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长恨月常明》落雪无泪

128、天沐绝别承君诺 凤霖烨再入

　　“可恶！还是叫他逃了！”叶门主气急跳脚，怒喊道：“来人！即刻布告天下，凤氏余孽凤霖烨遁地脱逃，还请我玄门各路同修，务必见之即杀。”
　　“那其他凤氏族人呢？还追否？”他身旁一人问。
　　“不用，他们身受散灵钩重创，此伤难复，只消凤霖烨一死，他们，就不足为惧。”
　　玄门一令，凤家自此跌落云端，成了人人唾弃的妖身孽罪。
　　可是，又有谁能记得，那些自诩名门的正派之士，在围剿凤氏一族之时，那双眼猩红，形如走尸的可怖模样呢？
　　凤霖烨自围杀中脱出后，再于残阳之下细数这凡尘，却道一个，原来瘟魔不过是如昙花一现，就能叫这个天下改换音容，成了个是非颠倒的乱世红尘。
　　可见若是自己当时，未能及时携手时岁将其封印，那这世间，又将会是何种毁灭之姿？
　　然，如今自身灵力枯竭，灵脉已废，又还能护得了谁？又哪里能救得了现下这千疮百孔的人世间。
　　而且，身后负着的小娮娮，若是再寻不得良药得不到安养，只恐也是随时就会随风散去了，这可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仅剩的亲人了啊。
　　奈何如今这普天之下，他又该去往何处？
　　该怎么办呢？
　　焦灼之下，忽有风过，他的耳边忽现当日时岁笺言：“红尘转机，或在中原。”
　　“中原……”凤霖烨于心而念，他虽不知时岁所指乃是中原何人何地，但却蓦然想起，中原之地，偏南那处，是为天沐山，山中，还有一朵尚未化形的玄天雪莲。
　　他……忽然有些想念那朵小雪莲了。
　　若是他此生当真已至穷途末路，那就……别留遗恨吧～
　　“走吧，劳你带我去天沐山。”夜璃月微叹着，对自己的灵剑说。
　　灵剑与他相随已久，与之心意相通，剑吟争鸣三声，随即便护着凤霖烨去往了天沐山。
　　天沐山中，暮雪皑皑一如从前，只是路过的风，也将世事变幻，带来说给了小雪莲听，小雪莲不禁感慨：“原来人若有邪，可更比妖恶呀～”
　　他心有此忧，又忽闻拂面风儿夹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味道，于是他问风儿那是什么味道，风儿便答：“那是凡人血肉之躯，重伤濒死时的血腥，以及别离之意。”
　　刹那间，风雪骤急，但见一人直落天池之畔，惊飞了满地飞雪，随后，那人更是一时难忍，竟一口朱红呕在为小雪莲遮掩风雪的琉璃伞面上。
　　殷红的血，遇霜即凝，于那伞面印开一朵朵艳红的梅花来，还有一小些部分，则喷溅在了小雪莲的花朵上。
　　那血，炙热、滚烫，灼烧得小雪莲心骇且痛，神魂无措。
　　而比这更痛的，是在他耳边，响起了他曾经听到过的，最温柔的声音：“抱歉～好像弄脏你的花瓣了。”
　　“是你，就没关系的。”这一声抱歉，叫小雪莲顿时自无措间清醒，立即拨动花枝瞬移到来人面前。
　　他弯下花枝，盯着才说再会不过半月的凤霖烨瞧了又瞧，却又怎么都不懂，不懂眼前人为什么会是这般模样，于是，他懵懂道：“但是，你好像……很狼狈，衣服也脏了，吾不喜欢。”
　　“我也不喜的。”凤霖烨随着小雪莲的话，垂眸瞧了眼自己如今的模样，原来洁白无瑕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染透，胸口那处箭伤，更是还在往外不停地溢出血来。
　　原来此时的自己，是真的很是狼狈啊～
　　凤霖烨以剑撑身，自嘲一笑：“原来，我虽修行，却到底还是个凡夫俗子，算不得真神真仙，也会受伤，也会流血的啊。”
　　见他这般，小雪莲只觉心中也很是难受，他听说，凡人受伤皆要医治，但他不会，只能问着还停留在此的风儿，问他要如何才治好他，可惜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的？
　　因为风儿对他说：“此人灵脉尽毁，神魂也创，已是无救，只有往轮回去了。”
　　“对不起，吾问过小风儿了，他说你伤得太重，吾现在还未化形，道行不足，医不了你。”小雪莲低垂着花枝，低声呜咽。
　　“这不怪你，别难过～”凤霖烨用着还算干净的左手，轻轻抚摸着小雪莲的花瓣，安慰着他。
　　“可吾救不了你，你就会去轮回，轮回即死，吾修炼了九百年，才只得你这一个人类朋友，吾舍不得你死～”小雪莲声音低沉，满是不舍。
　　“人生匆匆，生死有命，不必不舍，只是……”
　　“只是什么？”
　　小雪莲颤着花枝又问，凤霖烨便答：“只是我心中，还是有些放不下那俗世凡尘啊～”
　　“可是，是这红尘伤了你，吾不喜。”小雪莲心中难过，轻摇着的花瓣中，好似落下了一滴珍珠似的水滴来。
　　“但他们也是因瘟魔之故，才至无心无神，伤我应不是本意。”凤霖烨如是说：“只可惜瘟魔遗害无穷，我却、我却再无力气拔剑相护了……”
　　凤霖烨遗憾地轻抚手中灵剑，只道一句：“妖魔作乱，凡人何辜～”
　　此言，是感慨亦是惋惜。
　　“你就当真这般怜惜那红尘苍生？”
