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记录》秦十安

31、神会保佑

　　阶段性测试结束，桑简他们也迎来了第一个小假期——清明节。
　　清明假前一天下午，桑淮楠到学校给桑简和周煜请假，三人当天下午便赶回江阳。
　　落了灰的屋子有些死气沉沉，桑简和周煜简单收拾大厅和卧室，桑淮楠收拾厨房和次卧，屋子刚收拾干净，桑淮楠买的百合也到了。
　　鲜花的点缀，屋子总算鲜活起来。
　　房间里有一张上下床，小时候周煜过来玩儿，两人便是睡这张床，直到初中。
　　清明节，桑淮楠都会回来，有时一人，有时带上周煜，但一定会去接上桑简。
　　回家第一晚，桑简会独自去打扫主卧卫生。
　　洗完澡，桑简拿着抹布打开主卧的门，厚重的灰尘在屋里每一寸地滚了一遭。
　　房间里的东西早就被腾空了，只剩下一张空床，一面空衣柜，桑简搞完卫生后，躺在硬邦邦地床上，盯着头顶的吊灯出神。
　　在最绝望的一年，他曾躲在这间屋子里大哭，嘶吼，甚至发疯大骂，一遍遍质问他们为什么选择那个职业，自私地抛下他一人承受痛苦。
　　谩骂与恶意依旧还在，桑简不在似之前惶恐，因为路途上，有一群人在陪着他前行。
　　【秦：到家了吗？】
　　桑简没有回复，而且盯着视频通话按钮，有股蠢蠢欲动的念想在诱惑他，桑简顺着感觉点了，手指一转——语音通话。
　　吴秦那边有些吵闹，起身朝楼上走去，将喧闹丢在身后。
　　“你没有回宿舍？”
　　吴秦坐在沙发上，狗蛋儿自觉地跳到他怀里，舒服地享受着主任的伺候，“屋子空了，不想回去。”
　　桑简问：“你以前不住宿舍是因为宿舍里没人？”
　　“嗯，里面有鬼。”
　　桑简：“……”
　　“清明节三天都要待在江阳吗？”吴秦按了扩音，边问边查看车次。
　　桑简盯着吊灯上的尘埃，考虑搭个梯子上去抹，“嗯。”
　　吴秦点票的手停住，问：“在忙？”
　　桑简瞥见地上的抹布，回道：“在搞卫生。”
　　话完，双方都没有继续开话题，沉默着，隐约间传来一声车鸣。
　　桑简继续盯着吊灯上的尘埃，一粒尘分裂成一片尘，慢慢地，融化，流淌，凝固，粒粒尘凝聚成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像。
　　朦胧的人像是残缺不全，就像桑简记忆里的父母。
　　桑简抬起手捂住眼睛，终究叹息道：“我爸妈去世了，每年清明节都会打扫他们的房间。”
　　藏在猫毛里的手失了分寸，引来狗蛋儿龇牙咧嘴，吴秦松开手，狗蛋儿迅速跳上猫架上，端坐着舔舐爪子。
　　“我厌倦了这种感受，一个人思念他们，一个人背井离乡，一个人无所适从，我开始想要遗忘他们，故意不去回想那少得可怜的相处时间……可是，吴秦，我，现在后悔了。”桑简声音里蓄满哽咽，“我记不起来他们了……”
　　父母才去世短短五年，他就将父母忘记，多么自私的人啊！
　　吴秦将电话切回听筒，仔细倾听对面的细微声音，“这个情况出现多久了？”
　　“快半年了。”
　　桑简唾弃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骨子里清高至极，自以为是，性格上自私自利，软弱无比。
　　早就泥泞不堪，还敢妄想冰心似月。
　　“简简，我们视频，好不好？”吴秦小心翼翼地询问。
　　视频里，一只瘦长的手臂挡住了眉眼，浅粉的唇在齿下流失颜色，颓然绝望。
　　“简简，我在，简简，简简，我在……”吴秦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
　　吴秦迫切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抠进沙发，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一遍遍告知桑简，他在，他会陪着他。
　　“简简，你从来没有忘记他们，他们也一直陪在你身边，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你。洒满阳光的下午，不经意擦肩的背影，熟悉的语调，他们不在，他们无处不在。”吴秦把自己小时候思念父母的自我安慰的话重复着。
　　思念无声又震耳欲聋。
　　“简简，你不是一个人，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刻。”就像那天晚上，我会牵着你的手，紧紧的握住，哪怕是坠入海底，我也会带你上岸。
　　桑简移开手，噙着水渍的眼水润透彻，“吴秦，你是要跟我做朋友吗？”
　　吴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桑简认真地看着他，“跟我做朋友，会不幸。”
