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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讨苹果 今天不准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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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那天正好是周五。
教室里的心思早就飘出了课本,对于这群少年人来说,只要不埋头学习,做其他什么事情都有趣得紧。
晚自习后半段,后排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交谈声窸窸窣窣的,讨论着待会去哪儿聚餐、去哪家ktv通宵、谁又买了什么礼物。
班主任在讲台上批阅卷子,时不时抬眼,沉声训斥几句。
程锦年正埋头写着假期作业,他早点做完还能早些回帮妈妈干活。
他妈妈在城南摆摊卖早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他平时上学帮不上什么忙,放假多少能搭把手分担些。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锅,程锦年背起书包,跟着最先涌出的人流下楼。
他得走快些。
学校晚自习十点半才结束,最后一班公交很容易错过,一旦赶不上就只能走路回家,得花将一个多小时。
今天他急匆匆奔到站牌,远远就看见车尾灯拐过路口,尾气在黑夜中散开,末班车走了。
程锦年收回视线,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继续往前走。
叙城连续落了大半个月的雪,今夜终于歇了下来,地上积着厚厚一层雪,白雪上被来往行人踩出一道道乌黑泥泞的辙印。
程锦年一路往城北走,城北荒地多,房子老旧,租金也便宜,他们家就住在那片狭逼的老平房里。
忽然,一阵引擎声从身后涌过来,震得人耳鸣。
程锦年回头一望,几辆机车从马路那头窜过来,车灯雪亮,速度极快,车轮碾过路面的薄冰,带起一片碎光。
他下意识往路边一靠。
就在这时,其中一辆突然从侧面压了过来,几乎是贴着他的胳膊冲过去。
程锦年被摩托车带起的那阵风和近在咫尺的轰鸣声吓得脚下一滑。
他后退半步,刚好踩在路边凝结的冰上,整个人没站稳,身体便被书包的重量带着后仰,猛地跌坐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几辆机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坐在车上回头看了眼,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哟,没事吧?”
程锦年没吭声,撑着手掌从雪地里起身,掌根却不小心扎进埋在雪里的碎玻璃,尖锐的疼痛瞬间弥漫开来。
他身体一顿,咬着牙站起来,把沾满脏泥的手往衣袖里缩,这才有空抬头去看那几辆惹祸的机器。
隔着刺眼的大灯,骑手们带着全盔,穿着亮眼的潮服,互相调打趣。
“风哥,你这切角太硬了,差点刮到路人。”
停在最前面的黑色机车上,骑手有些不耐烦地抬手,拉开扣环,摘下头盔。
扬起的大风吹乱了他的发丝,露出一张极为漂亮、张扬的脸。
浅琥珀色的瞳仁在大灯照耀下泛着冷冽,眉眼间的桀骜和戾气还未消散。
顾培风把头盔挂到车把上,一条长腿顺势落到地面将车支撑起来。
“赵哥那边也打电话了,今晚还去不去俱乐部啊?”
顾培风被周围的人簇拥着,有人殷勤着把手机递过来,他垂眸看着眼前发光的屏幕,并未立刻接过来。
周遭喧闹的笑声和摩托车引擎的余响混在夜里,路灯昏黄的光芒漫过雪地,落到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手机,原本约好的玩乐聚会此刻却没什么兴致,目光越过人群,无意识扫向马路对面,看见了那个踉跄起身的身影。
顾培风眯了眯眼,心底掠过一丝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缘由。
他没多想,侧过脸朝一旁带着好几个耳钉的男生扬了扬下巴。
白云生很快心领神会,停好车朝程锦年这边走过来。
他微微俯身,咧嘴露出一排大板牙,笑嘻嘻道:“同学,不好意思啊,哪儿受伤了吗?”
程锦年眉梢微蹙,藏住校服衣袖里的手掌开始发烫,温热的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流,他抿起唇刚想说不用,白云生已经掏出好几张红色钞票塞进他校服口袋里。
“赔你的。”白云生指着雪白地面上的几点红,“记得去处理伤口。”
说完他就直起身原路返回。
程锦年僵在原地没动,眼珠跟着白云生的身影缓慢转动,最终定格在顾培风的身上。
顾培风还靠在机车边,长腿肆意支着,低头听身旁的人说笑。
似乎是感受到了后方投来的视线,顾培风掀起眼皮,漫不经心的目光再次扫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刺骨的空气里短暂地撞了一下。
透过厚重凌乱的刘海和黑框眼镜,程锦年的眼睫剧烈一颤,慌忙而僵硬地垂下头。
在顾培风眼里,那不过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浑身灰扑扑又气质阴郁的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
白云生已经走到他身边,抬手勾住顾培风的肩膀,嬉皮笑脸说:“搞定!给人塞了点儿医药费,咱今晚到底去哪玩儿啊?”
