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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色浅暖    “ ...


  •   “欧阳望舒那小子,最近都有哪些动作?”

      低沉的声音在装潢奢华却气氛凝滞的书房里响起。欧阳诚——欧阳集团现任名义上的副总裁,但实权远不及其妹欧阳梦——缓缓晃动着手中的威士忌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却衬得房间愈发安静。他已年近六十,保养得宜,但眼角深刻的纹路和紧抿的嘴角,透露出长期处于压抑状态下的算计与不甘。

      垂手立在书案前的助理,闻声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汇报:“欧阳先生,望舒少爷近期在生意上并无异常动向。他目前人不在海州,而是住进了徽州黟县的西递村,整日与一个名叫陈凡的男子,以及一位叫伊岁岁的女子在一起。”

      “西递?伊岁岁?”欧阳诚眉头骤然锁紧,像一头嗅到异常气息的老狼,“他去那个穷乡僻壤做什么?还跟个女人混在一起?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绝不相信自己那个心思深沉、手段堪比其母的外甥,会突然闲云野鹤起来。

      “据观察,他们的日常似乎……颇为闲适。主要是修缮一些古籍旧书,品茶闲谈,并无商业应酬的迹象。”助理斟酌着用词。

      “闲适?”欧阳诚嗤笑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红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修缮古籍?喝喝茶?你信吗?他欧阳望舒是他妈欧阳梦亲手调教出来的狼崽子,血液里流着的就是算计!跟他那个妈一样,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能把你连骨头带肉都吞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都市夜景,眼神却冰冷如铁。多年前,父亲欧阳天在马场上突发心脏病倒下,那份该死的代理董事长委托书,如同晴天霹雳,将集团大权直接交到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妹妹手中。这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我那个好妹妹,当年为个浪子要死要活,搞得欧阳家颜面扫地。老头子把她接回来,她倒好,装模作样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结果呢?老头子一出事,她倒像是突然开了窍!”欧阳诚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与不忿,“手段比男人还狠!这些年,外面对付竞争对手,内里镇着我和阿磊(欧阳磊,欧阳诚的弟弟),硬是把集团做到了今天的规模……她养出来的儿子,能是省油的灯?”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盯住助理:“盯紧他!一寸都不能放松!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事。那个伊岁岁,查清楚她的底细了吗?”

      “初步调查,是西递本地人,家族似乎与古书画修复有关,背景并不复杂。”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盯住助理:“盯紧他!一寸都不能放松!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事。”他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这样,你去安排一下,找点‘合适’的东西,送到他们面前。要那种……需要真本事,才能看出门道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他们是真在修身养性,还是借个由头,在底下搞什么名堂!”

      他要用一块试金石,去敲打那看似平静的表面。如果对方接得住,说明水深;如果接不住,则更显可疑。

      “是,欧阳先生,我明白。”助理躬身应道,悄然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欧阳诚重新望向窗外的灯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父亲欧阳天当年因他“行事激进,难当大任”而将大权交给妹妹,这始终是他心头无法愈合的疮疤。如今,老头子在顶尖的医界圣手的医治和调理之下已无大碍,但他似乎很享受现在不问世事的生活,整日在自己的庄园里修剪葡萄枝,打高尔夫。

      西递那片宁静的山水之下,商战的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而此刻,正在青石板巷弄中与伊岁岁、陈凡探讨古籍的欧阳望舒,或许早已预料到,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深秋的晨光带着沁人的凉意,穿过院里的老桂花树,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伊岁岁打了个轻颤,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牛仔外套利落穿上,对着廊下的旧镜子扣好扣子。

      陈凡哼着不成调的歌溜达进院子时,欧阳望舒正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他今日穿了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衬得身形挺拔,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层淡金。

      “走走走,发现一家宝藏早餐店,沙汤一绝!”陈凡兴致勃勃地挥手。

      岁岁笑着应了声,三人便一同出了门。小店生意极好,热气蒸腾,人声嘈杂。他们刚在靠墙的方桌旁坐下,意外就发生了——一个年轻服务员端着滚烫的沙汤,脚下被油腻的地面滑了一下,整碗汤径直朝着岁岁泼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岁岁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阴影迅捷而不失力度地挡在身前,滚烫的热气被隔绝开来。她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手腕被一股沉稳的力道一带,身体已被护在一个挺拔的身影之后。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几乎被吞咽掉的闷哼,以及汤汁泼洒在挺括面料上的“嗤啦”声。

