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95、番外·休假时段 侍从官于是

　　狄拉斯科起初认为，这是个挺尴尬的局面，对皇帝来说。皇帝对所有人毫无顾忌地表现出了他最真实的一面，打出了手里所有的牌来赢取他想要的结果。他之所以能赢，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大概牌桌上的人只有他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点在意的东西了。于是，帝国上层人人都领教了拥有一个手握实权同时才智超群同时正发大疯的皇帝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也许这就是前面那位的意图——狄拉斯科听同僚这么含含糊糊地说起。那位故意恶毒地虐待这个本该接替他履行对帝国的义务的儿子，让后者长成一个很容易就会发疯的模样。他希望哈莫茨，乃至人类，要永远铭记：不要再运行这样的制度。
　　一场被人为恶意催化的灾难。皇帝，路易斯·凯五世，希望往所有人心里灌注进这样一种心情：后悔。
　　……这可真够“皇帝”的，不是吗？他个人的不幸就是全人类的不幸，他个人的疯狂会变成全人类的灾难。君主制的弊端，这个位置上的人，他好的时候他的好会散播得很广，他坏的时候他的坏也会散播得很广。
　　当下这个皇帝用两个月的时间促成了他想要的恶果，之后，在谋杀变成既遂的前夕……
　　他回心转意了。
　　因为拜尔德将军。啊，拜尔德将军……她冲进去的时候，狄拉斯科的确是抱着她能把房间里的那个人从死亡线边拽回来的心情守在门口的，但几个小时后，他被拜尔雷德将军告知这个他期盼的结果真的实现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远没有发生这种情节的电影里演的那么欣喜。他开始思考之后。之后皇帝会有一系列麻烦。还有侍从官自己的职责。显而易见，他得继续延续之前那种两个月高度紧张、每天都充满压力的日子了。皇帝会给他们安排很多工作。如果皇帝不安排，那么围绕在皇帝身边的那些还愿意保护他的人也会为他去安排他们。
　　……还有就是，皇帝短期不会死掉后，他之前对狄拉斯科说的那句话，让狄拉斯科觉得，非常尴尬。
　　但没过多长时间，狄拉斯科就发现，尴尬的只有他自己。
　　好多贵族，特别是基地系的贵族，在得知事态发生转机之后，立刻毫不犹豫地重新倒向了皇帝——比如说他自己的家人！他们说，是的，之前那种情况很糟糕，可另一方面，这不是也证明他果然仍然是值得托付的皇帝吗？他真的很会利用手里的权力，实现那些超乎寻常的目标诶！我们需要这样的皇帝带领我们……
　　真是见鬼！
　　而皇帝本人呢？面对他时不再像之前那样，故意提起一些过分私人的话题，进行一些让你觉得他好像把你当成朋友似的谈话。但同时，他可没少支使他。这是来自皇帝的信任，对一个侍从官同时也是一个在帝国很有志向的青年来说，这份信任当然是好事。但对狄拉斯科自己来说，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想，也许他终究还是和他母亲一样，不适合站在离皇帝太近的地方。现在皇帝不把他筛选出去，是因为皇帝身边缺人。等到局势稍微安定一点，狄拉斯科认为自己应该主动一点，向皇帝请辞……然后……
　　然后他想先放个假，而不是立刻开启新的职业生涯……他得去处理一下他最近的生活里，另一件总让他心绪不宁的事……
　　他计划的很好。可惜生活嘛，总是充满意外，打乱规规整整的计划。
　　*
　　狄拉斯科竖着领子，戴着墨镜。他前前后后的人也差不多，用一些帝国人常见的小配饰遮着脸。很快，检票员核销了他们所有人的电影票，他们被放行。
　　他们来得非常早，放映厅里上一场电影还没结束。走廊供等候的观众休息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仿佛是在扮演某个只存在于虚拟世界里的虚构角色，一个头发是泡泡糖色卷着夸张的卷发，另一个则是头发和眉毛都剃了。她们都化着非常浓的妆，用一种非常不自然的，但很受赛博世界欢迎的机械合成音似的声调说话。其中一个举着她的终端，很明显是正在直播的主播。
