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一步遥(四) 真假圣女 ...

  •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扶上马背。

      颤抖的指尖一点点抚过他的眉眼,英挺的鼻子,最后是唇···我轻轻地吻了上去,泪水滑落,咸涩的味道在我们亲吻的唇齿间蔓延开,带着一种决绝的悲戚。

      “无咎,忘了我吧。”

      马低低打了个响鼻。这是军中战马,认得镇北军驻地那一带的路,此处离苍莽岭的镇北军驻地不远,不会有意外。

      我松开缰绳,那马便踏着碎步跑起来,载着雷墨阳的身影渐渐没入林子深处。

      我站在原地,望着马跑远,心仿佛也空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丛林中,感觉自己就像一具失了灵魂的躯壳。

      不知走了多久,一道黑袍人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是殷无痕。

      “姑娘终于来了,教主已等候多时。”

      我望着他笑了笑,只觉眼前一黑,随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陷入沉睡的一瞬间,我竟然生出一分欣慰,觉得这样死去倒也不错。

      然我终究没能如愿。

      一场噩梦醒来,梦里那片血色挥之不去,雷墨阳难以置信又痛苦悲戚望着我的眼神让我痛得难以呼吸,只感觉浑身冰冷黏腻,昏昏沉沉。

      “醒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想不到你对雷墨阳竟然有几分真心,愿意为了他回来。只是···”他笑了笑,似乎很懂如何往我心里扎刀子,“不知道,他回去会不会忘了你。我听说,长宁公主来了北境,当今圣上本就有意笼络雷墨阳,公主此来,怕是不只是犒劳镇北军那般简单。”

      我费力抬头,淡声道:“你要我做什么?你逼着我回来,总不能不是为了验证我对雷墨阳的情意到底是真是假吧。”

      谢无妄轻笑:“你很聪明,也很识时务,比曲灵欢强。”

      他踱到我面前,“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用你的缘由,曲灵欢已经不为我控制了,而你,我可以让你取代她,做真正的圣女。”

      我闻言,扯了扯嘴角:“谢教主,你想要一个比我听话的女子,多的是人选,为什么偏偏是我?就因为雷墨阳看重我?对我尚有几分旧情?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谢无妄低头似笑非笑看着我,良久,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他站起身,踱到石室的铜灯前,伸手拨了拨灯芯。

      “我要你去赤翎。”

      我心里一震,抬头看向他。

      “我送你去赤翎王庭,以圣女的身份,面见三皇子赤那。”他声音平静无波,“我要你助他收拢各部民心。”

      我盯着谢无妄,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谢无妄为何要送我去赤翎?

      赤翎三皇子赤那,我记得雷墨阳曾提过他,此人乃赤翎十二位皇子中最有望登位者,心机深沉,且与雷墨阳在边关征战中有过交锋。谢无妄将我安插去他身边,究竟是为布一枚暗棋,还是要借我之手牵制雷墨阳?

      “然后呢?”我问道。

      “你留在他身边,便代表神谕,金明教在赤翎信众不少,圣女所言,在他们听来便是天意。知道曲灵欢身份的人都已经死光了,没人知道你是顶替她的,赤翎那边的萨满会替你验明正身。你去了之后,只做三件事:第一,让三皇子信你是真圣女;第二,把我给你的消息递出来;第三···”他顿了一下,“最好不要让三皇子知道,你跟雷墨阳的关系。”他慢条斯理地将那盏铜灯轻轻放回石台上,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道:“除非,你想让两国开战。”

      我盯着他,心头千回百转。三皇子若知我与雷墨阳的关系,会如何?必是立时将我扣作人质。雷墨阳可会为我发兵赤翎?朝廷又可会借机弹劾他通敌?每一条路都通向深渊,竟没有一处是活路。

      谢无妄望着我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幻,唇边那缕笑意慢慢洇开。

      “想明白了?”他问。

      我默然不语。

      “那我换个说法,”谢无妄的声音凉凉的,“你安安分分做你的圣女,替我看着三皇子,雷墨阳在北境便无把柄可落于兵部之手。你若在赤翎露了底,赤那一旦知晓你是雷墨阳的女人,你猜他会如何待你?”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要掌控赤翎王室?”