“我说要不去你家——”
“你很烦。”
顾培风打断他,单手将手机丢到他怀里,跨上重机,重新戴上头盔,扣环“啪嗒”一声脆响,那张耀眼张扬的脸庞完全遮挡在黑色面罩之后。
长腿一蹬,油门拧到底,狂暴的轰鸣声打破寂静的黑夜,黑色机车宛如一头出笼的猛兽,乘着积雪呼啸离去。
后方几台重型机车也紧随其后,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夜的尽头。
狂风席卷着路面的散雪和碎冰,一起泼到程锦年鞋面上。
引擎声逐渐远去,道路重新陷入寂静。
程锦年独自站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过了会他才缓慢地从衣袖里伸出右手,碎玻璃深深扎入掌心,混着雪水的血液一滴滴下落,在雪地上砸出点点猩红。
他低头看了眼左边口袋里被塞进的红钞票,又看了看自己充满污秽的裤脚。
手掌发痛,痛得他浑身发颤,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他们是这样的人。
程锦年抿着唇,把身体的痛楚咽进肚子里,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不能让妈妈担心,他踏在雪地上,一深一浅继续朝城北走去。
从一家小诊所包扎好手出来时,路过一家小卖部,门口绿色的塑料筐上堆着一堆长得歪七扭八的红苹果,底下纸板上写着“平安果,五元一个”。
店里的电视机正放着热闹的节目,主人家们围着火炉嗑瓜子,屋内的欢声笑语穿过玻璃隐隐传出来。
雪又开始下了,程锦年打了个哆嗦,最后还是没舍得买一个,转身走进黑漆漆的巷子里。
在他十七岁的平安夜,
没有平安,
也没有果。
……
“咔嚓。”
程锦年身旁传来清脆的咀嚼声,伴随着一股清甜的苹果清香扩散开来。
他睫毛轻颤,从密密麻麻的代码框里抬起头,伸手揉了揉眼睛。
“锦年,快去领苹果啊,行政在发苹果,一人俩。”隔壁组的后端大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手里还拿着个套着网兜的红富士,顺手把苹果搁在他桌上,“今天可是平安夜,虽然说咱这行没人权,但仪式感还得有啊。”
程锦年看着桌上的那颗苹果,愣了半秒,“谢谢哥,我不饿。”
“害,跟哥客气啥。”后端大哥摆摆手,嘟囔着去茶水间接水了。
程锦年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他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自己有好一阵子没回家了,明天买点水果带回去吧。
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程锦年顺手点开,是他关注了五年的一个账号,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句号。
账号发布了新歌,是一段三分四十五秒的弹唱视频。
程锦年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吉他扫弦的声音低沉舒缓地溢出来,紧接着是顾培风那独特的嗓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压不住地深情。
五年前,这还是个只在网络平台上偶尔发表一次弹唱作品的小账号,连脸都没露过;如今,账号的主人已经走到聚光灯下,成为各大榜单上如日中天的当红歌手。
程锦年默默听完视频,熟练地点了个赞,敲下一行评论:“新歌太好听啦,带我们冲破黑暗奔赴自由![打call][打call]”
屏幕的微光映到脸上,然后他下滑到购买界面,一口气预定了六十张数字专辑,再平静点击右上角的叉,退出页面。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程锦年接通,把手机放到耳边,听筒内传来顾培风的低沉声线,夹杂着后台嘈杂的人声与音乐,“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他扫了眼显示屏上的任务安排,迅速盘算了一下,“大概七点半吧。”
“好,明天你们不加班吧?”
“不加。”
“嗯,待会下班了司机过来接你。”
“不用。”程锦年握着手机,“你把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就行。”
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忽然小了很多,紧接着就是顾培风极其短暂的一声嗤笑,语气带上了熟悉的少爷脾气,“程锦年,大雪天的你折腾什么?车子来接你你还能顺便避避风,你有那时间挤地铁还不如在车上多睡会。”
“真不用,我这还说不准什么时候下班,别让王叔在下面等久了。”程锦年垂下眼,把那个红富士挪到键盘边,“地址在哪儿?”
程锦年似乎被他的执拗给气到了,半晌才磨着牙说出了一个livehouse的地址。
“到了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在外面傻冻着。”顾培风又像是压着股说不清的情绪低哼一声,“你待会先别吃饭。”
“挂了。”
电话被干净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程锦年放下手机,看着屏幕彻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