　　她们注意到了他们，热情地打起招呼。那个陪同伴一起直播的人和皇帝聊了起来——他们都是一起的吗？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吗？是逃课来看电影的吗？为什么要选这部电影呀？
　　狄拉斯科听着，听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朝那个和皇帝聊天的人看过去，而后者恰好错过了他的视线——
　　瓦尔瓦拉探头去看同伴要她看的弹幕。
　　“皇帝？什么皇帝？”她诧异地问。接着两个人一起震惊地明白过来——
　　是的，这是剧本。虽然皇帝之前干的事没有透露给公众，但他缺席了迄今为止所有正常情况下帝国的皇帝应该露面的公开活动。小道消息到处都是。最被广泛采信的那条是说，皇帝有进食障碍，修复仓治不了这个。回国继任皇帝后，他压力太大了，厌食症变得非常严重。一个每天都没法正常进食的皇帝当然没法正常履行他身为皇帝的职责。
　　要打破这样的谣言，仅仅只是在官方场合让皇帝重新露面是不够的。阴谋论者会继续说，帝国官方有能力伪造以假乱真的影像。
　　得从一些小的地方入手。这是帝国的皇帝们喜欢的公关策略。看看小人物偶然拍下的休假时段中的皇帝，那么健康，那么自然。显然，他没有生重病。他只是想歇歇。
　　——所以，皇帝不太喜欢皇帝的生活是真的。有一天，他会提前退位。这件事会慢慢传播开去，慢慢深入人心。帝国不用在几个月内终结帝制了，它可以有一个更长的过渡期。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狄拉斯科知道这些安排。唯一的问题只是——为什么没人告诉他这两个演员中的一个是瓦尔瓦拉？
　　……好吧，事实上正常来说，确实没人会想到应该告诉他一声……人选，不是侍从官该考虑的事……而且这种细节，谁会特意……
　　谁会知道……他在乎这个细节？
　　两个和皇帝“不期而遇”的主播一副不想打扰皇帝的休假，努力压抑自己过分激动的心情的模样。直播接下来转向更肤浅的话题，对皇帝美貌的夸赞。然后，电影散场了，放映厅里的观众陆陆续续出来，他们仿佛是沉浸在电影剧情中，没有人注意到旁边坐着的这几个人里竟然有一个帝国的皇帝——这些也是演员。
　　不过狄拉斯科认为，就算这些不是演员，应该也不会有人真的注意到皇帝的存在。他的上半张脸完全被帽檐的阴影盖住了，下半张脸又被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只有直播的镜头能捕捉到他优美的眉峰和剔透的灰蓝色眼睛。
　　他们进场，这里暂时只有他们。狄拉斯科摘下墨镜，把它挂在胸口袋上。
　　他应该坐在中森未来的左边。但他的同僚却没坐在她的位置上，而是坐在了他的位置上。他询问地看着她，她却同样询问地看着他，接着又偏头示意了一下瓦尔瓦拉……天呀，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举手之劳”！
　　狄拉斯科非常不舒服地坐下来了。他坐在皇帝的正后方，旁边是瓦尔瓦拉。
　　瓦尔瓦拉像皇帝似的不知道什么是尴尬。她仿佛真就根本不认识他，在他坐下来后扭过头来打量他，接着在她的主播朋友的记录镜头里嬉笑着用气声和他打招呼：
　　嗨，帅哥，你长得真不错呀。能加个好友吗？
　　——啊，太可惜了朋友们，侍从官执勤时不带私人终端。
　　又有别的观众陆续进场了。荧幕里开始播放广告。
　　狄拉斯科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扭头看瓦尔瓦拉。所以他的视线只好落在皇帝冒出椅背的头顶。皇帝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像雕塑似的，不和他右边的人说话，也不看他左边的空位。
　　广告播完了，直播结束了。
　　灯光暗下。在陷入完全的黑暗前，狄拉斯科看到皇帝偏了一下头，望向他的左边。
　　黑暗中，一个好像是姗姗来迟的观众沿着荧光标记来到皇帝旁边的空位，落座。
　　几十秒后，放映厅的广播开始提示观众测试触觉特效。很快，测试完成，电影开始放映。
　　据狄拉斯科所知，这部电影可是总务办公室费了好多心思挑的。时下热映的那部爱情片，不可以，因为那对男女主人公的原型是拜尔雷德将军的双亲。刚上映的那部动画片，不可以，因为里面那个皇帝的动画形象酷似皇帝的父亲。那些在上个时代长大的创作者们仍然受着上个时代的影响，还没来得及把参考新皇帝设计出来的角色塞进他们的故事呢——不过要真有这样的故事，大概还是，不可以。
