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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信 失信 ...

  •   “滥用职权!自恋自大!真当自己是盘菜了?那个丑八怪,在现实里没人要,就只能在游戏里给自己找存在感,恶心谁呢?!”尖锐的女声在密闭的空气里激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令人作呕的怨毒。

      “嗯嗯~”洪猓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眼皮子都快睁不开的洪猓正软绵绵地仰躺着,饱和度极高的深蓝色衣袍淹没在更是五光十色的宝石里。此时,她身上那些如火烧灼过一般的黑色痕迹,正像活物一样在皮肤表面蠕动纠缠,随着她餍足的呼吸,那些焦黑的阴影泛起一圈圈涟漪,过了好一会儿,被压制下去似的颜色稍微变淡了些。

      屏幕那头的女子对于洪猓的敷衍根本毫无察觉,或者说,她压根不在意。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来寻求对话或者认同的。

      为了躲避被官方和理智玩家追踪,她设了极高的门槛,挂了最安全的“梯子”,拉起了一个只有和她一样思想的成员的小群。她本来正和群里那些自己人疯狂地庆祝着这次网暴行动的阶段性胜利,并兴高采烈地密谋着下一次线下围攻其她玩家并顺便继续给官方泼脏水的计划。没想到网络信号毫无预兆地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波动,紧接着,电脑右下角显示着“梯子”正在运行的图标消失,聊天界面像是被泼了墨,所有的头像和发言在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死寂的聊天框里,就这样挤进了一个纯黑色的头像。

      黑洞洞的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随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对面开口道:“最近在做什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吗?”

      女子的第一反应是被冒犯。眉头猛地一皱,她刚想质问对面是谁,但转念一想,这个平台的加密技术是有口皆碑的。多少个非法活动都在这里发生和传播,但谁也抓不到这些人。哪怕真的出了什么诡异的Bug让个把陌生人误闯进来,对方也绝对不可能追踪到她的现实IP,更不可能知道她是谁。

      冷静下来后,一种扭曲的急于宣泄的亢奋感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这段时间,她做下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几乎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本就不大的玩家圈子,只是对外还有人设要保持,所以她只能憋屈地憋在小圈子里自嗨。可是现在有了主动求知的听众,不可一世的得意便占满心头。

      在一个到处都充斥着梦幻的粉红色,墙上贴满了精美的游戏人物海报,展示柜和电脑桌上都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限定版手办、徽章等周边的房间里,坐在电脑前的女子正狰狞地笑。她瘦得可怕,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不过只要加上粉白粉白的滤镜,脸上再用特效遮盖,就会有一群小女孩喊她女神。

      她也好,那群小女孩也好,她们都是一款名叫《恋恋红心》的乙女游戏的玩家。起初,她也只是个普通玩家。但很快,对现实生活的全然逃避助长了她在虚拟世界的沉迷,不仅仅是游戏里,还有游戏的线上社群。

      哪怕她并没有匹配消费水平的赚钱能力,可是只要以不给就去贷款或自|残来问妈爸索要,她就这样通过源源不断地砸入真金白银,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包装成了圈内赫赫有名的“富婆”——当然,这也和游戏本身不太火有关,毕竟没什么更有钱的人来玩这个游戏。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做,那可不是单纯虚荣。当她看到那些所谓的“同担”仅仅因为她大手一挥地氪金抽卡就疯狂地在评论区里跪舔,这种高高在上的支配感让她爽得浑身发抖。

      “我才是全世界最爱他的人!”女子对着屏幕神经质地低喃。那个虚拟的男角色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在现实烂泥般的生活里唯一的救赎。是以她根本受不了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那么多女人和她一样,每天对着同一个纸面人喊老公。她们凭什么?她们配吗?于是,她利用自己的“富婆”光环,把她们耍得团团转,多少能够弥补一些被伤害了的梦女情。

      她很擅长带节奏。无论官方更新了什么活动、出了什么新卡面,在社区里活跃的玩家们不再去看游戏本身的质量,而是第一时间涌到她的社交账号下,听她定调子。她说好,那才是好,她说不好,小粉丝们就去冲游戏公司。

