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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 十七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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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洛阳城内的牡丹开得灿烂。在一片殷红之中,伴着我那孤单的青纱小轿,穿过重重赏花的人海,将那份一直都不属于我的繁华与喧闹抛在了身后,远远的,静静的。
我轻轻地掀开轿帘一角,望着那个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繁华洛阳城,正如我那匆匆逝去的十七岁光阴一般,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低头望望那个纠结得百转千回的心结所在,晦暗的,明媚的记忆静静滑过心底。泪,几欲涌出,却又叨念着脸上厚重的妆,只得作罢。或许,我的命运从跨出那个小小院落的一刻起,就早已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是啊,一支断了线的风筝,又怎能翱翔于天空?我哀叹,却又微笑。
三岁?五岁?或是更久以前。在我的记忆都延伸不到的以前的以前,我就一直生活在小院里。没有嬷嬷没有丫鬟,没有绫罗绸缎珠翠玉环。即使我有个在朝为官的爹爹,却只能眨着眼睛透过花窗的格子张望外面的一切,新奇的、陌生的万紫千红。即便只有一手之遥,却总是在那可以碰触的一步之外,生硬地停了下来。手指间,涩涩的,没有理由地红了眼圈。
爹爹并不常来,即使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一脸的落寂。我知道,自从娘亲死的那一刻起,这个小院便成了府里的禁地。没有外人可以踏进这里一步,就像我不能跨出这里一样。这是大娘-爹爹正氏的命令。之于爹爹,也是个不得不守的诺言。爹爹之所以有今日,绝大部分是仰仗大娘娘家的权势。当年与娘亲有了我,不但意味着对那个女人的背叛,更是与所有的权势和财富划清了界线。本以为,一场天翻地覆的大闹在所难免。可谁料,世事弄人。她同意接受娘亲和我,但条件是:我们的自由。
于是从此,小院成了我的世界。
轿子颠簸得厉害,估计是进了山吧。我再不敢掀开那厚厚的轿帘,生恐外面铺天盖地的黑暗会迎面而来。我不畏惧死亡,但却恐惧黑暗。那种在黑夜里撕心裂肺的痛,我受够了,也不敢再试了。轿子一角那盏明暗不定的油灯,就仿佛手里紧紧拽住的绳索,一松手,便是万丈深渊。于是,我更加惶恐地靠近它,试图从那微微弱弱的灯盏内嗅出点什么。一点点也好,让我能够感觉到,不仅仅是自己的存在。
思绪,有些恍惚了。我又看见娘亲去的那一夜,爹爹那一脸悲伤与无奈的表情。我不明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爱或不爱?这不重要。当我看见娘亲一年老似一年,却强装欢笑,徒然地坐在院子里,傍着那一株牡丹,盛开又凋谢。那时的我什么也没做,甚至忘了哭泣。月光反射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外面似乎起风了,寒意陡升。我眯着眼睛,愕然地发现那小小的灯壁上不知几时招来了一只扑火的飞蛾,瘦小的身子在寒夜里打着颤,却又沉沦在火焰的温暖中,一次又一次,硬是让那单薄的身躯化为灰烬,只留下一只折断的翅膀,飘飘荡荡地坠入手心。手掌中,是那淡淡的、恍若没有重量的蛾翅;心口上,却是重如千斤的大石,唤做相思。
命运里,本不该与他相识。那个带着微笑会吹笛子的男子,那个穿着儒衫温柔腼腆的男子,那个才华出众前程似锦的男子,那个……那个会在我伸手向外时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的男子。十指相扣的那一瞬间,心底的某一个地方,深深地塌了一大片。
“不知怎么就闯了进来呢?”我微笑着,轻轻地触碰他高挺的鼻梁,阳光下他那散发着橘色光晕的脸旁,竟让我微微有些眩晕了。落日的余辉洒满整片院落,在他素白的衫上铺上金色的流苏。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望着遥远彼方那大片牡丹盛开的地方。
“人们常常看不见,在盛开的背后,有牡丹的眼泪”,他说。
牡丹的眼泪吗?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仍有那份心悸的感觉。我抓了抓裹在身上的暖裘,回想起当日他那低低沉沉的嗓音,透过午后暖暖的阳光,慢慢的、慢慢的渗进我的皮肤。再顺着我的身躯,缓缓地爬进我的记忆里。直到,融入我的整个生命。
原来,生命不能承受之所重,便是如此。
我摇了摇恍惚的思绪,却被轿外那一阵尖锐的呼喊声怔住,半晌回不过神来。轿门突然被掀开,几张陌生的脸孔兀现在眼前。我还来不及辩识,就被狠狠地拽了出来。不远处的地上,躺着送我出来的嬷嬷和轿夫的尸体。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黑暗像只咆哮的野兽撕裂了一切。我颤抖着,寒夜让我想起了那只扑火的飞蛾。只可惜,即便是那样弱小的生命,也有让我望尘莫及的勇气和决心,而我自己,只是一个想爱不敢爱,想恨恨不了的懦夫罢了。也罢,就让这鲜血洗清我的一切,让这尘世间的爱恨都随着我而化为虚无。也许,在那九重天外,也有属于我的一片乐土吧……泪,无声地滑下。我听见身后拔刀的声音,划破长空。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在这片停滞的沉寂里,惟有远处锣鼓敲打的声音分外的鲜明。
那……是他迎娶新嫁娘的喜队吧?在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是他吗?那个一脸喜气不言于表的,是他吗?那个任我千呼万唤也不肯再回头看我一眼的,是他吗?可是,在那喜色的红盖头下坐着的,是我大娘的女儿,是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啊!眼看着他俩娓娓而进,他的温柔体贴,她的柔弱寡言。我,似乎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吧!彼时,锣鼓声、礼炮声震耳欲聋。我徘徊在人群中,眼看着人们穿过我的身体迎向一对相携而立的新人,恭喜道贺之声不绝于耳。没有人看到我,更没有人听到我无声的抽泣。连他,也是如此……这或许,正是上天给我们开的一个小小玩笑吧,在不该遇上的时间,不该遇上的地点,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
不知道当他得知自己娶的是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后,他还是不是记得那个暖暖的午后,小院里那滴为他而流的牡丹泪。
可惜啊,我那逝去的爱情恍若隔岸的花,还未来得及盛开,便已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