　　吴秦笑了，言语透着自信，“跟我做朋友，无敌幸运。”
　　“许熠，我曾经最好的朋友，因为我自杀。”
　　听到这话，吴秦眼皮子未眨一下，眼底尽显坚定，“第一，我不是许熠，没有人能打倒我。第二，任何时候，任何情况，我都不会自杀。第三，他的死跟你完全没关系，真正犯错的人才会得到惩罚。”
　　“我已经……”
　　“善良。”吴秦粗暴地打断桑简的话，“是你的善良，约束了你，而他们利用你的善良，肆无忌惮的作恶，那种丑陋无比的傻逼才该下地狱。”
　　“简简，那封信，哪怕不经过你的手，也会到许熠手里，只是碰巧是你而已，你已经为他失去了很多，为真正的凶手买单至今，桑简，你还要自我惩罚到什么时候？”
　　吴秦有力的话重重敲击在他心头，屋子里一团一团的鲜红从地板缝渗出，眼珠子在眼眶打着转，顺着血流从四面八方朝床上涌去。
　　“桑简，你睁开眼，仔细看清楚。”屏幕中的浩然正气的吴秦，手里举着一张神荼郁垒。
　　《山海经》有言：海中有座度朔之山，其中有座鬼门，万鬼出入之所，有两位神人，神荼郁垒，守护鬼门，如有恶鬼经过，就会被神荼郁垒捆住喂老虎。
　　猩红了眼的桑简怔怔地看着吴秦，“你——”
　　“我会保护你，不要怕，其他都是假的，那些魑魅魍魉会被捆住喂老虎，桑简，只有你和我，才是真实的。”
　　在桑简看不到的地方，另外一个手机正通着话，应激创伤，自我厌恶，幻觉，心理干预，陪伴，一个个新词从耳机里传来，来不及囫囵吞枣，独独陪伴吴秦理解。
　　吴秦耐心地哄了许久，直至桑简面容平复。陪着他从床上坐起，看着他捡起地上的抹布，望着他想要擦去的吊灯灰尘，最后跟着他一起回卧室，躺在床上。
　　桑简似是忘了挂视频，将手机随意扔在枕头边，翻身睡了过去。
　　吴秦将自己这边调成静音，这才拿起盘腿上的手机。
　　“罗叔叔，他看着像是平静下来了，现在在睡觉。”
　　电话里，罗医生建议桑简尽快去心理室测评。
　　“好，谢谢。”
　　电话刚断，李勤勤的电话无见缝地插了进来。
　　李勤勤询问道：“儿子，你和你朋友没事吧？”
　　“暂时没事了。”
　　“那就好，如果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联系老罗，心理有奇奇怪怪的念头不要忽视，我和你爸一直都在，不要讳疾忌医。”李勤勤故作镇定地笑着说。
　　当年吴昊因救人牺牲，那家人不仅不知恩图报，反而一脸高高在上，大放厥词，人民公仆就是为人民服务，他死是他的荣幸。吴秦知道后拿着刀去堵他，幸好吴昊的同事及时发现制止，这也是李勤勤的一根刺。
　　“妈，我没事，不用担心。”吴秦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恶魔都还在恬不知耻的逍遥快活着，他怎么能会轻易倒下。
　　“妈，有件事要你帮忙。”吴秦将收集的资料转发李勤勤邮箱。
　　［发送成功。］
　　“好。”
　　李勤勤打开电脑，接受压缩包，里面内容多而全，有视频，有照片。
　　李勤勤点开其中一个视频，视频里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对着一个跪坐在地上的男生拳打脚踢，各种恶心肮脏的话从这群看着光鲜漂亮的学生嘴里喷出。
　　“死基佬”
　　“变态”
　　“你怎么不去死”
　　……
　　李勤勤气的美眸喷火，咬紧的牙咯咯作响，这群人，在最美的年华说着最恶毒的话做着最残忍的事。
　　果真是人作恶，不分年龄。
　　最后一个视频，男孩从天台一跃而下，在世上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幕。
　　在视频左下方，李勤勤看到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男生目睹了全程，他手中的水无助地掉在地上，铺洒一片。
　　晨曦划破天际，缕缕橙光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探头。
　　看了一晚上视频和照片的李勤勤，只觉得后背森然，心头泛凉，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静静地坐在山头，双手抱腿，温暖的光从远处将她抱入怀里。
　　成年人犯罪，有法律做后盾，将他们绳之以法，未成年人犯罪，校园暴力，明明最贴近大家的生活，维权却是最难的。
　　法律不是犯罪保护伞。
　　阳光什么时候能照亮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