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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白茸绝笔,朝露蜉蝣 无心梦于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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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商奕轩懵懂的双眼盯着水无心,由着水无心握住自己的手,在那雪白宣纸上描横画竖。
水无心当时因他看着自己不看宣纸,还嗔道:“小美人儿,写字的时候,要一心一意,要看着手下落笔的。”
“噢~”小商奕轩再不看她,只盯着自己的手看。
那笔极是好看,朱红色的笔杆雕着山水莲荷,笔褚像是狼毫,笔尖蘸着墨,那墨随着水无心的手游走,出来便是煞为好看的一个字。
小商奕轩识不得它,便指着它问:“小姐姐,这个字,念什么呀?”
“这个呀,它念做‘善’,是说人生立世,当与善而为,待你长大,要记得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当时,雪无情是怎样斥她的呢?好像是:“你自己都还不懂一个善字全义,又何苦去祸害一个懵懂小儿。”
水无心哪里在意,反正就把自己所学所见,都讲给了小商奕轩听。
使得小商奕轩对她崇拜不已,还鼓掌笑说:“小姐姐,你能不能先不要嫁人啊,你稍微等等我,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好不好?”
“好呀,姐姐等你。”水无心当时图个新鲜好玩儿,也就毫不犹豫答应了。
“那便说好了,为防姐姐反悔,不如姐姐送我一物为信。”
“好吧。”水无心往身上摸了摸,只有腰间一块儿玉佩最是简单,便把它放到了商奕轩手中:“就这个吧。”
当年,雪无情听到女使回禀此事,也只当那是稚子戏言并未在意。
尤其当夜,水无心便旧疾复发。
在雪无情给水无心稳定了病况之后,小商奕轩就找到了他,说:“雪阁主,奕轩虽然年幼,但亦是明白一个道理,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我会找到办法,治好姐姐那病的。”
就那样,他在水无心昏睡之时,选择了告别,只这一去,便是永无回头。
“小美人儿!”水无心终于自梦里惊醒。
“圣女殿下,你可终于醒了!”孤音闻声而来,紧握着水无心的手,替她擦去面上冷汗
“孤音姐姐,我小美人儿呢?商奕轩呢?”水无心有些难受,总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
“商公子……”孤音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如实相告。
“他、十年前就已经死了。”雨千秋与烟北鸿,是在听到这边动静才赶来的,而他们,本就没有要隐瞒此事的打算。
“死了么?”水无心抬起手,看着自己身上那套雪白的嫁衣,一时难分虚实:“那我这身嫁衣,是穿给谁的?”
“那你,可以把它当作是一场梦,梦醒来,就好了。”雨千秋除了这样自欺欺人的安慰她,又还能如何呢?
“是梦吗?”水无心低声喃喃,良久,她才抬起湿润双眼,哑声道:“千秋哥哥,那你、能不能带我去他埋骨之地看看?”
毕竟是相识一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雨千秋点头应了,将水无心自榻上横抱起来,化形往商府那片牡丹园子去了。
再说那片牡丹园子,商府之人好像也根本不记得这片园子,也就无人前来打扫了。
园里牡丹不知何故,已被完全摧毁了,花枝零落满地,再不复当时艳丽,雨千秋此时再到这里,只觉一切都太过荒唐。
“这便是小美人儿的埋骨之地?”水无心被雨千秋放下,足踏满地狼藉。
“嗯。”雨千秋弯腰拾起一朵牡丹,那花儿却是早已衰败凋零,再没有了生气。
水无心轻抚残枝:“这里、原来是不是很美?”
那是自然的,血肉作养,肤骨为食,这样的沃养下,岂会有花不娇,有树不艳?
水无心在满地衰容里随意而行,脚下暮然踩着了一物,她俯身拾起,才知是一封书信。
信封已有微微泛黄,不知已埋在此处多久了,水无心打开那信笺看来,却原是商奕轩的一纸绝笔。
若此信得见天日,那必是我魂消之时。
也不知姐姐是否有缘得见此信,但奕轩却还是想说,当年,我被活埋之时,还未立刻死去,厚重的泥土压得我喘不过气,眼里是前所未见的黑暗。
我哭着求救,可外头那些人却转身就走!我渐渐模糊了神智,双手艰难地抬到了心口,因为那里,怀揣着姐姐送我的玉佩。
那是我最大的安慰,而没能在死前再见姐姐一面,亦是我心中最大的执念~
之后,我感觉那些牡丹花的灵根,慢慢向我的身体里流窜,它们吸食我的血肉!啃咬我的肤骨!而我更是慢慢地能将那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我紧握着玉佩,坐在牡丹花丛里,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可我就是不甘、不愿!所以!我和恶魔做交易!开始借着玉佩上的灵力吞噬亡魂,我想要……活下去!