      而这不仅仅是当富婆的好处——她还因为成了这个公司的“SSVIP”。这家新成立的小工作室急切地想要拉拢住愿意氪金养服的金|主妈妈,主动给出了私下渠道邀请她们去公司内部参观,她也就因此结识了一些工作人员,进而刺探到了更多的内幕消息。

      对此,她一开始是很骄傲和开心的。可当她与幕后的私人接触越来越多时,本就是编造出来的游戏世界就轰然崩塌。

      自己奉若神明、愿意为之奉献一切的完美爱人,在现实中不过是由一群拿着几千块工资甚至外表普通得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女员工创作出来的,她彻底失衡了。尤其是当她看到游戏里主控做的一些温馨、可爱的互动细节,再对比现实中那几个创作者发在朋友圈里的生活痕迹时,一种被欺骗与亵渎的怒火瞬间将她烧得面目全非。

      “她们怎么敢?!”女子咬牙切齿地倾诉着,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她们就是把自己写了进去!那群丑女,竟然用我老公的手,在游戏里和她们自己谈恋爱!她们在猥亵我的爱人!恶心!太恶心了!”

      正如她所说,在这样一份盛大的恶意下,她利用自己的号召力掀起了这场滔天的网暴。那家开发《恋恋红心》的不过是个小公司,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们本来就不擅长公关,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和应对这种氪了巨资、掌握了粉丝话语权的“大粉”。

      面对这样有组织的造谣和不清楚情况总是人云亦云的小粉丝的跟风抹黑,女员工们被开|盒和□□羞辱骂到心理崩溃。

      而她才不在乎这些女人的死活,她只要自己的老公好好的。哪怕在和洪猓倾诉时,也只是陷入一种近乎精神分裂的亢奋状态在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威力。这情绪里一半是极致的得意——看啊,所有人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她的另一半情绪,则是对创作者无尽的恼火与恨意。

      然而,这所有充满怨毒、傲慢与自以为是的倾诉,对刚吃饱的洪猓来说根本激不起什么波澜。这种事多了,洪猓连把它当甜点的想法都没有。

      打了个哈欠,她隐藏在漆黑眼珠里的红色瞳仁亮了一下,一只手轻轻摸着因为吃得太饱而夸张地鼓起来的肚子,另一只手朝着虚空轻轻地往前一伸,五指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与次同时,那个坐在粉红色房间里的女子本正张着嘴在大笑,却猛然僵住。

      她的下颚像是铁钳死死固定住,强行向两边撕扯。极度的惊恐在她的眼底炸开,她想尖叫,想求救,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绝望的嗬嗬声。剧烈的痛苦袭来,她那原本就因营养不良而凹陷的脸颊不自然地鼓胀、变形,直到让人牙酸的肌肉撕裂声响起,嘴角也被生生豁开。

      在如注般涌出的鲜血之中,扑棱、扑棱,是羽毛挣扎着拍打肉壁的声音。

      无数只被鲜血彻底浸透而浑身湿漉漉的鸽子,歪着畸形的脑袋,粗暴地从她血肉模糊的口腔深处爬了出来,它们在粉红色的房间里扑腾着翅膀,将鲜血溅满了墙上的海报、精致的手办。等到女子彻底死亡,鸽子们也一如既往地中毒了般死去。

      洪猓也沉沉入睡,在这光怪陆离的地方,金色的巨大鸟笼中传出空荡的叹息。

      **

      卫帆在会议室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伸手推门。

      总是要见她的。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大概是某种不想让人感到舒服的故意,屋里冷气开得十足,白炽灯照得桌面亮亮的,很晃眼。祝好歌就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微微弓着,像是被刚才那一轮问询抽走了不少力气。她脸色比印象里那个执拗的女孩要差很多,嘴唇也有些发白,手指搭在膝上,指节却绷得很紧。

