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隰桑其一 狐狸弟夫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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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江，远山衔半轮残阳，水天尽做胭脂色。唐松玉拜别了父母上路，经过垂虹桥时，忽见人影幢幢，经幡猎猎，法螺呜呜作响，原是一群僧人在大做水路法事。
见状，不由地想起那具无舌尸首，唐松玉蹙了蹙眉头。凝心走出二三里地，突然有人高声唤他。回身一看，是阿星追了上来。
阿星气喘吁吁道：“是、是姑父姑母让我来的！他们说，不管表哥你想去做什么事，都不必顾虑家中，姑父姑母与颜先生自会善后！”说罢，又伸出三指抵在额前：“我发誓！我的嘴很牢的，只是跟着作伴。表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会多嘴！”
唐松玉无奈一笑，也便只好答应下来。因心中有故，摇橹的动作比平时慢许多。小船在江面上悠悠晃荡，半晌才驶出不到一里。阿星道：“表哥，我来摇吧。”
唐松玉也不推辞，将桨递给他，自己则靠在船舷望着昏沉的江天出神。摇摇晃晃间，思绪又飘回了梦中。梦中那张可爱的、雪白的脸离得他那么近、那么清晰，醒后却空空一场。唐松玉凝着无名指，突然开口道：“阿星，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阿星想了一会儿：“我娘去世的事还记得些……那时六岁，再往前，印象也不多了。”
六岁。
他自搬来垂虹也不过十二岁，更早在府城生活的种种细节也都记得，却唯独记不得，自己曾有过什么债缘——那痴缠的梦境，究竟是何物在向他寻仇、抑或是索怨？
船行缓慢，江风渐凉。
唐松玉思忖再三，还是将神庙一事简述给阿星。阿星听得瞠目结舌，唐松玉又接着道：“半月前科举放榜，我在府城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阿星：“哎？”
唐松玉道：“他自称是位道士，听闻我要进山，便给了我一包药粉，说如遇妖物，此物可在其身上留下痕迹。”
“真是邪乎，”阿星嘟囔着，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表哥那天发的月饼，难道就是……”
“不错，”唐松玉道：“我把药粉放在了饼里——那位卖饼的老人家曾说，儿子出门‘做大生意’去了。从河神庙中那尸首的死亡时间、衣着、还有香囊的气味，都对得上。”
阿星恻然：“母亲还在家盼着，真是可怜……我们要把实情告诉她吗？”
唐松玉正要往下说，余光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远处隐有光点浮动。唐松玉眯起眼：下一刻，那些光晕猛地连成一片，聚拢成团。他立刻推了阿星一把：“快，跳水！”
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破空之声就擦着耳朵飞过——“嗖！”，箭矢钉在船舷上，尾羽犹在颤动。
阿星吓得脸都白了，手足并用往船边爬。可一只腿刚伸下去，脚踝便被什么东西握住，死紧死紧的，拔不出来。唐松玉探首一看——那分明是只人手。
他眼珠一转，劈手拔下舷上的箭，对准水面狠狠刺下——
“啊！”水花四溅！只听一声惨叫，那手猛地缩了回去。与此同时，岸上数支火把逼近，有人高声喊道：“抓住那两个人！”
山匪！
唐松玉扫了眼河面：此处水够深，离岸尚有一段距离。他压低身形：“趴下。”
阿星应声伏倒。下一秒，数十支箭矢辐射过来，嗖嗖嗖嗖，密若落雨，将小船射成刺猬。尽管迅速如此，唐松玉还是肩头一沉——一支箭扎进了右肩，血洇开一小片。
“表哥！”
下一刻，船下猛地泛起一团大浪，有匪破水而出，翻上船来！
唐松玉当即拔下肩上的箭，反手刺去！只听一声痛嚎，那水匪踉跄几下重新跌回水中。唐松玉眼疾手快，劈手夺了对面的弓，从船板上拔起三支箭，搭弓、拉弦、放手——
“咻——咻——咻——”
三箭连出，箭箭咬肉，却不逼取性命。
阿星惊掉下巴：“表、表表哥……你还会武？”
唐松玉拽起他：“君子六艺。走！”
“嘭！”二人翻入水中。
秋江的冷水激得伤口刺痛，唐松玉忍痛一口气游出很远，待到追逃的声音彻底消失才寻处上岸。阿星呛了水，小腿肚哆哆嗦嗦发抖。唐松玉架住他的胳膊，“别停，快走。”
二人一连奔出几里，俱是筋疲力尽，还没喘匀一口气，忽然“唰啦”一声，一把大刀自前方伸出来，稳稳架在了唐松玉脖子上。
“头儿，是俩书生！”一匪徒喊道。
匪群中走出一个满脸横肉，提着豁口斧子的大汉。轻轻蔑了二人一眼，道：“绑了。”
“是！”
山匪们三下五除二把两人捆在了树下。转身便走：“继续搜！”
竟连看守也不留。
唐松玉低头，试着转动手腕去解麻绳。阿星哆哆嗦嗦道：“表哥，这些贼不图钱也不害命……把咱们绑在这里，算什么意思？”
唐松玉呼出一口气：“今日出来时，你可看见河面上漂着许多水族浮尸？”
阿星打了个激灵。
“相传有一贼匪窝，临水而居，信仰偏邪，供水中的妖怪为神明。”
