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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金风玉露一相逢   ...

  •    暑假来临,大凉山腹地的索玛花已经开到了尾声,山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从操场上那片被孩子们踩得结实的黄土地上吹过。

      何秋平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学生们,这所山村小学建校以来的第一批毕业生,也是他支教生涯里送走的第一届孩子。

      毕业仪式很简单。没有典礼,没有鲜花,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学士服。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胸前的红领巾倒是系得格外认真。

      何秋平拿着手里准备了许久的毕业礼物,一个一个念他们的名字叫到讲台前领毕业证,念到最后一个小女孩时,声音忽然有些发紧。

      那是个瘦小的彝族女孩。

      何秋平很清楚的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她的爷爷奶奶死活不让她上学,说女娃娃读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何秋平翻了两座山,坐在她家低矮的火塘边,用蹩脚的彝语夹杂着汉语,从傍晚说到天黑。最后是小女孩自己站了出来,眼泪汪汪地站在爷爷面前,用彝语喊了一句什么。

      何秋平当时竟然听懂了“我想读书。”

      仪式结束后,孩子们一拥而上,把何秋平团团围住。小女孩是第一个抱住他,小小的胳膊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哭起来,有抱着他胳膊的,有拽着他衣角的,还有个子小的够不着,就抱着他的腿。

      何秋平被十几个孩子围在中间,像一棵被藤蔓缠绕的老树。

      “谢谢何老师……谢谢你说通我爷爷奶奶,才让我来读书。”小女孩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和彝语口音。

      何秋平弯下腰,揉了揉她的头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这几年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以后去了县里读书,要好好学。”他终于挤出声音,自己都觉得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都是何老师带出来的学生,绝对不比其他人差。”

      孩子们哭得更凶了。连平时最调皮的那个男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硬撑着说“我才没有哭”,结果哭得最大声。

      回程的班车上,何秋平坐在最后一排,靠着颠簸的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群山。他手里攥着一把孩子们塞给他的野花,是几枝不知名的小白花,用草绳扎成一束,歪歪扭扭的,花瓣已经被挤蔫了几片。

      他把花举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只有一股草木的青涩气息,和山里孩子的味道一样。

      他没有提前告诉骆翊自己要回来的消息。班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大山,转乘长途大巴,再换地铁,等他终于站在成都的街头时,天已经擦黑了。

      六月的成都闷热潮湿,空气里有一股熟悉属于城市的气息,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

      他直奔医院的大门口。骆翊每一周的排班表,何秋平都知道,今天他刚好值夜班。

      心外科在住院部七楼。何秋平没坐电梯,他等不了那么久,从楼梯一层层爬上去,每上一层都要歇一歇,不是因为累,是想压一压心跳。

      推开七楼安全通道的门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白炽灯把一切照得惨白。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从门缝里看见骆翊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刷手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

      他又瘦了,何秋平想,下颌线比上次见面时更锋利了。

      他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站在骆翊身后。

      骆翊正专注地敲着键盘,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何秋平忽然伸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骆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僵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秋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电脑屏幕的蓝光和白炽灯的冷白,混在一起,亮得惊人,“你怎么来了?”

      何秋平弯下腰,和他平视,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我想你了嘛。”

      骆翊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何秋平看了好几秒,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上那个磨得发白的旧书包,又扫回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束已经蔫头耷脑的野花上。

      “才想起我来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骆翊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撒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在旁人看来大概有些滑稽,可何秋平听得心里软了一下。

      自从何秋平去大凉山支教以后,这两年里,基本上都是骆翊在往山里跑。这一跑就是两年多,期间所有的支出可想而知,而何秋平,这竟然还是头一次主动从山里出来找他。

      之前骆翊总调侃他是“山顶洞人”,说他在山里待得都快和现代社会脱节了。何秋平每次听了只是笑,也不反驳。

      不是不想出来,是走不开。

      孩子们在校他得陪着;周末要补课他得盯着;晚上还要批作业、备课,往往一抬头,窗外已经是满天星斗。

      “终于还是良心发现了?”骆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笑意,眼角的细纹却出卖了他的情绪,“那你要怎么补偿我呢?”

      何秋平想了想,把那束蔫了的野花往骆翊怀里一塞:“请你吃饭。”

      骆翊低头看了看那束花,花瓣已经软塌塌地耷拉着,叶子也有些发黄了。他还是接过来,认认真真地摆在办公桌的电脑旁,和那些病历本、处方单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行,”他说,“后天我休息,我联系你。”

      他们在何秋平出租屋附近找了家小馆子。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那种开在老小区楼下、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家常菜馆。

      何秋平以前还在城里教书时常来,老板认得他,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哟,何老师回来啦?变黑了好多哦,也瘦了。”

      坐下来点菜的时候,何秋平忽然想起什么:“李雯静都快高考了啊?”他掰着手指算,“她今年……应该也十七了吧?天呐,时间过得太快了。”

      骆翊正在给他倒茶,闻言手顿了顿:“是很快啊。”

      谁能想到,几年之后,他们俩会变成现在这样。

      骆翊有时候觉得命运挺奇妙的,一个心外科医生,一个语文老师,一个在手术台上和死神抢人,一个在山里给孩子们种梦,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居然就这么走到了一起。

      “她上次模考考得不错,”骆翊把茶杯推过去,“说想考川大,留在成都。”

      “好啊,”何秋平眼睛亮了,“到时候她高考结束,必须好好庆祝一下,到时候我请她吃饭。”