      “掌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无妄自顾自笑起来,“不,这是我应得的!”

      “这几十年···”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我在中原的泥地里爬,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他在赤翎的穹帐里饮酒,受万人叩拜。同是阿史那的血脉,凭什么?”

      他闭目退后半步,直起身来,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所以,”他垂下眼帘,“你只需要知道,我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至于你,你只管做好你的圣女。其他的,不必多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侧过半个身子来。

      “你最好,把这些烂在肚子里。否则···但凡我给雷墨阳透露一点,你猜,他走到最后,是兵变,还是被朝廷猜忌致死?”

      我攥紧了手。

      “所以,”他恢复了冷漠,“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从今往后,你就是圣女澜音。”

      ···

      “为什么,要背叛我?”随即,一把剑蓦地捅入我的胸口,我怔怔抬眼,雷墨阳的面容冷得像覆了一层霜,那双曾无数次温柔望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漠然。

      “无咎···”我动了动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试图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手腕却被猛地攥住,痛得我浑身一颤,“无咎···”

      再一次从噩梦中猛地醒来,我大口大口喘着气,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铜兽香炉,烟气袅袅的,是赤翎这边惯用的苍术和艾草混着的味道,苦而涩。

      屋子里一派异域风格的陈设。

      我记了起来,这里是赤翎王庭。

      七日前,我被送来这里,安顿在这个殿里,却一直没有见到三皇子赤那。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梳着赤翎女子常见发髻的侍女小心往里探了探头,见我醒了,面上明显松了口气。

      我认出来,这个侍女叫苏日娜,是被派来服侍我的,一个叫苏日娜,一个叫阿茹娜,都是赤翎女子,生着高颧骨和细长的眼。

      “我没事,”我朝她轻轻摇首示意。

      苏日娜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绣了金线暗纹的白纱寝衣,这与中原的样式大不相同,领口开得很低,袖口收得又很窄,穿在身上总让我有种羞耻感。

      我坐在榻上,望着袅袅的烟线,想起刚刚的梦境,胸口那处被剑捅入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痛得我喘不过气。

      这几日,我想方设法想知道雷墨阳的消息,我甚至借着一次散步的工夫,偷听远处巡卫的赤翎兵士说话,可他们说的是赤翎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镇北军那边如何了,他回去了没有,伤势可曾好转,我一概不知。

      我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雷墨阳应该已经平安回到了镇北军大营。

      忆起梦里他那双冷漠的眼睛,我又痛得难以自已。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狠狠地捏着,捏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何时那般看过我?他望向我的眼神总是温暖而宠溺。可是,再也不会了。眼中蓄的泪再也忍不住,顺着面颊滚落。

      来赤翎七日,三皇子并没有见我。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我记得雷墨阳曾与我说过,赤那此人,极为谨慎,城府颇深。我这个半路送来的圣女,即便有老萨曼做保,赤那却也不会立刻将我迎为座上宾,他大概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我想,真正的圣女,应当沉得住气,因为笃信自己是神选之人。而我,也确实沉得住气,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几日,我每日在殿中枯坐,要么就是翻那几卷不知道被我翻了多少遍的经文,有时假装在打坐。

      苏日娜和阿茹娜轮流守在外。有心想多了解一点赤翎的风俗人情,奈何两个侍女如同木头人一般,闭口不谈。尽管她们服侍周到又贴心,我仍然能感觉到她们的疏离。也对,我一个历不明的女子,顶着圣女的名头住进王庭,她们对我,大约只有敬畏罢了。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终于在第九日,我等来了第一道口信。

      赤那身边一个叫巴根的近侍传话请我明日辰时,祭坛为汗王的病祈福。

      我心里一沉。

      赤翎的汗王叫阿史那格勒。他作为赤翎汗王十几年,手腕极硬,老汗王当年只是一个微末小卒,凭着一身胆魄与狠辣杀出一条血路,终夺了王权,坐稳了赤翎那顶金顶穹帐。如今年迈体衰,病了大半年,时好时坏。膝下有十二子,据说三皇子赤那是其中最肖其父的一个。

