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长恨月常明》落雪无泪

133、酒后相争醉若逢 雪无情以武

　　辛夷山中，花虽已败，但雪无情却还滞留于这方庭院之中，还在以前时常与雨千秋对饮而坐的石桌前端身而坐，更是取了雨千秋埋在前院花树下的几壶酒来。
　　他执壶分杯后，先行自饮，而后自训：“终是吾太过自负，害你殒命！”
　　一杯尽，再满一盏，复饮下喉头，垂眼又泣：“雨千秋，你若是能自私一点，该多好啊～”
　　空杯复满来来回回，雪无情渐有醉意上头，可双肩还有心口的伤处，却又疼得让他无比清醒。
　　故，当身后飞雪乱序，头上一伞遮雪时，他能迅速以灵力将来人震开，再自脊后拔出血冥之剑，毫不留情地御剑杀向了来人。
　　来人被震退当时，并未恼怒，借飞雪之力稳住身形后，就以剑指掐住血冥剑尖，阻其攻势。
　　雪无情清楚知道来者何人，哪能就此做罢，手上酒杯一掷，复起身，已至来人身前，迅疾握住血冥剑柄，旋剑再攻。
　　此间，他还凄然一笑，与来人说：“怎么？璃月仙君这是见吾自寒山脱身而出，就又追上前来，要一问吾罪，一取吾命么？”
　　雪无情招式狠厉，夜璃月只得被迫接招，可他也于交战间，察觉到雪无情此时的剑招，空余招式，而无半分灵力。
　　若是久战，雪无情必定再次受创，夜璃月便急道：“雪承渊，收手。”
　　“呵！吾、凭什么听你的！”雪无情现在只想以武泄愤，哪管其他。
　　夜璃月眼见言语难制其行，干脆直接敛下招势，双手往身后一负，身一微动，便把自己的心口，往雪无情剑尖送去！
　　他在赌，赌他雪无情，不会要他的命。
　　当然，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雪无情最终将血冥的剑尖，停在了他胸前半寸之地，沉声而问：“厮杀中收手，你、不怕死？”
　　“怕的，可我知道，你、不会伤我。”夜璃月此时哪怕被血冥剑指，身影也未动半分，只还低低地道来一声：“抱歉～”
　　“呵～抱歉？”雪无情冷笑一声，握住血冥的手，便往夜璃月心口那处，微一用力，巧巧用血冥剑尖，划破夜璃月心口的皮肤，恨言：“降妖除魔，不就是你修的道么？所以，你道什么歉？”
　　“可我知，你和雨千秋……”
　　“闭嘴！”夜璃月张口欲言，雪无情却及时阻止了他，还盛怒道：“吾不想听你废话，若你不是来杀吾的，那就滚吧！别在此地碍吾的眼！”
　　“雪承渊！你一定要如此与我争锋相对么？”夜璃月抵着血冥剑尖，往雪无情跟前走近了一步，使得血冥剑锋再入肤骨半分。
　　滚烫的鲜血，当即自他心口溢出，侵染了他的月色衣衫。
　　雪无情终是不忍当真伤他太狠，握剑的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但却还是不想多言，便挖苦夜璃月说：“璃月仙君，你怕不是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若是再见之时，必杀吾报仇。”
　　“是！我不否认我那样说过！但现在，我来找你，只是想求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至亲，为什么你要再闯寒山！”
　　夜璃月一问一进，倒逼得雪无情一时无措，握剑的手也更是微有颤抖，但他依然佯装镇定，说：“不是所有世间事，都有答案的！”
　　“但如今，吾杀你母亲，弑你兄长，还重创你玄门同修，是吾有过，可雨千秋他罪不至死，而你们……却还是要了他的命！”寒风咻过，又似要取走雪无情眼角血泪，但他不许，所以侧过头去，避开了迷眼的风雪。
　　夜璃月趁机拨开血冥，缓缓走近雪无情眼前，伸出双手将人环抱在怀，抬手轻抚着雪无情的后背，温柔对他说：“若是难过，便哭吧～”
　　一声柔情，雪无情的心防顿时崩溃，无数委屈涌上心尖，颤抖的双手再也握不住剑，血冥哐当落地，随之而来的，是他眼中那些失控的血泪，瞬间串联成珠，正巧滑落在夜璃月的肩背，看似无声却胜有声。
　　夜璃月，吾宁愿你此时，是要来执剑杀吾的，因为那样的话，吾就能狠狠地斥你一句说：“吾这一生阅人无数，只有你的转身最是绝情！”
　　可你偏偏，怎还如前世那般，仁心良善！吾可是与你有着弑亲之仇的啊～
　　“夜璃月～”雪无情哑声轻诉：“是吾无用，百年前救不了所爱，百年后又护不住家人～”
　　“人生在世，常有憾事，怨不得你～”夜璃月并未再问他所爱何人，但他却知，雨千秋之于雪无情，就如夜颐泽于他，同是彼此难舍的至亲。
　　可不怨自己，又该怨谁呢？雪无情闷声自问，若非自己自诩天下无双，只身犯险，又怎会惹得雨千秋舍命相护？
　　一想到此处，雪无情便敛泪垂眸，久久不语，直到耳边风雪又盛，他才又说：“夜璃月，吾与玄门势必不死不休，今日你若不杀吾，以后，再后悔便来不及了～”
　　“无有转圜？”夜璃月拥着他问。
　　“是！”雪无情肯定道。
