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黑色的象》賢三33

26、第 26 章 经理小心翼

　　两人连忙跑出去，就听见走廊的另一头，诸今尽在方宇钦的包厢，两杯拿铁摇摇，整个人都要倒小助理身上了：

　　“你怎么骗我啊？”

　　“我骗你什么？”

　　他瞥了宋颖一眼，嘟囔道：“你不是说没交男朋友么？不是就喜欢我一个人？”

　　方宇钦没来得及说话，宋颖抢先一步跳了起来：“冤枉啊朱先生，我他妈是直男！”

　　“我不信……等下，你们怎么摆了三副碗筷？”

　　“我、我喜欢摆一副丢一副。”

　　“你和方宇钦就是在骗我！”

　　宋颖汗毛都竖起来了，可怜Eddie，没吃上口热饭呢，又趁乱躲去了屏风后头。上市公司三个合伙人，此刻真是连滚带爬，急得团团转！

　　方宇钦一把薅住诸今尽，看着他的脸色，问：“喝酒了？”

　　诸今尽朝他点了点头，乖巧得很。

　　这时候，明杰带着M冲了进来，一边道歉，一边把人往外拖。

　　“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连道歉，表面上在拉诸今尽，背地里压根没使劲。诸今尽身子一扭，就回到小助理身上了。

　　“哎呀，晶晶你配合一点！”

　　明杰手上按着，嘴角疯狂上扬。这是她过过的最开心的一个生日，自从晶晶回来了，生活又有乐趣了。什么朱翔和他复合、被纪委带走、跟小助理搞暧昧、大闹豪华包厢……啧，没了他，谁还能给她平淡的生活带来乐子？

　　M也是狂压嘴角，上去帮忙按猪：“晶晶酒量不好。”

　　“我知道。”“酒量不好还他妈乱喝？！”方宇钦和宋颖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所有人皱眉盯着宋颖，尤其是方宇钦。宋颖惊了：怎么了？这诸经理是说不得了？哎老方你过分了啊！

　　诸今尽便也学着方宇钦瞪宋颖，虽然不知道自己在瞪点什么，霎是可爱。那一瞬间，方宇钦的又心软了下来，搂过他的肩，柔声道：“我送你回去。”

　　躲屏风后偷听的Eddie脸色也变了，恨不得立刻冲出来：今晚可是老宋的接风宴！老方你糊涂啊！

　　真好，真好，可以再热闹点。

　　可怜当事人浑然不觉，瞪完宋颖又瞪方宇钦：“谁要你送？！”说罢一把推开他，走到宋颖面前，依旧保持着那副要吃人的表情。
　　宋颖汗毛倒立。

　　诸今尽继续瞪他。

　　宋颖咽了口口水。

　　“你跟方宇钦分了吧！他不是什么好人。”

　　“啊？”宋颖昏倒。这又是在唱哪出？

　　“真的。”诸今尽伸出手，重重拍在宋颖肩上，“他精神出轨你，我们俩都要看清渣男啊。”

　　最近几年，除了罩他的那两位老大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拍他的肩膀。和其他人不一样，诸今尽的眼里没有任何复杂情绪，不卑不亢，满是真诚。宋颖愣在那，内心忽然荡了一下。

　　半晌，他嘴角弯起，朝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下换方宇钦愣了。老宋他妈的疯了？这不是添乱么？！

　　他忍着没有发作，拉过诸今尽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放开！”诸今尽又跟条鱼一样地疯狂扭动。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诺大一汉子，就这么被方宇钦一把扛上肩膀，带了出去。屋内三人目送他们的背影，震得半天没想起来说话。

　　那头，诸今尽在方宇钦身上扭了至少七八个姿势，蹬腿、挥胳膊，花样百出。方宇钦索性不与他周旋，直接把人强行拎起，扔进车后座，绑上两道安全带。诸今尽挣了两下，发现毫无胜算，才算是歇停了几分钟。