　　剩下的那些不太热门的片子，也有好多犯忌讳的。这一部探讨了有毒亲子关系，不可以。那一部讲矢志不渝的苦恋，不可以。还有这个温馨日常片，表现了健康美满的人类幸福生活，不可以。那个冷门的星际旅行冒险片，主角能自由地投身自己热爱的小众领域，不可以……
　　筛选到最后，好像就剩这部恐怖片了。没有什么会令两位重要观众心里不舒服的内容，质量也说得过去，不至于让皇帝的品味在公众眼中显得太清奇。
　　但狄拉斯科自己不喜欢这类恐怖片。没有一点内涵，只有官能刺激。他对低等官能刺激的反感姑且不论，电影特效制造的恐怖场面，根本刺激不出他的……
　　耳边开始出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的同事们演得都好真。尤其是瓦尔瓦拉。之前他们两个一起去游乐园逛鬼屋的时候，她可是……
　　她那夸张的双马尾随着她又一次扭头飞舞起来，发梢擦过了狄拉斯科的面颊。狄拉斯科意识到自己往右边靠得太近了。
　　他正想让自己重新坐得端正点，瓦尔瓦拉突然又把头扭向他，涂着厚重眼影，戴着美瞳的眼睛望着他。
　　她猛地抓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正好这时候又是一次跳脸。在树叶刮过皮肤的触觉特效里，别人的尖叫声中，她闭上了眼睛，做出一副非常害怕的表情。那架势好像她是因为太害怕，不敢看了。可在这把就算闭上眼睛，还能不断听到声音感受到触觉特效的椅子上，她得抓着旁边活生生的人才能觉得自己没在那个恐怖的故事世界里，而在安全的现实中。
　　狄拉斯科觉得自己手背被她抓得很痒。他不安地在她的手里挪着自己的手，抽出拇指去摩挲她的手背。于是接下来，她变本加厉——她攥他的手，掐他的手心，手指插进他的指缝。而这时候正好演到一个人被追上。她给他的触觉混进触觉特效里，简直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故事，哪个是现实。
　　他从来没有和人这么看过电影。他觉得理性的做法应该是立刻把手抽回去，既然他没有意愿……他分明清楚如果恋爱的话他俩根本一点都不合适！……但是……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情节终于过去了，主角一行人暂时安全了。冷冰冰的水浸着脚踝。他感觉瓦尔瓦拉慢慢松开了他的手，听见她小声对他说：“谢谢你呀，帅哥。”
　　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前面的那个人冒出椅背的头顶已经不见了。但皇帝没有离席，他还在那。狄拉斯科能模模糊糊听见他和拜尔雷德将军正轻声絮语着什么。
　　侍从官于是猜测：难道皇帝也对着将军玩瓦尔瓦拉刚才和他玩的把戏吗？
　　很快他发现他猜错了。在沉重压抑的配乐声和电影主角一行人趟水的触感和声音中，他听见皇帝干呕的声音。
　　配乐突然消失了。因为水里有什么东西。触觉特效忠实地模拟了电影中的人正在经历的感觉：什么隔着裤子擦过小腿，冷风吹过后背。
　　此刻非常安静，狄拉斯科听清楚了皇帝和拜尔雷德将军这一小段对话是在说什么。
　　“如果你太难受，我们可以出去待会。”
　　“不要，”皇帝回答，“我想和您看电影……”
　　“我们去换一部没有触觉特效的。”
　　接下来他不再能听清他们的说话声了。也许他们也没有说话？总之，在新一轮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狄拉斯科看见他们站起来，弯着腰离开了观众席，离开了放映厅。
　　他工作职责要求他必须关注的两个人走了。接下来，他们这些人可以真正地看电影了。
　　他仍旧对这部电影不感兴趣。但是他觉得自己看不惯瓦尔瓦拉在刚才那波惊悚剧情里故意来抓他的手，而在现在这波，却靠向了另一边。
　　所以，他去抓她放在扶手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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