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的红线比钢丝硬》云扶枝

30、故地重游 苍旻一

　　苍旻一夜未眠，在院子里望着月亮，静静坐了一晚上。回溯之门里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只要他闭上眼，黑暗中必定出现一双流着血的红眸。
　　那血痕如蜿蜒曲折的水道，流经他的心，又如荆棘般深深刺痛他。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越过高墙落到院子里，微风擦过苍旻的脸，他忽然察觉到什么，一回头便见寒商站在巨大的玻璃门前。
　　苍旻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一时间手足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安放，注视着玻璃门后的寒商，心又蓦地沉下去。
　　寒商推开玻璃门，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站在清晨薄雾里相顾无言——看着半推开玻璃门站在灰蒙蒙客厅里的寒商，苍旻想，他应该说点什么。
　　可是他应该说点什么？
　　“走吧。”还是寒商先开了口，还是一贯的风轻云淡，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他受惊出现的幻觉。
　　寒商又恢复了这一世他们天界初见时的冷淡疏离。她抚了抚衣上的褶皱，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转身进了屋内，“去找花无谢。”
　　“找谁？”苍旻声音拔高，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寒商挺拔的背影。
　　寒商似乎是叹了口气，静默片刻后转过头来，远远地望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花、无、谢。”
　　寒商尾音落下的瞬间，苍旻感觉自己的大脑短路了——花无谢。
　　哪个花无谢？回溯之门里的那个吗？
　　可是他们不是从回溯之门里回来了吗？怎么还会和花无谢打交道？
　　“别想了，快点走吧。”寒商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山谷里的回声。
　　苍旻忙不迭跑进屋内，喘着气看见寒商站在玄关处回头望着自己，手搭在灰金色的门把手上，白色衣袖垂下，半掩着只红色的玉镯子。
　　他的心怦怦跳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不自觉屏住呼吸，脚步一轻再轻，尽可能平静又沉稳地走到寒商跟前。
　　“……你真的，不准备说点什么吗？”苍旻见她一脸平静，心里生出几分委屈和怨怼，忍不住覆上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手，阻止她开门的动作。
　　寒商被圈在门和苍旻之间，脑袋后面就是对方硬邦邦的胸膛。
　　空气里飘来对方衣服上的淡淡香气，她抬起头看向苍旻委屈的眼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无意识握紧门把手，声音发紧道：“你想我说什么？”
　　“这条衍生线……到底是什么？”苍旻压着哽咽，眼眶却已泛红，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也不相信我就是我……那你为什么……要带我进这条衍生线？”
　　寒商几度张开嘴又闭上。她转过头，避开苍旻泪盈盈的眼睛，平静的声音下藏着无尽的痛苦和挣扎，“……我说不出口。”
　　——这对她来说是一场凌迟。
　　回忆，割舍不了的爱，熟悉的人，像万千飞刀在黑暗中片过她。
　　“……你不要再问了，回溯之门里有你想要的答案。”寒商低声道，甩开苍旻的手开了门走了出去。
　　苍旻愣愣地站在原地，被拍开的手上还残留着寒商的体温。
　　离开家，外面的景象和回溯之门里他们寻找花无枯时居住的明湖庄大差不差。
　　他站到客栈门口，愣愣地抬头看向上面的朱红门匾——是回溯之门里他们住的那个客栈。
　　“怎么不走了？”寒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联系渐远，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苍旻的方向。
　　看见地上光滑的青石板，寒商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哪里，也明白苍旻为什么不走了。
　　她沉默地走到苍旻身边，道：“别看了，赶紧走吧。”
　　看着顶上的朱红门匾，苍旻似乎看到前世的自己拉着寒商跨过门槛有说有笑地走进店内——他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前世与现实交织重叠，回忆一晃而过——他真的不再是他吗？
　　“哎哎……客官不要站在门口呀，”店内走出一小厮朝两人招了招手，“挡着人嘞。”
　　“抱歉。”苍旻低声道，一垂眼便看向身侧的寒商，脑海里翻涌起陌生的记忆。
　　他道：“如果我找回了前世的记忆，你是不是就能接受现在的我就是前世的我了？”
　　寒商一愣——话虽如此，可转世的代价就是失去上一世的记忆，哪怕重走一遍前世，也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想起前世。
　　“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转世之后还能想起前世，这是不可违背的法则。”她语气平静，不参杂任何感情，让苍旻恍然有种自己是她座下虔诚跪拜求看一眼的凡夫俗子。
　　想到这，他自嘲笑了声——其实也没差不是么？