　　方总油门一开，一路风驰电掣，把人带回了家。

　　“你、你别以为把我送回家，就万事大吉了！”诸今尽打了个酒嗝，一股热气直扑方宇钦脸上。方宇钦侧过头看他，只见他脸颊红得发烫，眼神涣散，领口全然敞开，还没有任何自觉。

　　方宇钦不知为何，忽地没了耐心，扣住他手腕，拽他去房间。

　　“喂，你做什么？放开我！”

　　“去睡觉。"

　　“我不睡！"

　　诸今尽再度挣扎起来，两人你推我搡，方宇钦将他按上次卧的门，谁料那门根本没扣严实，身后一松，只听诸今尽惊呼一声，两人双双栽倒在地。

　　“啊……”他醉得睁不开眼，这么一摔，脑袋晕晕的，反而安静了。方宇钦撑起身，检查了他的后脑后，本想开口，却在抬眼的瞬间，顿住了。

　　这里满是他小时候的回忆。

　　两人小时候的物件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这一瞬，回忆扑面而来。他偏过头，看到手边那本送给诸今尽的成人漫画。

　　其实，这本漫画是他爸爸的。

　　某年夏天，方宇钦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说接他过去住几天，见见新阿姨。方宇钦捏着电话，在桌前站了很久，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仍然被爱着。

　　他等了整整一天，爸爸也如期而至。

　　记忆里爸爸一直没什么钱，但那天他牵着方宇钦的手，非常潇洒，开车，下馆子，带他去买零食。知道他喜欢吃肉干，在货架前停下来，一口气拿了好几袋，结账的时候连价格都没看。

　　“小时候带你坐火车，一给你吃这个，你就不哭了。”

　　方宇钦的脸涨得通红。他没有任何坐火车的记忆，但是这一刻，他确信自己被爱着。

　　他记不住爸爸的名字，更记不清他的脸。在柜台前，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这个男人的面容。阳光落在那张脸上，仿佛从天而降的神。

　　然而云层忽然掠过。光影褪去，那张脸露出了真实的样子。

　　当阿姨出现时，他的父亲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神情。方宇钦终于看明白了，那才是爱。至于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大概也就和那几袋肉干没有什么区别。

　　“宇钦，你去把卧室打扫一下。”

　　“哎，怎么能让孩子打扫？”阿姨轻轻拍了下方宇钦的肩膀，埋怨了爸爸一句，就要去拿抹布。爸爸一下子接过抹布，扔在方宇钦怀里，都没有看他：“他在爸家一直干活，很乖的。”

　　说罢，眼神落在他的脸上，微笑着：“是吧。”

　　“是。”那一瞬的温柔来得太快，方宇钦几乎来不及分辨，只能忙不迭地点头。

　　“给阿姨看看，你有多能干。”

　　“好。”

　　他转身，走向卧室。

　　阿姨似乎熟悉了他爸爸的脾气，娇嗔道：“行，那我去做饭。宇钦，等下尝尝阿姨的手艺啊。”

　　“啊，好！”他回头，怯生生应着。

　　就在阿姨转身的时候，他看到，爸爸在她身上揉了一把，动作轻佻又自然。方宇钦收回视线，低下头，走进了卧室。

　　他不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只是听话地擦着床头柜。一层薄薄的灰尘拭去，那两张脸又变得模糊不清。

　　阿姨叫什么来着？爸爸在路上嘱咐过他什么？就刚才那一下，他又记不得了。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记不住，这么笨，谁会喜欢他呢。爸爸更喜欢阿姨，也是情有可原。他脸涨得通红，动作越来越快，低头，抹布在柜面上用力推。
　　不当心，抽屉弹开了。

　　方宇钦好奇打开，发现里头全是各种各样的光碟和画册。凑近一看，突然，他们两个人的脸又具象了起来，变成封面上的男女，抱成一团，肢体扭曲。

　　年幼的方宇钦盯着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半晌，从里头挑了一本不起眼的漫画册，偷偷藏进了怀里。

