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拉》脊椎直觉

27、报告（3） Dibum

　　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纸质的、发黄的，在母亲书房里躺着的19世纪的遗物。

　　上面写着，召唤女神的方法是用自己的血抄写《神音》，一遍一遍，直到手腕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直到纸张被染成深褐色。

　　灵魂深处对应的神祇才会睁开眼睛，从亘古的沉睡中望你一眼，从万千灵魂中认出你的，唤醒你身体里沉睡的那部分神性。

　　有人说这是落后的。

　　伤害身体的事、流血的事，当然是落后的。

　　我们有了这么多机器，这么多科技，这么多让生活变得更轻松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流血？为什么还要疼痛？为什么还要祈求一个看不见的存在？

　　所以亚格惹怒了女神们。

　　我知道，我也感觉到了。

　　这天刚从研究所走出来，胳膊里还夹着资料，城市里阴雨绵绵。

　　天空有一瞬间的凝滞，仿生人停在街角，路人们手腕上派克手表同时闪烁，很短的一刻，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因为女神们收回了目光，没有代价的地方是不需要她们的。

　　没有血肉，就没有代价。

　　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

　　这么简单的道理，亚格太懂了，所以假装不懂。因为一旦承认这个道理，整个城市就会像纸牌屋坍塌。
　　快乐是真的快乐吗？幸福真的是幸福吗？那些痛苦、焦虑、暴躁、恐惧…生活在亚格的市民，还有感觉吗。

　　不知道。

　　每天早上醒来，派克告诉我睡了七小时二十三分，建议今晚提前十五分钟入睡。我刷牙，仿生人递来毛巾，温度恰好三十七度。

　　我出门，落叶开始飘落。

　　做实验时，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告诉我今天效率比昨天高。

　　书里说，最虔诚的召唤者要抄满五千遍。

　　有人抄到第九百遍时就死了，血流尽，倒在圣殿的石板上。但女神看见她了，死后的第三天，她的灵魂化作一缕光，钻进女神的袍角。

　　这是召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光洁，平滑，没有任何伤痕。体检报告显示我的血液各项指标正常，但那些血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体。它们在我血管里流来流去，流过心脏，流过大脑，流过所有该流的地方，就是没有一滴流出来过，落在纸上，让谁看见。

　　与其说是科技服务人类——我写下这行字，笔尖顿了顿。

　　笔、纸，真实的墨水。这些东西在亚格已经很少见了，我专门订购的。永厦的人不懂什么叫“派克手表”，什么叫“恒温天气”。

　　永厦是落后的，但还能召唤出女神。

　　我还有什么。

　　想了想。我在街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落叶飘下来，落在草坪上，被扫走。

　　我问自己：为什么要有落叶？为什么不让草坪永远干净？为什么不让街道永远整洁？为什么要有程序、循环、毫无意义的仪式？

　　当我明白这个道理时，我已经杀人了。

　　如果没有落叶，我们就不会知道有秋天。
　　如果没有秋天，我们就不会知道有时间。
　　如果没有时间，我们就不会知道自己在变老、在死去、在被替代。

　　所以要有要有仿生的落叶，假装还有季节，假装还有时间，假装还有——

　　我写不下去了，我没有付出任何东西。

　　所以也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女神们是对的。

　　…

　　“..人们习惯于以五十年为界划分联邦或者联盟政府，并简单地归因于技术代沟或政治协议。普通人不会关心这些，我还是要说，之所以是50年，是因为光流的脉冲。”

　　以塞斯曼邦为例。

　　联邦在诞生之初，其所有的逻辑、技术和组织形式，都完美地嵌合在当时的时空相位中。前五十年顺势而下，第五十年时，一切开始切换，旧的一切都变得格格不入。

　　赛斯曼邦的魔幻现实朋克美学、亚格旧世纪中临时政府的重工业崇拜、白鸽联合和永厦联盟的电子科学主义...它们都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各自的五十年的时代特色。

　　每个政府大约需要五十年的时间，来消化、逆向工程，并初步应用来自未来五十年的技术和知识。

　　例如，赛斯曼邦在1900年获得2000年的技术，他们需要到1950年才能真正理解和掌握，此时它才具备了与下一个时代对话的基础。

　　五十年是一个临界点。超过这个年限，技术代差将大到无法沟通。1951年的工业体系无法维护2036年的量子计算机，以此类推。

　　根本性的认知隔离，会自然的形成实体的边界。

　　当塞斯曼邦走到其第五十个年头，它从更未来获取的技术红利已消耗殆尽，自身又无法突破认知壁垒向前发展。此时，一个由消化了更新技术的一代人所组建的亚格旧世纪中临时政府，便会自然地对接它。