　　“自然是真，因为……那里曾经有我的家啊～”
　　“好，你既这般在乎那红尘，那待吾化形后，吾便替你护了。”小雪莲将花瓣贴近凤霖烨的心口，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说：“吾想记住你的味道，等你死后，吾一化形就去找你的轮回之身。”
　　但可惜，还未化形的他，没有嗅觉，根本闻不到味道。
　　他只能感受到自凤霖烨心口滴落在花瓣上的血液温度，渐渐变得冰凉，也感觉到自己的心，好像被人拽得越来越紧，也越来越痛了，那是他前所未有的感觉。
　　也许是太过紧张，也许是凤霖烨的血生来不凡，当小雪莲的花瓣，接触到越来越的血液时，小雪莲的花枝上方，忽然闪现出一道模糊得近乎透明的身影。
　　“哈，原来如此！”凤霖烨见状明了，只道是：“临死之前，我的血能助你化形，倒是物尽其用了。”
　　“何意？”小雪莲突然化现幻影，自己也很诧异。
　　“无事，你且先闭上双眼。”凤霖烨安抚他道。
　　小雪莲虽不知他要做何，但还是乖乖地听话，闭上了双眼，随后，便感觉有越来越多的炙热之感，寻着自己的每一片花瓣浸透而去，而原先只是幻影的人形，却是越发的凝实了。
　　待他人形彻底凝实后，凤霖烨才又开口，哑声说：“好了，可以睁眼了～”
　　小雪莲睁开双眼后，第一眼却不是查看自己的身子，而是立刻去到凤霖烨身边扶抱着他，因为他能感觉得到，凤霖烨的气息，又比之方才更弱了。
　　他几欲开口，却又不知如何再起话头。
　　凤霖烨见状便笑：“你先前说，化形之后，要替我护这红尘，可还算数？”
　　“算的，因为小风儿说，若要为人，必先学有信。”
　　“好。”凤霖烨应下一声，而后轻轻推开小雪莲的扶抱，随即跪在小雪莲身前，对他一拜：“如此，在下心有一愿，还、望君成全。”
　　“吾、允你！”小雪莲不忍见他如此俯首只为苍生，便急急扶起他，应了他。
　　承君一诺，凤霖烨遂将未来那百年之计，尽托于这才刚刚化形的小雪莲。
　　待一切交托完毕，凤霖烨终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抱歉，这苍生太重，我本不该加负你身，但眼下，世苦无救，只能、累你。”临近消散之前，凤霖烨对小雪莲也是深感歉意。
　　“是你，吾愿！”吾也会等你，等你轮回后的……再重逢。
　　小雪莲眼角忽而有泪，却欲滴未滴地，堪堪停在了他的眼下，又好似因风雪寒故，在那处凝结成了一颗鲜红的泪痣。
　　随后，凤霖烨的身影就在他眼中，含着笑缓缓消逝于苍茫风雪之中，就连其惯用的配剑，也都随之一起和风散罢。
　　唯一留下的，是他方才穿在身上那件被血污染了的披风。
　　那披风散在风雪里，似还微微隆起，许是因他受了凤霖烨血液浇灌才化得人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披风下面盖着的，应是凤霖烨的血亲。
　　所以，他依着本能，好奇地去掀开来看，果然见得一个小小的，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儿，小人儿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小雪莲知道，那应该就是他之前跟自己提到过的，素爱折花儿的可爱妹妹。
　　可眼前这小团子，哪里还有他当初说的那动人模样？
　　于是小雪莲心中怒气顿生，想杀了那些个害得小团子，成了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最后还是风儿开导他，说他已化人形应可救她，他这才作罢，开始研究起救人之法来。
　　哪怕这其中过程虽是出了些岔，但终归是将小团子救下来了。
　　只不过，小团子经此一遭，前尘尽忘，不知来时路，亦不知归何处，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应该还有一个哥哥的。
　　“哥哥～”刚刚清醒的小团子，软软糯糯地对着小雪莲唤了一声。
　　“吾在。”小雪莲笑了笑，回应一声后，便将小团子背负在身，应约向天沐山外走去，踏进了凤霖烨口中的……那个红尘～
　　凤霖烨来时，呕出的那抹艳色，被他远远抛在身后，渐于风雪之下，淹没无踪～
　　此后，红尘史册多添一曲悲歌，曰：“时年，世大疫，妖魔横出，尤以凤氏一族为首，霍乱天下，玄门百家不忍见苍生苦，倾尽全力，终将罪魁祸首全族尽覆。”
　　“然，其后又有大能入世，此能号曰雪字无情，其半面遮颜，白衣红发，形似鬼魅且又杀伐诡谲，戮杀玄门百万之徒以致血流漂杵，其横行于世，玄门百家又因门中天骄尽陨，对其无可奈何，只得规避其芒，暂得两相安。”
　　大战次年，天下渐安，雪无情退居天沐山，立倾雪阁，与当初救下的小娮娮，避世而居。
　　岁寒时，大漠孤烟亦冷，遥遥无迹，徒有西风萧哮，雪无情推开窗扉，挑眼远望，却也不知思绪飘去了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