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畴曦

7、第 7 章 暗潮 第七章暗潮

　　第七章暗潮

　　翌日清晨。
　　天地一片白茫。昨夜的雾气非但未散，反而越演越烈，仿佛要将整个江陵城吞入云烟之中。三步之外，不见人影，早起的宫人们皆放轻脚步，连呼吸都比平时更加谨慎，生怕惊扰了这如天宫般的仙气。
　　宣德殿内，龙涎香袅袅，氤氲不散。宫人们早已备好梳盥器具，安静伫立两侧，等候贵妃起身。
　　一扇绣满青绿山河的屏风后，云贵妃正闭目倚坐。她披着月白曳地罗裳，满头的乌丝随乱，却带一种独有的慵懒。身后，一名年长的嬷嬷轻揉按其肩颈，手势温缓，力道恰到好处。云贵妃眉头微展，唇间逸出两声轻叹。
　　忽然，一道宫人裙影急掠过门槛。
　　竹樱疾步穿过屏风，方欲开口，但见贵妃闭目，宫人垂首侍立一旁，她忙放缓了脚步。
　　周身的寒气随她一同而入，惊扰了殿中的安宁。
　　云贵妃半睁眼，慵懒地问道：“一大早便惊慌失措。出了何事？”
　　竹樱抬眼，看了眼身后的嬷嬷，没有言语。
　　贵妃轻挥衣袖，示意退下。宫女，嬷嬷，一一行礼，鱼贯而出。殿内只余她们主仆二人。
　　竹樱俯身，低声在云贵妃的耳边细语。
　　云贵妃眉心一点点拢紧，片刻后忽地杏眼骤睁。她起身，罗裳无声曳地。
　　“此事......你确认不是谣言。”
　　“臣原不敢信，今晨长公主殿中的宫人来报。细问之下，与昨夜暗卫所述分毫不差。”
　　云贵妃赤着足，在殿中来回踱步，双手交扣，指尖被压的泛白。
　　她无法平静下来。这个消息如果属实，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
　　太子是她亲手教养，沉稳精明，几近完美。云氏家族十几年来精心栽培的希望与依靠。
　　云贵妃停下脚步，低声呢喃：“他，竟然爱上......自己的妹妹。”
　　一时间，殿中死寂。
　　良久，云贵妃冷声音道，“竹樱，知道此事的人，都清理了吧！”
　　竹樱垂首，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长公主那边......也要.....?”
　　“杜鹃先留着，余者照规矩。去传萧薇。”
　　“是。”

　　一柱香后。
　　“长公主到。”
　　萧薇快步入殿，刚踏入便觉得宣德宫内静的可怕。九枝鹤灯的烛泪滴落，声音格外清脆。往日侍立两旁的宫人踪影皆无。她收回往日的漫不经心，谨慎上前行礼。
　　“母妃，清晨宣儿臣，可有急务？”
　　云贵妃坐在榻上，面色冰冷。许久，用极轻的语气说道：“昨日清秋宴的位次，你替母妃解释解释。”
　　“我.....”萧薇一滞，嚅嗫片刻，低头道：“是儿臣考虑不周，扰了母妃的安排。”
　　“谢氏长女，是本宫为你兄长定的太子妃，以后她是你的皇嫂，你为何怠慢？”
　　“她行止傲慢，目中无人。屡次不把母妃放在眼里。昨日您也看见，她的装束......”
　　“放肆。”云贵妃冷冷地打断。
　　“你错了礼数，还敢诡辩？你若外头说你我母女同心欺人，给谢家下马威，你该如何收场。”
　　萧薇抿唇，满脸的不解：“母妃何须顾虑她？她一个臣女，也敢和您争锋”
　　“你？”云贵妃盯着自己这个二百五女儿，气的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冷笑道：“这宫里，最忌的不是无礼，而是无知。”
　　竹樱在旁轻声劝道：”娘娘，消消气。公主并非外人。”
　　云贵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调低沉继续问道：“昨夜，你的人见到太子立于安华院外，可是真的？”
　　萧薇一惊，才明白母妃的恼怒，并不是因她安排错位次，而是太子昨日的行为。
　　“儿臣不敢欺瞒，确有此事。”
　　云贵妃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不定，继而长舒一口气，问道：“你宫里谁知此事？”
　　“只有几名心腹，皆是死契之人，平日守口.....”
　　“萧薇”云贵妃的声音忽地一字一顿，“没有‘平日’，从今往后，此事不许再有第二只耳朵。”
　　她起身，走到萧薇身前，语气冷硬：“你记住，宫中只有规矩，没有情。太子的心思若传出，你，我，还有云氏皆是弃子。”
　　萧薇眼眶泛红，低声道：“是，母妃”
　　“接下来，本宫自有安排。这段时间，你静守凤阳宫，待嫁晋王即可。”
　　“母妃，杜鹃陪伴儿臣长大，她绝无......”
　　“杜鹃留下，其余的，全清。”
　　萧薇怔立半晌，只得俯首退下。身影消失在浓的化不开的雾霭里，如同被一张巨兽之口无声吞没。
　　殿内重归寂静，香烟笔直的上升，在一人多高的空中，倏地散入虚空。
　　云贵妃独立良久，目光似要穿透这雾气，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雾，不仅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更隔绝了人心。
　　云贵妃喃喃道：“萧芷出生之日，太卜批下八字：生辰不详，恐祸乱宫闱。如今看，倒也应验。”她转眸看向竹樱，神色森寒：“此事绝不能发生在太子身上。安华院既然是祸根，那就除掉吧。”
　　竹樱担忧道：“娘娘，若真的出了事，皇后那边......”
　　“她？”云贵妃冷笑，语调骤冷：“当年她不敢与我斗，如今她更不敢。趁着陛下卧病，清理这祸水，正适时。”
　　她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能将一切罪行掩盖的浓雾，嘴角紧绷，唇齿之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还是心慈，早就该下手。”
　　她转身对着竹樱道：“你去办三件事，一，令太医署拟呈诊籍：萧芷久居宫外，积劳致疾，心脉亏虚。以备日后发作之由。二 ，于其膳食份例上更调。食材以次充好，炭薪限供时断时续，毋须下毒，让其自乱自垮。三，细查她在宫外所接之人，若有情愫苗头，哪怕一丝一毫，也给我挖出。”
　　云贵妃冷笑道：“杀人未必用刀，一桩丑闻，不仅毁掉她在太子心目中的清誉，也断掉她嫁给晋王之路。”