阿星：“啊？”
“妖也、神仙也，对于这些人来说，无非都是满足私欲的寄托。神明不帮妖怪却帮，他们便定期献上祭品。”
“祭、祭品？！”阿星带上哭腔：“坏了坏了，我还这么年轻……”
“啪嗒。”唐松玉解开绳子，“放心，祭品不是人。”
正要去解身上的绳，腕间突然一阵冰凉。唐松玉垂眸：一条深绿色的触手正悄无声息攀上他的左臂。
——不止它，更有数条长尾水怪自河水爬上岸。它们眼白外凸，牙齿尖细，正悄然从四面八方向二人逼近！
阿星两眼一翻，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嘿嘿，嘿嘿嘿。”
一只水怪缠上唐松玉的脖颈，墨绿丑脸凑近，咯咯笑道：“郎君，行行好，把你的七窍玲珑心给我罢……我只要一口。就一口，我就让它们全部滚蛋，怎么样？”
唐松玉温柔地笑了笑：“好啊。”仰起脖颈，手却已按在腰间的箭头上，正待一击制敌——
“啊！”颈间骤然一空，那水怪尖嚎一声，猛地摔落在地。咬牙狠狠道：“臭狐狸……”
唐松玉蓄势的手顿住。低头看去，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挡在他身前。脊背躬起，作防御态。
水怪们面面相觑，不停用尾巴拍打着泥地，似乎在掂量进退——见其不退，狐狸又向前逼了半步，龇出尖牙，发出一声低吼。
见势不妙，水怪们只得一只接一只滑回河中，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下。
四周重归寂静，唯余河风穿过芦苇的声音。
白狐依旧紧盯着水面，小小的背影纹丝不动，倔犟至极。唐松玉轻声提醒道：“它们走了。”
……
片刻后，狐狸终于缓缓松下脊背，转过身来。
唐松玉呼吸一屏。
这是一只通体霜白的小狐狸，耳廓与尾稍淡染薄粉，额心一道细狭朱纹。身量尚小，玉雪可爱。明明是狐，却面如琢玉，骨秀玲珑。月色下，它扬首顾盼，两颗新出水的琥珀看过来。一时，月光也逊色了。
见书生凝望自己，狐狸歪了歪头，冲他眨眨眼。快步跳去树后咬断了麻绳。
唐松玉拨下绳索，伸手一探阿星的鼻息——好在无恙。一转头，却见狐狸乖乖端坐在他面前，口中叼着一只小瓷瓶。
这瓶中是蓝花制的药丸，本是唐松玉随身备下的。
他莞尔一笑：“谢谢你。”
唐松玉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发顶，扶石的眼睛亮了亮。
叫醒阿星，唐松玉正欲与狐狸道别，却见它仍乖巧坐在原地，全无要走之意。他蹲下来与它平视，道：“你认识我么？”
狐狸的脑袋左边歪歪右边歪歪，似是在判断什么。而后，做了一个唐松玉完全没料到的动作——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书生右手的无名指根。
唐松玉愣住了。
狐狸却开心极了，伸出一只前爪，小巧玲珑的爪子轻轻搭在唐松玉衣摆上。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里，隐约倒映着唐松玉的面孔。
唐松玉盯着它的眼睛。半晌，轻轻笑了，俯身抱起狐狸护在臂弯里。
阿星朦朦胧胧抬头，瞧见唐松玉怀中白乎乎的一团，揉揉眼，“表哥……你何时得了只宠物？”
小狐狸躲在唐松玉怀里，耳朵颤了颤。唐松玉侧首看它，笑道：“是救命恩人——来，快走。”
可是天色昏暗，加之地势幽僻，方才弃了船，该往何处走？正思忖，狐狸蹭了蹭他的颊侧，偏着下巴，示意他走南侧的小路。
唐松玉莞尔：“好罢。那就听你的。”
随着行路起伏，扶石将半张脸埋在书生的脖颈，鼻尖轻轻蹭过肌肤嗅闻。对方身上有松木与墨的清润气，霎是好闻。小狐狸本想这样就好，但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伸出小舌舔了舔书生的脖颈。
唐松玉空出一只手去抚摸它。两只雪白耳朵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乖乖伏了下去。
二人一狐走出约莫一里地，前方芦苇丛生，立一座寺庙，庙前牌匾大写着——“城隍庙”。
狐狸扒拉他的衣领，示意唐松玉继续往前走。
后者便听它的。
走至庙前，却无有虾兵蟹将。扶石从他怀中跳下去，一溜烟奔入庙中。片刻后，一位面容娇好、身系贝珠的女子随它走了出来。
而锦瑟身后，还跟着一群伤残水族。个个头缠绷带，跛足一瘸一拐。
唐松玉肃然：“发生了何事？”
有只虾凉凉道：“我被和尚烤啦。”
“我被和尚扒须啦。”
“我被和尚卸掉了两只钳。”
……
虾蟹鱼妖争先诉苦，忽然，一只蟹冲上来钳住唐松玉的衣摆，哇哇大哭道：“呜呜呜呜弟夫呀，你不是解元吗，可得为我们报仇哇！——唔！唔唔！”
锦瑟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瞎叫什么！”
小蟹委委屈屈道：“我没说错呀。锦瑟姐姐不是我们的姐姐吗？那只狐狸不是你的小弟弟吗？这个书生不是和狐狸拜过堂吗？”
“就叫弟夫呀！”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隰桑其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