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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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在此刻止息，毕竟假期一场，还是得让自己放松下去。陆弄溪不再关注于外面，转而拿起手机，无聊刷起来。
果然，烦躁的时候看看手机还是个好想法。
可看那些碎片化的视频看久了以后，陆弄溪反而又生出一种躁动感——
好无趣，好低智。
嘶……真的挺讨厌的。
讨厌什么都失控，不合心意的时候。
她习惯性用左腿蹬地把自己和桌子的距离拉开，手心朝外，左手像斜上方举着，伸出大拇指，食指中指来，对着天花板比划着，她喜欢这样，说不清，就像是——
对未来渺茫道路的锚定。
阳光毫无遮拦穿过她舒展的手指缝隙，光线在她摊开的指掌间形成朦胧的光晕，又直直地映在她的脸上。
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皮肤在阳光下显得白皙，。五官乍看是明朗的，尤其是那双不算小、有着清晰双眼皮的眼睛，本该盛满无忧无虑的光彩，此刻却空茫茫地望着上方，没什么焦点，便透出一股天然的、近乎懵懂的“呆”气。
右眼角下那痣点缀的位置恰好，像一句欲言又止的注脚，给这张看似无忧的脸上，平添了一丝早熟的、挥之不去的忧愁。
阳光愈烈，那颗泪痣投下的极小阴影便愈清晰，仿佛是她所有无法言说的烦闷与心事的实体凝结。
她就这样举着手，对着光，片刻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四肢百骸。手臂有些酸了，她缓缓放下，指尖划过温热的空气，最终垂落在身侧。
偏偏这个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响亮的嬉笑声，追逐打闹，无忧无虑，穿透闷热的空气和紧闭的窗扉，直直撞进她的耳膜。那笑声如此鲜活，如此富有感染力，就像——
“丸子，快看！柳絮飞起来的时候，像不像一场不会冷的雪？”
胡锦絮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清冷里裹着温柔的笑意，毫无预兆地在她耳畔重叠起来，清晰得仿佛那人就凑在耳边低语。
陆弄溪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地闭紧了眼，抬手按住额角。
为什么……总是想到她？
心底涌起一声疲惫的哀叹。像潮水，退去又涌来，反复冲刷着她自以为已筑起堤坝的心岸。
可是，能怎么办呢？理智冷酷地提醒着她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胡锦絮也报考了那所全省顶尖的高中。以她的成绩，毫无悬念。这意味着，无论她如何想要逃离，如何祈祷时光倒流，她们无论如何还会重逢。在陌生的校园里，在走廊的拐角，在可能的大会上……那个身影总会再次闯入她的视野。
不要……千万不要分到一个班……
一股焦躁的火苗“噌”地窜起，灼烧着她的胸腔。她几乎想对着空气骂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尝到一片干涩的苦味。
紧接着，这焦躁被更汹涌的、混杂着无奈与痛楚的浪潮淹没。心底那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嘲的尖锐：
呵……我的美好是你给的，痛苦也是你给的。整整三年，还不够吗？还不够我消化，不够我遗忘吗？还要继续？还要在新的地方，继续这该死的、不对等的关系？
脑海深处，另一个声音也尖锐地响起，那是母亲恨铁不成钢的、带着颤抖的责骂：“你还有脸提她？你看看人家胡锦絮！人家怎么就能一心学习，不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牵绊？你呢？你除了会跟她厮混，还会什么？你的心思都喂了狗了！”
然后是父亲沉闷却更具压迫感的补充：“我们是为你好！交朋友也要交能帮你上进的！她拉着你玩，耽误的是你自己的前程！你怎么就不明白？”
彼时她如何反驳来着？对了，她红着眼睛，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吼回去：“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对我好！跟她在一起我才是活着的！你们不懂！你们眼里只有分数，只有排名！”
曾经的“证据”和“底气”，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回她自己心上。她以为的“懂得”和“珍视”，在残酷的真相面前，碎得那么彻底，连带着她当初那份不顾一切的反抗，都显得无比幼稚和可笑。
心理的爆发无声而剧烈，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陆弄溪难耐地扶住额头，指尖冰凉。她瞥向一旁黑下去又亮起的手机屏幕，那上面映出她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也想过一个好的暑假啊……”她对着屏幕里的自己，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呢喃，“可怎么就不行呢？”
如果……如果我不是陆弄溪，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想要落泪的冲动。眼眶有些发热，她猛地眨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看，其实自己也很脆弱，不是吗？什么年级第二，什么看起来的乐观阳光，剥开那层用力维持的壳，内里不过是个被一段失败友谊伤得不知所措、害怕重逢、又对假期无所适从的普通女孩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淤塞的痛楚和烦闷一起排出。罢了。