　　“哎那对并蒂莲花妖到底什么时候出来……明兄莫不是诓我吧？”
　　“谢兄此言差矣！我何时诓骗过谢兄？再说，并蒂莲花妖是何等大妖？若是这样轻易就被我们抓到岂非对不住它的名号？”
　　苍旻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寒商一听“并蒂莲花妖”顿时敛了气息，捂住他的嘴，竖起耳朵偷听里面人的谈话。
　　苍旻心有不甘，但涉及衍生线他还是收起自己的私情，和寒商一起默默听着两人的谈话。
　　寒商见他冷静下来，一把抓过他的手，往里面走去找了张靠近那两人的空桌子坐下，招呼小二随意点了几个菜。
　　最开始说话的男人喝了点酒又道：“你说的也是……但仅凭我们几人真的能拿到它的妖丹吗？”
　　“谢兄就不必担心这个了……那并蒂莲花妖是一对姐妹。”拿着拂尘的男人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占据妖丹大部分力量的姐姐没有杀掉妹妹独占，我们想办法把妹妹杀掉，拿走妹妹的妖丹就好了……”
　　“你说得倒轻松，只怕姐姐不会轻易让我们杀了妹妹……更何况，我们现在连结界都破不了。”
　　男人笑容愈深，只道：“谢兄不必担心，妹妹自会出来的，而且，姐姐近来妖丹不稳，想来也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妹妹……”
　　苍旻正悄悄看着两人，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个身影——他抬眼看去，小二正端着菜上来，还给他们一个个报菜。
　　“不用不用你放下就行。”他赶忙摆摆手，目光还没在小二身上停留一秒便转开，可那两人却已消失，只剩满桌食物的残渣。
　　“可恶……”苍旻皱着眉低声道，有些烦躁地看向寒商，却见对方不紧不慢地吃起了饭。
　　他一呆，有些着急又不知所措地问：“殿下饿了吗？”
　　寒商拿筷子的手一顿，又安然夹起一块肥美鲜嫩的鱼肚肉放到自己碗里，道：“不急，先吃饭吧。”
　　“殿下！”苍旻压低声音，有些抓狂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啊，怎么还……”
　　他说着，目光落在寒商夹菜的手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曲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
　　寒商吃得很香——她似乎格外喜欢那条清蒸鱼，十筷有九筷都是鱼。
　　“殿下……很喜欢吃鱼吗？”苍旻刚想问寒商作为创始神为什么会接触凡人的食物，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变了样子。
　　“喜欢。”寒商咽下鱼肉，瞥了眼空荡荡的位置，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鱼是她最先接触的凡人食物——创始神无需像凡人般进食，更多的时候是吸食天地间的灵气。
　　她话音落下刹那，苍旻脑海中忽然浮现前世的自己为寒商下厨——前世的他从厨房里端出了一条清蒸鱼。
　　两人坐在餐桌上进食，他笑容满面，把整条鱼的鱼肚部分都划给了寒商——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寒商的真实身份，只是想给喜欢的女孩吃些好吃的。
　　“我觉得这是整条鱼最好吃的部分，你快尝尝！”前世的他如是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有些奇怪的寒商。
　　那时的寒商没有立刻吃下，而是笨拙地用筷子戳了几下那块白嫩的鱼肉。
　　纷乱的回忆如光点掠过水面转瞬即逝，苍旻呼吸一窒，眼睛死死盯着寒商，声带似乎结了冰。
　　察觉到苍旻的视线，寒商放下筷子，微微侧过头看向他，问：“怎么了吗？”
　　“殿下喜欢吃鱼……是因为前世的我吗？”苍旻说话时忍不住大吸气，他喉咙干冷得像是被冰天雪地里的冷风寸寸刮过，含糊的声音也像是冰渣子被重物碾过般。
　　再提前世，寒商的情绪平稳得像是无风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她又吃了口鱼肉，不急不慢地嚼完咽下才轻声“嗯”了声。
　　看她的反应，苍旻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短促、低哑，寒商循声看过去，没有读懂苍旻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痛苦、自嘲、幸福混杂在一起。
　　寒商仍在思考他的情绪，他却无所谓笑笑，垂下眼睛，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道：“殿下……当真那么喜欢前世的我吗？”
　　寒商这会已经吃饱了，抬手幻化出一张手帕，优雅矜贵地擦了擦嘴，不冷不热道：“你还要确认多少次？”
　　苍旻又笑了声，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他抬起眼看向寒商，眼眸沉静，暗含着某种如秋日萧瑟般的悲凉。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爱前世的我，又为什么不再爱现在的我……明明……我和前世的我一模一样。”苍旻笑容渐淡，目光空洞，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没有人会和前世一模一样，哪怕灵魂完整无缺。”寒商只是淡淡道，像个冷漠无情、理智至上的地府判官，“更何况……”
　　她说到一半蓦地收了声音，压着桌子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脸色也陡然白了几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