　　“我知道了。”夜璃月忽然松开了些许怀抱，抬手捧着雪无情的双颊，认真道：“今后何如，届时再议，但眼下，你的伤势，还需将养，否则，你拿什么与玄门去争那输赢？”
　　“若真到那时，你会帮谁？”雪无情顺势抬眼，凝望着夜璃月的双眸，既盼他一个肯定，又愿他给一个否。
　　可谁知，夜璃月并未将那答案，做出一个明确表态，只是略带怜惜的，在雪无情额间印下轻轻一吻。
　　“吾明白了～”雪无情自懂其意，便不再逼他，索性挣开他的双手，转身拂去眼角血泪，换做笑颜去到桌旁，再斟酒一杯，仰头饮下，复又无情撵人：“笑话看完，你该滚了。”
　　“你还有伤，不宜贪杯。”夜璃月见他一饮再饮，故而出手相阻。
　　但雪无情却不再领情，只是提着酒壶笑了笑：“怕什么？吾这贱命，一时半会又死不了～”
　　“又何故总是这般自贱！”夜璃月抢过了酒壶不让他再多喝一口。
　　“与你何干！”雪无情一怒之下，也就干脆将那酒壶拍飞落地，正好摔了个粉身碎骨，一如此刻他那颗渐渐恢复平静，却又破碎不堪的心。
　　才不过三言两语，二人又争了起来，仿佛方才那片刻温柔，都似若幻梦，却又假得太过真实。
　　“夜璃月！你看清楚了！吾、乃天沐山中玄天雪莲所化之妖，而你～”雪无情上下打量了夜璃月一眼，继言：“而你，是玄门修者，是正道天骄，你吾之间，本就似如飞鸟与鱼，死生不该同路！”
　　“所以，你给不了的答案，吾替你选。”剜心虽痛，但总归比之将来携爱别离来得痛快！
　　至少在那时，会是恨多于爱，便不会多有惦念。
　　心无所期，就自有天高地阔，才不会被囿于方寸，郁郁终生。
　　“你这人！”到底生得怎样一张淬过毒的嘴？堵死别人同时也要毒死自己么！
　　但不知为何，夜璃月忽就想试试，试试自己若是吻上它，会不会被立刻毒死？
　　这般想着，他也就那样做了，双手翻覆间，已将雪无情压制在身旁的石桌上，迅速以吻封缄，好让对方再难说出些自轻自贱，还将自己拒之千里的话来！
　　这吻来得措不及防，急切之中又还有三分报复之意，吻得雪无情双唇微微吃痛。
　　雪无情几欲挣扎，却都叫夜璃月给一一按压回去，直到吻得雪无情手中挣扎失了力，他才渐渐地松下些力气，唇下的吻，也才慢慢地平缓下来。
　　“这算什么？”雪无情趁着夜璃月游离之时，忽然开口：“若是你想以此折辱于吾，那吾、但凭处置便是。”
　　“唉～”夜璃月闻言轻叹着，复将一吻落在雪无情发间：“你明知，我并非此意。”
　　“但若说是爱，你断然不信，我也恐还差明白一个因果。”夜璃月抬手描摹着雪无情的眉眼，虔诚而又坚定道：“而这份因果的答案，你又不肯给我，所以我就只能自己去寻，哪怕掘地三尺，穿天万丈，我想，迟早是能寻到这因果源头的！但至少……我应是无有资格，对你说一个恨字～”
　　“哪怕吾杀你兄长？戮你母亲？”雪无情轻言问道。
　　若是几日前，夜璃月的答案自是不死不休，可后经那一梦长去，他便只能说来一句：“因果未明，自不妄断。”
　　“可不管如何，这红尘恩仇，最大莫过于父母之仇，亲族之恨！你若不仇恨于吾，这世人，当该骂你一句不孝不悌，忤逆纲常！”一如云长风之流，为复亲仇而不遗余力者，才是世人多择之选。
　　对此，夜璃月也自有解：“世人百口，论道自由，但我信你，也更信我自己。”
　　“若你最后，才知错信，又当何如？”雪无情自笑无语。
　　“横竖～至多不过一死谢罪。”夜璃月又吻了吻雪无情的眉眼，又还自言来说：“前几日，我好似得了南柯一梦，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当属自己前世，且名凤霖烨的人，以至亲好友为苍生计，恐也是那人临死之前，早已做下的安排，但他并不想将这些，悉数告知于雪无情知晓。
　　因为若这一梦是真，那他雪无情如今的所作所为，便是善非恶，是在替他凤霖烨，以杀止戈，好还这天下，一个安泰无忧。
　　还记得，当初宿住云中城内，初闻雪无情自道他还有一名，是为承渊之时，他尚不懂其意，时至今日，夜璃月才终于明白，此名何寄。
　　“对不起，这百年来，累你受苦了。”恍惚之间，夜璃月似已非昨，仿佛又是了那个，于百年之前就已陨落的凤氏天骄、凤霖烨。
　　雪无情脸颊绯红渐满，双眼微微失距，但他又将夜璃月定定地瞧着，忽也好似入了魇，“凤霖烨～你怎、怎又入吾梦了？”
　　“唔～你个大骗子～”醉意上头，雪无情自是有怨便念：“还说要回来寻吾！这都百年了！你也就趁吾醉梦生死时，才敢现身来见！你个骗子！混蛋！”
　　声声指责，如泣如诉，听得夜璃月是又气又笑最后只能微一轻叹：“罢了～”
　　何必与一醉鬼计较……
　　夜璃月微微起身，将眼前这醉鬼打横抱了起来，遂巡往天沐山去。
　　如今雪无情体内的伤势，只有天沐山中的玄天池，才能让他更快恢复，至于旁别之事，待他将人送回天沐山之后，他自会另寻解答之法。
　　今日天沐山中，一向早眠的水无心，却是迟迟不肯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