　　严肃的是。

　　时空对人的影响并“咔嚓”一刀两断，它是一种逐渐加重的“环境压力”。

　　一个1900年出生的人，在1940年时与她的时代完美契合。从1940年到1950年，她会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1950年新时代正式降临，压力达到顶峰，但她不会立刻死亡。
　　她的身体需要最多十年的时间，1960年左右才会被完全压垮。在这十年里，人会加速衰老，记忆混乱，仿佛得了严重的早发性阿尔兹海默症。最终要么因器官极速衰竭而死，要么精神彻底迷失在时间的乱流里。

　　活下去需要资格。这种资格无法购买，只能由新政府基于某种标准颁发。

　　这方面的研究，是我们工作的禁忌，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科学家罢了。亚格和永厦当然都希望大众相信50年是不可动摇的自然规律，这便于管理。

　　在永厦岛这地方，不同辖区之间的来往方式有广为人知的三种。

　　官方渠道，需要通过特殊的签证与列车。

　　永厦岛，任何个人想要合法进入另一个联盟或者政府，都必须申请它颁发的签证。
　　审批极其严格，通常仅限于外交、重要商贸和学术研究。
　　列车是最主要的官方交通工具。它不是普通的火车，其轨道建立在时空结构相对稳定的基线上，它本身是一个强大的稳定器，在穿越边界时，保护乘客免受强烈的因果排异反应。
　　穿过边界时，窗外景象会光怪陆离，车厢内会有剧烈的震动和耳鸣感，未经训练的乘客可能抽搐、呕吐或暂时失忆。

　　非法渠道，走私者与潜行者。

　　黑市存在一些熟知时空地形裂缝和稳定路径的走私者。她们收取高额费用，带领人们偷渡边界。这条路极其危险，偷渡者可能被抛入空间的乱流，或身体部分卡在不同年代。
　　极少数拥有特殊体质或技术的人，可以不借助大型工具，在相位间穿梭，是天生的间谍和信使。

　　虚拟渠道，安全稳定的通讯网络。

　　尽管物理穿越困难，但遵循熵增定律，信息的传递相对容易。

　　永厦岛存在一个覆盖全岛的、由亚格大学网络信息安全专业技术支持的网络。

　　不同年代的人们可以通过该网络进行视频通讯和基础数据交换。但由于各时代的科技水平不同，一个1950年政府的普通人可能只能使用特定的终端机，而2075年政府的人拥有手持设备。

　　补充一点，也有不少人选择跨岛求得生机，直接去亚格。

　　由于从永厦岛前往亚格岛是被严格限制的逆向流动，因此任何申请者都必须经历一场残酷的净化。

　　亚格会定期在永厦岛举行选拔。这不仅是智力和体能测试，更是对候选人承载力极限的评估。
　　测验包括在光流辐射下保持清醒、解决来自未来的悖论问题、甚至是在虚拟时空中做出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完美道德抉择。
　　成功者极少，被视为永厦岛能产出的最珍贵的人才，被允许登上前往亚格岛的单程船。行程中，失败者轻则精神崩溃，重则因信息过载而脑死亡。

　　第二种方式，功勋赎买。

　　为亚格岛做出卓越贡献的个人或家族，获得宝贵的船票。
　　例如，制止边界骚乱叛乱，维护了时空结构的稳定。发现并献上重要的异常物或变异生物样本，亦或者完成一项能极大提升亚格对永厦控制力的工程。

　　第三种，嗯，是赌注。

　　在光流爆发达到峰值时，时空结构会短暂地变得“柔软”。此时，在永厦岛与亚格岛之间的硫海上，大概率会出现一条传说中的虹桥。

　　当然，我个人觉得，虹桥是女神们的手笔，太阳带来的光流固然恼人可怕，但是是女神们创造了太阳。
　　试图寻找并穿越虹桥的人，99.9%都消失了。可能被分解成基本粒子，可能被抛入时间的终点，也可能成为徘徊的、没有记忆的幽灵。

　　永厦的不同年代是绝对有趣的。

　　每个政府内部，时间是静止的，或者说是循环的。

　　一个1900-1950的时间段，其内部永远弥漫着1920年代的氛围。今天是这样，十年后大体还是这样。它不会像正常世界一样，线性地走向未来。
　　生活其中的人会感受到日升月落，但历史不会向前推进，这是永恒的当下。

　　每个年代都有其独特的、细微的物理性质。

　　举例，赛斯曼邦 (1900-1950)：经典物理学占主导，机械结构异常坚固，但电子设备极易失灵。
　　或者白鸽联合 (2001-2050)：量子效应显著，无线通信流畅，但精密的机械手表会走得时快时慢。

　　信息的“粘度”也非常之高，对人的影响尤其显著。
　　进入不同年代，你就会被浸染上该地的信息特征。一个未来人进入过去，她会感觉自己思维变慢，记忆蒙上灰尘，先进的设备也迅速遭受信息磨损。
　　反之，过去的人进入未来，会感到信息过载，头晕目眩，仿佛要被冲散。

　　边界的存在不太像是关卡或者码头，穿越边界不是简单的走路，会承受巨大的生理和心理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