      吃完饭出来,天还没黑透。六月的成都昼长夜短,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

      何秋平忽然拉住骆翊的袖子:“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花鸟市场,就在前面,走路十分钟。”

      花鸟市场在老南门大桥底下,白天热闹,傍晚也不冷清。

      卖花的大姐正在收摊,把一盆盆绿植往店里搬;卖鱼的老板蹲在门口抽烟,面前的塑料盆里金鱼游得正欢;还有卖鸟的、卖宠物的、卖多肉的,混杂着花香、鱼腥味和鸟鸣声。

      何秋平在一家卖种子的摊位前站住了。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面前摆了几十个透明的小塑料袋,装着各种种子,袋子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鸡冠花、波斯菊、指甲花、向日葵……

      何秋平蹲下来,一袋一袋地拿起来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抉择。

      骆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认真研究种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你要买?”

      “嗯,”何秋平头也不抬,“学校差点绿化带,我想买点种子回去种。操场边上那块空地,空着也是空着,种点花多好。”

      骆翊蹲下来,和他并排:“我知道你平时喜欢捯饬些花花草草,可你也不能什么都自己亲力亲为吧?你又当老师又当园丁的,你不嫌累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何秋平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叫乐此不疲。”

      骆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从摊子上拿起一袋种子,看了看标签:“向日葵?”

      何秋平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袋子上印的说明:“就向日葵吧。向阳而生,不屈不挠。”他把种子攥在手心里,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骆翊,“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看我种下的花有多美。”

      骆翊愣了一下。

      何秋平说这话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晒得黝黑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眼睛里的光比袋子上面印着的向日葵还亮。

      “那我可期待住了,这一袋可不够,我得多买几袋送你。”骆翊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从花鸟市场出来,两人沿着府南河慢慢走。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岸边的青草味,把白天的闷热吹散了一些。

      何秋平走得很慢,骆翊也跟着慢下来。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多待几天再回去好不好?”骆翊忽然说,语气不像请求,倒像撒娇,“求你了。”

      何秋平正要说什么,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他抬头看天,不知什么时候,云已经压得很低了,灰蒙蒙的,把最后一点夕阳遮得严严实实。

      “下雨了。”何秋平伸出手说。

      雨来得很快。先是几滴,然后是一阵,等他们跑到路边梧桐树下时,已经成了瓢泼大雨。

      雨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何秋平的裤脚。他站在树下,头发已经湿了一半,眼镜片上全是水珠,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东西。

      骆翊站在他旁边,肩膀也湿了一大片。他看着何秋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的样子,忽然笑了。

      “我们今晚都不回家好不好?”他凑近何秋平的耳朵说,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何秋平还是听清了。

      何秋平擦眼镜的手停了停,没说话,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干净的镜片看了骆翊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会因为这种事脸红。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酒店。不是什么豪华的地方,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快捷酒店,房间里除了一张大床、一个电视柜、一个床头柜,什么都没有。窗帘是米白色的,洗得有些发旧,被外面的路灯映出一片暖黄的光。

      骆翊关掉所有的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枕头挨着枕头。何秋平的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镜片朝上,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听着雨声。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的,总之,两只手在被子底下碰到了一起。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有些潮,有些热,但谁都没松开。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因为太清醒了,清醒地意识到对方就躺在身边,呼吸可闻,伸手可触。有时候翻个身,脸对着脸,在黑暗中看见彼此亮晶晶的眼睛,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把笑憋回去,怕破坏了这份安静。

      骆翊试着把何秋平揽进怀里,手臂从他脖子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何秋平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拂过他的锁骨。

      骆翊又觉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抽出来,改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后脑勺上。

      何秋平又动了动,说“硌得慌”。

      两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两个人都觉得舒服的姿势,侧躺着,面对面,额头几乎碰着额头,膝盖碰着膝盖,手还是紧紧牵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中间。

      骆翊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僵硬过。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整个人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根绷紧的弦。

      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太清醒了。只要和何秋平待在一起,他就会一直处在这种状态里,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还没睡?”何秋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点鼻音。

      “睡不着。”骆翊说。

      “我也是。”

      “那我们聊天?”

      “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他们就着窗外的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聊山里那些孩子的毕业去向,聊骆翊最近碰到的奇葩患者。聊到凌晨,两个人都没有一丝困意。

      话题越来越散,越来越没有逻辑,有时候说了一半就忘了前面说的什么,有时候沉默了半晌,又忽然接上。但不管说什么,手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光,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骆翊侧过头,看见何秋平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睡着的时候会轻轻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骆翊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的眉眼,从他的眉心,沿着鼻梁,一路描到嘴唇上方那道浅浅的弧线。

      何秋平没有躲,只是微微闭着眼睛,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

      骆翊的手指最后停在他耳后,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太阳晒得比别处黑一些,是山里阳光留下的印记。

      他轻轻摩挲着那片皮肤,闻到贺秋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不是香水的味道,干净朴素,像他这个人一样。

      骆翊把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何秋平头顶,闭上眼睛。

      何秋平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身上的香气包围着骆翊,像山间的风穿过松林。

      雨还在下,不急不缓,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骆翊在一片雨声和皂角香气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绷了一整晚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像冰块在温水里融化。

      他闭上眼睛,最后的意识是何秋平的呼吸拂在他颈窝里,温热的,一下一下,扰人心乱。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房间里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床头的柜子上,何秋平的眼镜安静地躺在那里,镜片上映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天快亮了,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点白,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正等待着第一笔颜色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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