我要闹得商家鸡犬不宁!而我、也做到了~
当他们再见我时,害怕、恐惧、不安却又奈何不得我半分!那是我最享受的时光,可我知道,我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吓吓他们而已~
但我还是犯了错,还连累到了姐姐,非常抱歉,为了补偿姐姐,我炼化了自己依附的牡丹灵根,让它以后代替我陪着姐姐,保护姐姐,这样一来,奕轩虽死无憾~
人,生如朝露,夏枯秋荣,又如瀚海蜉蝣,暮死朝生,奕轩不望姐姐能记得我一生一世,亦不愿姐姐为奕轩伤神伤身。
奕轩惟愿姐姐今后,常常欢喜时时开心,只盼他朝,姐姐若得结良缘,能清香一柱,告慰一二即可。 ——愚弟、商奕轩,绝笔。
“人、生如朝露,便合该、随意被黄土掩埋吗?”水无心有些疲累,连哭也不愿了。
“各人缘法、各人承。”这是雨千秋放下心结之后,唯一的感想。
“可我最后,却是连一个拥抱都不肯给他~”所以憾事已成,悔之晚矣~
最终风过无痕,带走满地残花落叶,商家因府中掘出尸骸无数而被官家查封。
千载金钱窟,一朝成魔笼!
那一墙隔开的冤怨终于昭雪,从此岭南再无富贵商家,只剩一座空府宅院,满是凄殇~
是夜,水无心又得一梦浅浅,梦中白茸艳艳,簇簇生晔。
繁花之中,一位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席地而坐,四周宣纸散落一地,纸上或添横,或画竖,都只描了一半的模样。
少年嘴角轻咬着笔杆的模样有些幼稚,思考了半晌,才又铺上一张新的宣纸,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地落下。
水无心生怕惊着了少年,脚步轻轻地走过去一瞧,才知少年写下的,是灵秀潇洒的一个善字。
少年郎写好了字,心中欢喜,许久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水无心,他开心地把字贴捧到水无心面前,灿然一笑,欢喜道:“姐姐你看!善之一字,我终于会写了!”
水无心接下那张宣纸按在心口处,哭着哭着就笑了:“小美人儿,你已经长大了。”
而我、也该长大了。
少年郎的身影随风化散,水无心终是从梦里清醒过来,她轻轻拭去眼角泪痕,无声笑了,再起身推开西窗,那里有镜可供梳妆。
“也是时候,该长大啦~”她取过昨日带过的头冠,浅浅一笑。
这一次,她自己挽发梳妆,以那玉佩将嫁衣隐去,换上一件简单素净的白衣,头上依然配的是那对桃花簪。
或许,她的梳妆手法比不得孤音娴熟,可却是让人有一种甜雅文静的感觉。
当她走出房门,见到其他人时还揖了福礼,这让烟北鸿很是惊讶,怪叫道:“哪来的妖孽!?”
水无心也没理他,而是与雨千秋问道:“千秋哥哥,怎不见兄长?”
雨千秋多少明白水无心的转变,揉了揉她的头,欣慰道:“我也不知,你兄长会带着夜璃月去到何处,这都一个日夜了,还没回来。”
水无心细想了一下,才道:“或许,我知道兄长在什么地方。”
“在哪儿?”烟北鸿也是担心了许久,可又不知道去哪儿找人。
“孤音姐姐,劳烦你让人把东西收好,我们直接去找兄长。”
水无心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几分,这让孤音一时还有些不惯,因而回房收拾东西之时还有些出神,一个不慎,便把水无心昨日带过的头冠摔落在地。
等她回神过后,才道自己罪过罪过,忙把发冠拾起,才发现发冠底座被摔出了一条口子,且口子里还露出了一点金丝卷的边角。
她好奇地将之取出,一看是舆图之类的东西,就连冠带物呈给了雨千秋他们查看。
雨千秋接过那金丝卷看过,才知那就是商奕轩所言的另外一半舆图,不禁轻斥道:“臭小子,就不能好好交出来么?干嘛非要搞得这么费劲。”
水无心不知那舆图有何作用,也不多问,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其他人都把东西安顿好了,她便在前头带路,往她所知之地行去。
话又说回雪无情与夜璃月二人,昨日到了这处静雅之地后,雪无情就一直在以灵力替夜璃月修复经脉,虽也欲同时复他神魂之伤,但却总是徒劳无功。
他那边灵力渐有消耗,夜璃月这边被他点住的穴脉,也就慢慢松解了。
等到夜璃月感知自己可以动弹之时,便及时出手阻止了雪无情给自己输送灵力:“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你就不用再白费灵力了,待我调息几日,许就能好了呢。”
可他现在双眼视线完全受阻,因出手后的反弹之力,险些让自己跌下了床去。
雪无情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哼道:“你现在就是个瞎子,还要逞什么英雄!”
“无为自化,清静自在,不过一时目不视物而已,只要心中能辩是非便好。”
夜璃月端正坐好,雪无情复又问他:“你不是玄门中人么?做什么要管吾这种妖孽的死活?还偷偷跑去破那劳什子涣灵阵!吾倒不知,区区一个涣灵之阵,怎就能把你伤成这样?”
“不管怎样,至少结果不错。”不过话虽如此,但夜璃月还是不免回忆了一下当时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