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时》十二号岭

16、外婆 外婆

　　外婆是一个农民。

　　她在家里排行老二，大哥还有她的爸妈早早离世，只留下了两个妹妹和两个弟弟。
　　于是她初中辍学，开始抚养妹妹和弟弟。三妹、四妹、五弟读书读得不好，也早早干活，而六弟学习很好，于是才刚结婚没多久的外婆与外公一起干活打工供六弟读书考上了医科大学，当了医生。六舅公逢年过节就会来看外婆，但我没见过他，因为我回外婆家的时间太短了。
　　外婆干农活慢慢弄弯了腰，在站立时，她的上半身几乎要贴上她的腿，像夹子一样；走路时要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走着，尽量让头能抬起来；睡觉躺下时，腰躺平，痛得总要抽气。
　　六舅公开了个残疾证给外婆，得以有几百元的补贴。

　　外婆育有三个儿女。
　　生了大舅后，又生了二舅和妈妈，超生，养的猪、鸡还有鸭子都被拉走，外婆外公只好从头开始。
　　大舅小的时候很机灵，写作文很有灵性，但到了高中，多动症，在课上听不进去，只好不读了。他平常也总是喜欢说废话以及批评别人，你和他说一句他要回你十句。所以外婆和外公只好带着大舅去了深圳打工种田，留下了二舅和妈妈。
　　二舅和妈妈就成了留守儿童。他们要照顾瘫痪在床的奶奶，为她擦身，喂东西给她。他们不仅要去种自家的田，还要去帮大伯种田，才能混口饭吃。
　　二舅读完高中自己开了家小卖部，妈妈也离开家乡去了深圳打工。因为亲人的聚少离多，因病而不懂事老是让外公外婆操心的大舅，不快乐的童年，成年后离乡打工，嫁得较远，妈妈常说：“我与父母之间的亲缘淡薄。”

　　我对外婆年轻的事属实知道的太少，也因为妈妈和外婆相处太少，妈妈也不知道太多，就只能知道那么多了，那讲讲后来。

　　我喜欢吃外婆做的南瓜饼，每次凌晨回到外婆家，外婆都早早放晾白粥，将收着的鸡蛋煮了，做好南瓜饼等我们。等到我们，跟我们说会话，就挑起饲料桶骑上自行车去喂猪然后去田里干活。
　　中午外婆回来做饭，我们一来，她肯定是要外公抓只鸡来，煲汤做给我们吃。
　　晚上她迟迟回来，吃过饭，洗澡睡觉。
　　我们回家，她总要包个红包给我们，要在爸爸的车的仪表盘上放个红包，希望我们一车能平平安安到家。
　　后来叔叔带我们来，她也塞个红包给叔叔，一路平安。

　　我和外婆不熟吧。
　　我小的时候，爸爸在的时候，我们一家在暑假和寒假都会回一趟外婆家，然后再拉着外婆种的留着自己吃的米，杀好的鸡，一大袋花生和番薯回家。我会看着车窗外的外婆哭。
　　但疫情的原因，我们后来几年没回外婆家。
　　疫情结束，但爸爸离开，我们又一年没回去。
　　再一年，叔叔带我们回来了。
　　我感到陌生，外婆已经不同我说广东话了，她说的广西话我只听得懂零星几句。
　　她开始有点急躁、唠叨，常常操心，操心她那个四十多怕以后生活不了的大儿子，操心她的孙子孙女外孙，操心她的也饱受磨难的女儿。
　　我感觉我和她的情感联系貌似变得浅了，每次打电话我喊“外婆”，她都会认为是弟弟。
　　但后面她和妈妈聊天，我已经尽量听懂广西话，听到她一直说让我好好读书，学费不够就向她要。
　　因爸爸的债务，还完钱后，没钱交学费，外婆外公就将他们存在银行的血汗钱拿出来，将妈妈打工赚的钱买给他们的戒指给妈妈让她卖掉，凑够了学费。妈妈说：“我们总是在拿外婆的东西。”

　　外婆老了，操劳过度，竟然开始晕倒了。一晕过去，甚至会昏迷一天。外婆一倒外公更忙了，大舅照顾外婆，直接煮完粥就放在床头。去看医生，无论是医生还是六舅公都说已经治不好了，老人一生病，其他病也就跟着来了，能活几天是几天了。十多种病缠着外婆，但外婆不愿停下。她要打理田地要攒钱资助她的女儿。
　　她膝盖疼去看了村医，村医消炎药打错了位置，她的膝盖鼓包，只好去医院做手术，躺在医院好几天了，外公两头转，要煮粥送医院去，又要回家干农活。
　　妈妈赶急收拾行李要回外婆家，打电话给外婆，外婆开始絮絮叨叨，让她别回来了，又说回来看看，要不拿点香蕉回去……
　　妈妈对我说：“我知道她心里很矛盾，很别扭，怕我回去又顾不上这里，又想自己时间不多了想家人在身边。可怜哦，女儿远嫁，生病了都不在身边照顾。我仍然忙碌，没有好好尽孝过，但她却时间不多了。我们之间亲缘的确淡薄。”
　　妈妈和奶奶说了一下，爷爷也在，奶奶说：“那你就赶紧回去，这几个小的来我这吃饭就好了。本身我和你爸（这里指爷爷）是准备在年初二去看看她的，那么多年没见了，结果太快上广州了没空。我转你一千元，你给婆婆，我们是亲家啊，不能太客气的，收了这个钱吧！”
　　妈妈去照顾外婆了。

　　谢天谢地，农民是大地的孩子，踏实坚韧的农民生命力蓬勃，身为农民的外婆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