      一看到她,卫帆的心里就有点发堵。

      不仅仅是愧疚那么简单,更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就在几个小时前,祝好歌还在电话里几乎是命令式地要求她们去查严婷婷的位置,说她可能会犯下重罪,让警方立刻动用全市监控还有人脸识别系统,最好还要配合上实名手机来定位她的所在。卫帆那时只觉得荒谬。她甚至有点生气,觉得这是把执法当儿戏。

      结果现在,事情竟真朝着那个方向滑了过去,一摔到底,十分惨烈。

      第一轮心理鉴定出来得很快,结论却一点都不让人轻松。说是这个叫严婷婷的女孩在作案时出现了突发性的、短时的精神失常表现。这让她在杀第一个人后就彻底进入了高度亢奋的情绪里,以后的手段也就更加激烈,等被控制住时,她看起来也像是刚刚恢复平静的精神病患者一样,整个人都在发抖。

      会议室里很安静。

      卫帆走进去,把手里的纸杯轻轻放到祝好歌面前,勉强笑道:“累了吧,先喝点水吧。”

      祝好歌抬起眼,看清是卫帆,之前那个有点热血的女警官,原本有些发空的眼神竟一下子聚了起来。

      “是你啊。”她声音有点哑,却很快往下接,“我刚才和另一个人已经说过了,严婷婷不是精神病发作。”

      这让卫帆坐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本来还想再说几句缓冲的话,比如“先休息一下”“你今晚也受了刺激”之类的,可祝好歌一开口,话题就又回到了原点。

      “就算她本来有问题,”祝好歌看着她,语速很快,“也不会这么巧,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在这种关系链条全部被搅动之后,突然发作到这个地步。是洪猓。”

      又是这个什么洪猓。

      卫帆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尽量平和地说:“你和那个叫艾珂的证人也认识,我想你应该也清楚,严婷婷确实是一个性格比较拧巴的人,也比较极端。再加上她长期独自照顾失能的家人,工作压力又大,人际关系也很紧绷,精神状态原本就不稳定,所以有这种突发的精神问题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不是这个问题。”祝好歌立刻打断她,她的身体前倾了一点,生怕自己慢一秒,对方就会把事情彻底归到“普通案件”的范畴里去。

      卫帆觉察到,这一点,和严婷婷在被简单质询时的一些小动作很像,不过她只是快速地想了一下,就转动眼珠,继续礼貌地注视着祝好歌的眼睛。

      “一个很普通的女孩——”祝好歌停了片刻,斟酌措辞,“我一个手就能把她捞起来,这样一个长期加班也没有接受过暴力训练的普通人,突然有了神力能一口气杀这么多人,本来就不对。哪怕她真想作案,她大概率也会选毒杀,或者最多杀一个最恨的人出气,而不是这样——”

      祝好歌停住了,犹豫地想要寻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

      可还是说了出来。

      “——不是这样残暴。”

      卫帆的眉毛越来越皱,心里愈加寒凉。

      这种有凶案是因为一个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的证言,在她来看并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事实上,刚到一线时,卫帆就听过好几位前辈说,世界上真的有怪事。什么找不到线索的悬案被受害者托梦啦,再什么某些办案奇才总是对外宣称自己第六感很强啦,很多老案卷宗里也神乎其神地流传着一些不好明写的故事。

      她们这些人,唯物是必须要坚持的说法,心里却多少也都知道,有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

      真正让她发冷的,是祝好歌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和逻辑。

      什么叫做“她大概率也会选毒杀,或者杀一个人出气。”

      这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吗?太诡异了吧!刚刚才发生在现实里的惨案被她这样直击,她哪怕是兴奋甚至猎奇都至少说明她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变态而已,可她却非常克制。也正是这种克制,让人不寒而栗。

      正常人会这样说话吗?会这样平静地分析一个凶手该怎么杀人、杀多少人才合适吗?

