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长恨月常明》落雪无泪

99、旧事已矣，霜云饮恨 霜洛尘为云

　　只因缚仙玄绦被毁，转凤嶙猛然爆裂，烟北鸿只来得及护住水无心，不让她被那碎石砸伤，自己却被那碎石当头砸上后脑！
　　他瞬觉天地失色，浑然间将水无心抛向雨千秋，而后任由自己往那火海之中坠落下去。
　　“烟北鸿！”水无心当即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可她双腿皆被灼伤，连一丝扑上前去抓住他的机会都没有，水无心跪趴在火池边上，哭喊道：“烟北鸿，臭小子！”
　　如此结果，夜璃月从不曾料想，一时无措，愣神间，绦凰声音又起，且很急切：“快将你的血滴进火池，否则小子性命不保！”
　　夜璃月哪还顾得其他，立马照单全做，以衾雪划破掌心，紧握拳头，使自身血液源源不绝滴入火池之中。
　　他一时忘我，绦凰急忙阻道：“够了够了！三滴足矣～再多是浪费！”
　　夜璃月闻言收手，身后那些怨灵火影又卷土重来，他不得不持剑回身，以一己之力护着身后几人。
　　而那火池在吸收他血液之后，愈发的沸腾滚烫，但又于须臾之间归复平静，烟北鸿也被那熊熊火焰包覆着，从池底缓缓漂浮上来。
　　水无心见之大喜，忍着痛往池中勾着身子要去救人，可惜她身形娇小，离烟北鸿尚还差一指之遥，她急道：“千秋哥哥，快、快拉他上来。”
　　雨千秋将陌凄放至安全之地，才回身将烟北鸿从池中捞了上来，水无心摇着烟北鸿的肩膀，哭喊道：“臭小子，你醒醒、醒醒！”
　　此时，亲眼目睹了一切的云长风却是难以置信，惊诧道：“不可能！他的剑，为何会将转凤嶙也一同震碎！”
　　“为何不可能？”雪无情持剑轻笑：“你说那缚仙玄绦是专为火凤而设，那吾也不妨告诉你，夜璃月体内，有火凤遗骨傍身，而他怀中所持婴孩，更是神物绦凰所寄之体。”
　　“你撒谎！我们云氏才是真正的凤族守护者，外族之人怎么可能拥有火凤神骨而不受排斥！”可不管云长风再怎样不信，这火池烈焰，也都从来只认凤族守护者的血脉灵力。
　　夜璃月既能以血液使其归复平凡，那他之身份，恐也是凤族守护者的传承血脉。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除我之外，我族怎可能还有遗珠在外！”
　　雪无情微一敛剑，又道：“那万一，当真有呢？”
　　云长风稍作细思，才猛然忆起其父临终前，尚还有言道，他那位嫡长姑姑，也许还活在人间，但他之前亦寻过多年，一直无果后才将此事抛诸了脑后。
　　如今再提，却又只能苦笑：“若我云氏尚还有幸，所存者必是我长姑云氏灵女云绯缦，但可惜~灵女一生注定只有一子，而三十年前云氏灭门当时，我长姑已身怀六甲，这与璃月仙君的年龄，并不相衬！”
　　“不过也罢，事已至此，我已无路可退，那就此剑决胜，生死、由天！”云长风再次祭剑，呼云唤风疾杀而来，刀杖阵中亦为此而天地变色。
　　“既然给你机会，你都不愿珍惜悔过，那就~休怪吾无情！”雪无情一旋身，再祭别泪飞花令。
　　“呵~”云长风冷笑一声，划剑而过，其剑风似风疾雨骤，更是丝丝如刀。
　　但血冥飞花比之更盛更急，两剑相交高下立判，可结果却是以云长风负轻伤半退一步而告终。
　　待得天地重归风轻云淡，却是又闻轰然一声坍塌，而那是因刀杖之阵，无法承受这股巨大冲击而被迫自毁。
　　可当尘霄落定，云长风才见眼前一袭紫衣，为自己挡下了雪无情那万雪飞花之下最致命的一击，以及，刀杖阵毁后所有的……反噬之力！
　　霜洛尘全身经脉皆被震碎，连灵力也都随之而散，已是无力再挺身站立，以剑撑持着，单膝跪落下去。
　　“霜洛尘！”云长风瞬急弃剑，扑也似地上前将他扶住，失声道：“为什么！我明明、明明已在你的茶水里下了药，明明你只要等到药效退尽，一切即可尘埃落定，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你以为你是那千年玄铁还是铜墙铁壁，可水滴不穿，剑凿不坏吗！”
　　“你别生气～”霜洛尘毫无血色的脸上噙着笑：“我虽与你同样是人，但~我这条命，本就是欠着你们云氏一族的。”
　　“你别说话~我先给你治伤。”云长风单手扶着他，从身上寻出治伤灵药，要喂他饮下。
　　可霜洛尘却将那药拂开，拒绝道：“不必了，我经脉尽断，灵力尽毁，活不成了。”
　　“不行！你答应过我，要与我一同云游四海，不问归期的！”云长风急道。
　　“对不起~那其实……是我骗你的～我从来、从来没想过要去浪迹天涯，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知道，三十年前，灭你云氏一族的罪魁祸首，还、还有我霜家一份罪过~” 霜洛尘强撑一口气，自嘲着从云长风的搀扶中挣脱，硬着一口气撑起了身，跌跌撞撞地向雪无情与夜璃月二人走去。
　　他对二人道：“原是我霜家对不住云氏一族，却叫雪阁主与璃月仙君无辜被牵连，但好友长风本也是复仇心切，才叫旁人乘虚而入，诱他行非道之事，今日，霜洛尘愿以此身残躯，代他受过，希望二位，莫要牵罪于他。”
　　霜洛尘话头方落，以迅雷之速持剑横前，欲自刎而去，夜璃月立即弹指挥灵阻下其剑，道：“霜公子，尚不至此。”