　　永明殿
　　檀木屏风后传来一阵低咳。
　　内侍冯录轻步入内。殿内昏沉，明帝正倚在榻上，面色苍白。他手里拿着一本《周礼》，在旁边的双龙灯下，聚精会神的看着。
　　他神情清明。身披绛色织金鹤纹袍，毫无一丝重病卧床的样子。见冯录进来，便放下手中的书籍。
　　“如何？”
　　“正如陛下所料，云贵妃开始有动作了。”
　　“哦？”明帝挑眉，坐直了身子，“说来听听。”
　　“昨夜宣德殿里传出，云贵妃逼太子立娶谢晞......太子似乎不从，半夜立于安华院外。”
　　“安华院？”明帝微微一怔，没有想起来，这是个什么地方。
　　“乃新回宫的萧芷公主所居。”
　　“朕的女儿？”明帝萧岿沉吟。
　　“云贵妃突起杀意，似与这个公主有关。”
　　明帝抬眸，眯着眼睛，“云氏一族，这次赌注押的太大，注定是要失望。朕的后宫里，要论诛心，皇后素来是拔得头筹。云氏武将之流，说到底不过是点皮毛。朕，原想着她能收敛，看来是耐不住了。”
　　冯录应道：“公主回宫后，云贵妃确实多有不安。如今陛下病中，她若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朕自有分寸。”萧岿笑了笑，淡然道：“只有让她们以为朕病重，才看得清谁敢越线。”他顿了顿，接着问道：“太子昨夜真在安华院外？”
　　“确有此事。凤阳宫和宣德殿皆传密旨，贵妃今晨已命灭口。”
　　萧岿眉心一蹙，眼底抹过一丝寒意。
　　“太子他.......?”明帝不敢想下去。
　　“除了昨日宴上那一面，再无往来。臣远远望见公主，姿容清丽，举止沉静，非凡俗之姿。”
　　明帝缓缓点头，薄唇微扬：“如此，也难怪。“
　　说着，明帝将书卷重新拿起，指尖在文页上轻敲几下：“明日，宣萧芷觐见，也是时候好好敲打一下云贵妃，别做出格之事。”
　　冯录一怔，忙应是，随即小心翼翼问道：“明日公主觐见，可需老臣事先提点一二？”
　　明帝缓缓摇头：“不必，朕要看的，是她最真实的反应。还有觐见的消息，务必透露给宣德殿先知。”
　　冯录心领：“陛下圣名。”
　　萧岿意有所指道：“朕要看看，云氏听闻朕见此女，她是会收敛锋芒，还是狗急跳墙？她动的越快越狠，留给我们的把柄就越多。”
　　殿外的风携着雾气潜入，吹散铜炉里的香灰。萧岿端坐不语，指尖敲着案角，目光沉入窗外。
　　白雾漫卷，殿檐与宫道全被吞没，殿外当值的侍卫身影早被浸没其中，只余近处的靴声若有若无，似是暗中窥视的潜行者。
　　明帝低声如喃：“这雾太浓了，也该散散。”旋即他似乎想到什么，冰声道：“冯录，传朕的命令:宫门暂闭，诸门不得出入，若有异动，先擒后奏。”
　　冯录领命而出，沉重的殿门缓缓阖上。
　　萧岿负手而立，望着被雾吞没的天穹，眼底的寒光一寸寸凝聚。
　　“云氏，既然欲变天下，那便先自宫中起风吧”
　　话音轻落。雾海翻涌，仿佛里面有无形的暗潮，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