希望暑假能早些过去吧。
至少，当被书本和习题完全占据的时候，那些不受控制的回忆、那些对未来的惶惑、那些针扎般的细碎痛楚，才会被暂时逼退到意识的角落。接受现实固然痛苦，但或许，只有彻底沉浸入学习那片熟悉的、有明确规则和路径的领域时，她才不会被这些纷乱的情绪打扰。
那是她唯一熟悉，也唯一能暂时掌控的“安全区”了。
…………
就像所期待的那样，暑假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殆尽了。她没有像许多同学那样去外地旅行或参加夏令营，只是结结实实地在雁城闷了几个月，看书、做题、发呆，偶尔应付李不言喋喋不休的线上吐槽。
终于到了开学的日子。对于大部分学生而言，离开舒适的假期步入紧张的高中生活或许是种痛苦，但对陆弄溪而言，这竟成了一种解脱。
至少，崭新的环境、密集的课程能像厚厚的沙土，暂时掩埋那些不时翻涌的记忆碎片，不是吗？
报道那日，天气依旧带着盛夏末梢的执拗，阳光炽烈。柳林中学校门上悬挂着鲜红的横幅——“欢迎2024届新生报到”
校门口人头攒动，喧嚣鼎沸，充斥着家长的叮咛、新生的好奇与行李箱滚轮的嘈杂。陆弄溪背着不算重的书包，像一尾沉默的鱼，轻轻巧巧地穿行在喧闹的人潮缝隙里。
母亲早已将分班信息发给她：高一（四）班。学校贴心地设置了指路牌，她循着箭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陌生或略带兴奋的脸。
今天还算幸运，她没有在人群中捕捉到那个既熟悉又刺眼的身影。这让她一直微微绷着的肩颈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
顺着指引，她很快找到了位于教学楼三层的教室。窗明几净，桌椅崭新，空气中还漂浮着淡淡的新漆和印刷品的味道。
每张桌子上都已整齐码放好了新学期的课本、练习册，并立着一个透明的姓名牌。陆弄溪的视线快速扫过一排排桌面，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直到确认“胡锦絮”三个字并未出现，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才咚一声落了地，尽管落下的过程仍带着闷闷的回响。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离正式点名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只零星坐了几个人，彼此陌生，便都保持着安静的打量或埋头看书。陆弄溪也无意社交，一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抽出一本崭新的物理必修一翻看起来。
她本就热爱这种东西，带着一种简洁而抽象的美感，竟让她有些入了神，暂时屏蔽了周遭的细微声响。
没过多久，旁边的座位有了动静。一个女生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她的同桌。陆弄溪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去，名牌就立在两人桌子中间，很容易看清——游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子衿？
陆弄溪挑挑眉，生出一丝极淡的好奇，抬起眼，认真地打量起这位新同桌。
女生个子不算高，大约一米六五，身形纤细。她扎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脸部轮廓清晰流畅，几乎没有多余的弧度或软组织，显得清冽而干脆。
嘴唇很薄，颜色偏淡，此刻正微微抿着。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旁人的目光，只是安静地放下书包，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便也拿出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
她的姿态很专注，背脊挺直，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一丝不苟的韵律感。
清冷，高知感，生人勿近。
这几个词几乎是瞬间跳入陆弄溪的脑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细微的电流窜过心头。这气质……倒像是某个人的低配或青春版。
啧，怎么又联想到她了？陆弄溪不满地、几乎是有些迁怒地重重呼出一口气。
她转回头，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物理书上，却觉得那些方才还有趣的文字，忽然间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进入。教室里的新生渐渐多了起来，嘈杂声开始积聚，但这些喧嚣仿佛离她很远。
她只是维持着撑头的姿势，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班里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随之而来了繁杂讨论声，本就没心思索性也合上书。
而她旁边那位同学，游子衿倒是不受干扰，依旧看着。专心致志——
……怎么这么像她？
她呼吸一滞，眉毛紧蹙。回忆冲击大脑，她再一次控制不住难耐。
直到班主任老师踏着铃声走进教室，那股笼罩着她的、混合着解脱与残余隐痛的低气压，才被打破了一丝缝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