      卫帆盯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看错了祝好歌。

      说真的,她对祝好歌一直都更有些耐心的原因是她本来以为,对方是那种有点特殊直觉、也许真能感知到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所以才对某些危险格外敏锐的“热心人”。可现在,这份敏锐背后露出的,却像是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一种对人、对罪、对死亡都极度抽离的观察。

      像在传教一样。

      简直就是在拿一个个具体的人命,给自己那套“洪猓存在”的理论做论证。

      “你明白吗?”祝好歌还在说,声音已经有点发紧,“我不是在替严婷婷开脱,我是在说这件事不寻常。她不是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一定有什么在推她。洪猓会诱导,她会挑那些心里已经有裂缝的人,把那点恶意放大——”

      “祝小姐。”卫帆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把祝好歌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祝好歌怔了一下。

      卫帆看着她,点了点头,神情已经变回十分职业化的冷淡:“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如果之后还有什么需要补充了解的,会再联系你。”

      这话听起来客气,却已经是在为这次见面收尾了。

      祝好歌愣住了。她本来还带着一点发热的期待——经过今晚的事,卫帆至少应该能承认,最近发生在这座城市的许多事情,确确实实是有一个极其邪恶的东西存在而导致的,这样,她就能获得来自官方的助力...

      她没想到,对方反而像一下子离她更远了。

      “你不信我?”她皱起眉。

      卫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很柔和也很疏离的语气说:“你今晚目睹了现场,又被连续问询,情绪受影响很正常。后面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创伤后干预治疗。回去不要急着睡觉,可以去公园转转走走,和别人聊聊天,吃点好吃的。”

      祝好歌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看着卫帆,完全不能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拐。她原本还想继续往前推一步,甚至说服对方帮她一起追那条“关系网”,可现在,对方连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简直像是...

      职业本能般地在防备是一个可能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说话越来越像偏执狂的当事人。

      不能着急,不能着急,越着急就会越难自证——

      “还会有更多事情的。”祝好歌忽然说。

      “直到她满足之前。”祝好歌盯着卫帆,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后者,阴郁异常。

      卫帆的眉头立刻压了下来:“难道你就这么期待还有更多凶案发生吗?”她冷冷地问。

      祝好歌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而且照你的说法,”卫帆继续道,语气已经无法维持之前的温和,“这位洪猓的似乎就是诱导那些做过坏事或者心里本来就有恶意的人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而严婷婷今晚会杀人,不能不说在你和艾珂的联合刺激下导致精神彻底崩,难道,你就是洪猓吗?”

      卫帆被自己情绪性的发言惊到了,她在今晚之前已经连续加班了两天,好不容易能睡一觉,紧接着就遇到了这件事,态度难以维持平和。

      很多警察、尤其是那些混不吝的中年警察经常会这样,卫帆对此十分鄙夷,她曾发誓过,等到自己开始上班,一定要永远热血澎湃,永远以最好的面貌来面对人民。

      没想到现在却...

      说到底,就算祝好歌有什么性格和认知上的问题,人家也只是普通老百姓而非犯罪者,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这样去对人家发火,这样的话,和那些讨厌的老东西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我...”卫帆说。

      ——卫帆想起来自己与祝好歌统共就见过两面,两次竟都在不停地道歉,大概这就是孽缘吧。卫帆觉得,还是赶紧解决掉眼前的事为妙。

      只是有些细节她不能说。比如严婷婷在审讯中的某些反应,比如现场勘查里能拼出的那条家庭矛盾链,还有严婷婷冰箱里的那些有毒的食物和持续了大半年的不定时补充的有毒化学品购买记录...这些东西不是祝好歌该知道的,哪怕只要告诉她,就能直接断了她所谓的是洪猓来了,严婷婷才会杀人的那个理论。

      因为按照祝好歌所说,是洪猓来到津口市才带来了这许多罪恶;但严婷婷一案里,她本来就对母亲产生了杀心,多半精神早就不正常了,只是一直压抑着,没想到又被亲戚这样联合着算计了,才彻底爆发。

      这固然令人惋惜,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却完全合情合理,根本没什么所谓异常的。

      卫帆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先休息。别再想太多了。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找你。”说完这句话,没再停留,转身就往门口走。

      祝好歌还坐在原地,神情有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她完全没料到自己费尽力气解释了这么多,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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