　　他知道了一个爸爸的秘密。

　　这时，他在感情上与爸爸更亲近了些。画册被他的肉贴得发烫，胸膛一跳一跳，嘴里还残存着肉干的味道。他决定，牛肉干将是他一辈子最爱的零食。

　　那个男人坐在客厅，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眼神懒洋洋地落在厨房方向，看新妻子下厨，看旧儿子打扫，自己拿起遥控器，一下又一下地按，嘴里叼着烟，那么骄傲，不可一世。

　　方宇钦看着他的侧脸，内心满是仰慕。这样一个威风的爸爸，或许会马上把他接走，他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灯光暗下，爸爸真的变成了一个骑马的大将军。

　　在卧室里，门虚掩着，方宇钦蜷在沙发床上，看着交叠的四肢，画册里那可怕的样子再次向他涌来。他害怕阿姨，害怕起女性软绵绵的身体，仿佛要把他的将军缠起，连人带马拖下深渊。

　　他拉了拉被子，蜷得更紧一点，面孔惨白。那本漫画册已经被他捂得滚烫，反而给了他温暖。

　　果然，爸爸被阿姨拖进了泥潭。那天过后，他再也没有来看过自己。而这一次，他似乎坐实了，方宇钦是讨人厌的孩子的事实。
　　“你爸爸跟你呆一天就受不了了。”“你就是没人要啊。”“方宇钦，没人要！”

　　几个孩子围着他，一句接一句，说着他们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话。方宇钦捏紧拳头，低着头，想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一句：“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有关系！”

　　“你管得着么？”

　　“我就管你！”

　　“你凭什么管我？”方宇钦眼眶通红，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吼出声。

　　“你凭什么管我？”

　　诸今尽这一声怒吼，把一切拽回现实。

　　只见他挣扎着坐起身，瞥见那本漫画，顺手捡起，一甩，砸在不远处的书桌上，声音含糊：“你别乱翻我东西……”

　　“是我的。”

　　“是你个屁，我发现你这人最爱骗我……”诸今尽下意识要跟方宇钦争辩，但是没说几句，就又被方宇钦一把推了回去。不知为何，他眼睛通红，隐忍着。

　　“你发什么疯？”

　　“你为什么记不住？”

　　诸今尽张了张嘴。视线晃得厉害，他并没有察觉出对方的异常，只觉得头重脚轻，困袭来。

　　“你为什么把我忘了？！”

　　这一声骤然拔高。

　　诸今尽想开口，却忽然感觉喉咙被扼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挣扎了两下，反而更难受，索性闭上了眼。

　　“我把我最珍贵的秘密给了你，你就这么全忘了！”方宇钦的表情与儿时重叠，颤抖着，质问道，“我等了你那么多年，每一天都在等你，为什么你就这么，一点都、一点都……记不住……”

　　说着说着，控诉渐渐衰弱了下去。

　　他顿住了。

　　这不是妈妈以前说的话么。

　　宇钦，跟你说的事，你怎么一点都记不住？
　　妈妈昨天明明买给你吃了，你不记得了？
　　我省吃俭用给你买变形金刚，你跟我说你没买过？
　　方宇钦，你是真的还是装的？！

　　……

　　大夫，你帮我看看这个孩子，好像智力发育不太正常。
　　真的不是病？没有药可以治？
　　哦。
　　好吧，那算了。

　　……

　　宇钦啊，爸爸妈妈要上班，你就跟爷爷住一起吧。

　　……

　　宇钦，我上周才来看过你，你又忘了？
　　儿子，你怎么连我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呢。
　　哎。
　　好吧，那算了。

　　……

　　“你爸爸跟你呆一天就受不了了。”“你就是没人要啊。”“方宇钦，没人要！”

　　方宇钦的呼吸渐渐平复，松了手，将诸今尽仔细地检查过来。脖根只是被按得微微发红，没什么伤。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全然信任方宇钦，诸今尽已经歪着身子，躺在那睡着了。

　　方宇钦叹了口气，起身拿过那本漫画书，再次藏在怀里。

　　旧书封贴着胸口，很快就被熨得发烫。他好像也有点醉了，脚下发软，没走几步，干脆就势躺了下来，和诸今尽并排倒在地上，盯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侧过身，抱着那本书，慢慢蜷缩进诸今尽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