      明日祭坛祈福,明摆着是赤那在试我,看看我这位金明教圣女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若我露了怯,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出破绽,那想取得赤那的信任,怕是比登天还难。

      第二日辰时,我换上赤翎王庭为圣女准备的白色长裙,戴了额饰,随着赤那的近侍穿过半个王庭,来到祭坛前。

      只见一座用黑色石头垒成的圆形台子,四周立着九根削了皮的木桩,桩上挂着写满赤翎古文的布条,台子中央有一截埋入地下的兽骨,露出的部分被磨得光滑发亮。

      那个老萨满正望着我,眼神混浊,犹如古井一般。我知道他是谢无妄的人,还记得初到赤翎,正是这个老萨满向赤翎三皇子坐实了我的圣女身份。而赤那似乎也对此人颇为信任。

      按赤翎祈福规矩,祈福者须绕祭坛走一圈,每一步都要踩在九根木桩连成的圆线上。

      我在石阶前脱下靴子,赤足踏上那黑色台面。日头晒了半晌的石头温热而粗粝,砂砾嵌在石缝里,一脚踩下去,细细碎碎的疼从脚心蹿上来。我提着裙摆,走到台中央那截兽骨前站定,两手交叠。

      老萨满走到木桩前,摇响腰间铜铃,随即开口念诵出一段经文。

      我脚下的砂石硌着足底,又烫又疼。

      风把我的白裙吹得翻卷,发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随着念诵声和铜铃声,我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

      走到第九根木桩时,老萨满的念诵声终于收了尾,铜铃最后响了一声,归于寂静。我站在兽骨前,微微喘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提裙走下石阶。

      苏日娜在台基下捧着我的鹿皮靴子,此时我的脚底,早已发红发烫,嵌着细碎的黑砂,甫一穿上,便觉犹如刀割,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回到殿中时,天色已过了午。苏日娜替我脱下那件白纱裙,我感觉汗水已经濡湿的背。

      阿茹娜准备好了热水,扶着我小心跨进木桶。

      当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脚底传来一阵阵细细密密地疼,我靠在木桶边,舒服得只想叹息。

      苏日娜和阿茹娜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殿中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往下滑了滑,让水漫到锁骨的位置。

      陡然轻松下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意识在水汽和困倦之间慢慢模糊了,水声似乎也远了,铜灯的光在眼皮外面晃着,我好像在往下沉,沉进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有什么轻轻划过我的下颌,唇瓣轻轻擦过一丝温热,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摩挲我的唇。

      有人!我猛地睁开眼睛。

      殿中空无一人,一切看起来都和睡前分毫无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水面上漂浮着药草和花瓣,什么都遮得住。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把双臂收拢在胸前。

      方才那一下是梦,还是真的有人来过?若是真的,那人来去之间竟无声无息,也没有惊动苏日娜她们···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触感也如此真实。

      可环顾四周,一切都与我睡着之前别无二致。案几上的发钗,榻边叠好的衣物,没有一样被动过的痕迹。

      我慢慢放下手,呼出一口气,大约是这几日绷得太紧,又在热水里泡得昏沉,竟生出了幻觉。

      扯过搭在桶边的干布裹住身体,我赤足踩在地毯上,脚底的伤处还发着烫。

      很快,苏日娜和阿茹娜进来收拾好了,服侍我换上了干净的衣裙,是藕白色的薄纱,薄薄一层贴着肌肤,透出底下光洁饱满的肩颈。

      赤翎不比中原,这里民风开放,女子衣裙不似中原女子那般保守。苏日娜在我腰间束了一条窄窄的银链,又帮我编好了发辫,以银珠固定,余下的长发散在肩背上。这便是赤翎女子常见的发型,我像个木偶一般被摆弄着。

      入夜,我正就着铜灯翻经卷,忽听脚步声停在帐外。苏日娜掀帘而入,身后跟着巴根。巴根躬身行了一礼,道:“圣女,殿下有请。”

      我一怔,等了九日不见动静,为何今夜忽而召见?

      这赤那究竟要做什么?但好在,总归是有了口子,这几日我正愁寻不着由头接近他。

      合上经卷,深吸一口气,我站起身来,“烦请带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一步遥(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欢迎大家留言 多提宝贵意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