　　雪无情负剑冷笑道：“呵~倒是好笑，你以为你的命有多金贵？能赔得起吾妹双腿受痛之刑吗？”
　　“稍安勿躁。”夜璃月劝他道：“怎么着，也得听他说一说，当年云氏之事，究竟是因何故吧。”
　　“好，那吾倒是要好生听他说道说道！”雪无情去到水无心身边，扶她坐正，而后一面以灵力为她疗伤，一面听霜洛尘要如何解释。
　　雨千秋一人扶着陌凄与烟北鸿坐在他身后不远之地，云长风一脸茫然且又无助地跪在之前那处，他也想知道，霜洛尘为何会说，云氏灭门与他们霜家有关。
　　“这就是报应啊~”霜洛尘伤重，气力不够，他就在身旁寻了处半米高的石头坐上去，上半身还倚着另一块石壁。
　　这正午当时，烈日正酣，他只觉那阳光有些刺眼，便抬手相阻，却又因此故，恍若回到了他与云长风初识那年。
　　当时，他与云长风皆不过垂髫之年，云中城素来平定安宁，是不少红尘过客最爱来往之地，城中秦楼楚馆无数，最繁华者，当属霜家名下，那名曰风弄之所。
　　风弄之地，前有华厦高楼，后有杏雨梨云，霜洛尘初见云长风，就是在杏雨梨云烂漫之际，而那时，云长风早已是孤身一人。
　　那时的云长风，身形枯瘦如柴，单薄得似那娇小红妆，可他一颗心却又是朝气蓬勃的，常于月下自娱偷师习琴，亦或习灵力修为。
　　霜洛尘与他相识相知之后，霜洛尘亦时常将自身所学，教予云长风知晓，他本以为，人生难得一知己，就这样相伴下去亦也不错。
　　偶有一次，霜洛尘曾问云长风父母亲眷何在，云长风却只答说，天地一蜉蝣，无根亦无家。
　　起先，霜洛尘还不知此话何意，直到数年后，云长风一次醉言，提及了家族云氏早已尽覆，才知他是怎样落难如斯的。
　　后又偶然一日，他路过其父房门，见其父与一神秘人交谈半晌，经他三番探查，才得知那神秘人前来霜家，为的就是一讨当年云氏灭门之后，暂存于霜家的一些物什。
　　也就是在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家父亲曾经帮人做孽，灭过一门全族。
　　彼时，他也不过二九之岁，与云长风相识只得十年之余。
　　随着云长风修为渐盛，渐与他坦言要去清查云氏灭门惨案，但他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与云长风道：“藏怒宿怨于你并无好处，你为何总是不听？况此事已过二十余年，你又能从何查起呢？”
　　“可那毕竟是我祖家，不能让他们就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那大概是他们相识之后，第一次有了意见分歧，云长风也第一次离开云中，离开霜洛尘身边，独自去天涯游走。
　　一晃五年，云长风于世间遍寻无果，恍恍惚惚地追着一物妖影，又再次回到了云中，也再次见到了霜洛尘，而那时，霜洛尘正被冷梦柳纠缠不休。
　　还记那夜，霜洛尘因中冷梦柳暗招，前来寻他之际，一时情难自抑风云难休，耳鬓厮磨间，霜洛尘似祈求一般，与云长风低声道：“长风~忘了那些旧事吧，我们一起去四海云游，笑看人世繁华，坐拥云舒云卷，或者你想要除魔卫道，我也都陪着你，只是，那些红尘是非，我们就别去招惹了好吗？”
　　“好~”云长风尤记当年，他是这样回答他的。
　　言犹在耳，可如今再一想来，却是多少的有些讽刺。
　　霜洛尘低低自恨一笑：“我亦不知，吾父当年为何会助那人灭尽云氏，但我却知道，那人的地位，必然不低且灵力甚高，否则以我父亲那欺软怕硬的性子，必不会对他那般言听计从。”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云长风崩溃地以双手覆面，仿佛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那双眼之中，盈盈烁烁流动着的眼泪，他哑声道：“所以这些年来，你待我的好，都是出于你对我云氏的愧疚？”
　　“是~也不全是~但……那都已不再重要了~不重要了~”
　　霜洛尘遮住阳光的手，猛然坠落，云长风疯了似地冲到身边，狠狠摇着他的身体吼道：“霜洛尘！我不许你睡！你起来！起来给我说清楚！”
　　“什么叫不重要了？什么叫不重要了！”多年夙愿一朝散，却是知交好友转瞬成仇，这种事搁谁身上，任谁都会觉一朝梦醒，却又痛得那样撕心裂肺。
　　云长风忽地阴郁自笑：“怪不得，怪不得我之前每每提及此事，你总是拦我说些什么尚无证据，不足以定论的废话！霜洛尘，你就是个大骗子！你一骗就骗了我十八年！”
　　“我当你是知音，是知己，甚至是可以携手一生，走过春暖冬寒的伴侣！而你呢！在你心里，我恐怕只是那跳梁小丑，任你在我面前上演着假面温柔！”
　　纵观此时，云长风又似觉有人在问他自己：“复与仇雠相比肩，滋味何如？”
　　可这滋味如何，云长风却是心痛地难以回答～
　　他放开霜洛尘的身体，跪在霜洛尘面前摇头苦笑：“霜洛尘，你当这情孽之债是如无银贳酒，可折券弃责么？我告诉你，你这是妄想！我云长风就算是死，也要追着你到那罗刹地狱！”
　　不过眨眼，云长风就已血溅三尺，原是他趁着众人神思不属当时，拾起了霜洛尘的佩剑，自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