      “哎呀我的天!” 岁岁惊魂未定地睁大眼,欧阳望舒已侧身将她完全护住。他整个右肩至后背的衬衫瞬间湿透,深色水渍在白衬衫上迅速晕开,紧贴皮肤,冒着丝丝热气。

      “老欧!” 陈凡脸色骤变,立刻上前。

      望舒却先一步抬手,是个极简洁的“止步”手势。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即展,脸色微白,但呼吸控制得异常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移动和承受的灼痛不曾发生。他甚至没有回头查看伤势,深潭似的目光先落在岁岁脸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这才几不可闻地缓出一口气,淡声道:“无妨。”

      这并非下意识的英雄救美,而是一个经过精密风险评估后的最优决策——在他判断中,拉开岁岁可能让她撞到桌角,唯有以身作盾,覆盖最大的危险面积,方能确保她万全。

      “这还叫无妨?都透了啊!” 岁岁的声音带着颤,心口揪紧。

      这时,望舒才微微侧身,让陈凡查看。衬衫掀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和水泡赫然在目。陈凡倒抽一口冷气。

      望舒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注意力仍在环境上。他目光冷静地扫过慌乱的服务员和地面,对陈凡低声吩咐,语调是惯常处理危机时的条理分明:“先处理现场,避免二次事故。赔偿不必追究。” 然后,他才转向岁岁,看到她眼中满满的愧疚和焦急,冷硬的眸光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痕迹。

      “不必担心,小意外。”他试图安抚,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低沉些许,泄露了强忍的痛楚。他试图自己站起身,动作间却牵扯到伤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个细微的破绽,比他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证明了他正在承受的疼痛,也让他一贯无懈可击的形象,有了一丝真实、甚至脆弱的裂缝,格外引人揪心。

      “别动了!”岁岁急道,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住他的左臂,触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我们马上回去处理!”

      这一次,望舒没有拒绝她搀扶的手。他借着她的力道站稳,将身体大部分重量仍靠自己支撑,但允许了她短暂的靠近。这是他今日第二次“破例”——允许他人,尤其是她,踏入他绝对安全的私人领域。

      回小院的路上,望舒沉默地走在岁岁身侧,背脊依旧挺直,但步伐较平时稍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悄无声息地拭去。他所有的克制与隐忍,都只为了不让她增加额外的心理负担。

      回到小院,岁岁立刻翻箱倒柜找出医药箱。望舒依言安静地坐在厅中的竹椅上,微微侧着身,背对着她。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将他背上那片湿透的衬衫照得愈发清晰。

      岁岁拿着烫伤膏和棉签走过来,看着他衬衫下隐约透出的红肿,吸了口气。她伸手想去掀开湿漉漉的衬衫布料,却发现衬衫的扣子还紧紧地扣着。

      “得……得先把扣子解开。”她低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指尖触碰到他颈下第一颗纽扣时,微微有些凉。她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迟疑,解了几次才解开。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颈后的皮肤,能感到一种不同于自己体温的热度。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岁岁的脸颊悄悄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不敢抬头。

      欧阳望舒安静地坐着,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在颈后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一种轻柔的、几乎令人战栗的痒意。当她温热的气息随着俯身的动作拂过他耳际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极轻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深深地望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她低垂着眼,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但这注视只持续了一瞬。几乎在她有所察觉之前,他便已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斑驳的树影,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样子。

      好不容易解开了几颗关键扣子,岁岁这才得以将衬衫从背部小心地掀开些,露出那片烫伤的皮肤。她松了口气,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爽利,带着责备,更像是在掩饰刚才的尴尬和内心的慌乱:“你说你,替我挡什么挡啊!我这厚外套说不定都烫不穿呢!”

      望舒微微侧过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他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解释,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下意识就……”

      “你这人真是!”岁岁打断他,语气复杂。她蘸了药膏,俯身靠近,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棉签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红肿的皮肤上,“平时闷不吭声,这种时候动作倒快得跟什么似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疼就说啊,别忍着。”

      她能感觉到手下肌肉在药膏触碰时瞬间的绷紧,但他始终一声不吭。
      药上好后,岁岁看着望舒依旧挺直着背坐在竹椅上,担心他这样坐着会牵扯到伤口,便轻声说:“你一直这么侧坐着也累,去沙发上趴会儿吧,那样能舒服点。”

      说着,她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引导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旁。望舒没有拒绝,依言缓缓俯身趴下。岁岁又从一旁拿过一个柔软的抱枕,小心地垫在他的脸颊下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的脖颈能更放松些。“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嗯。”望舒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趴着的姿势让他大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抱枕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抱枕本身的棉布气息,以及……一丝极隐约的、她指尖残留的皂角清香。

      安顿好他,岁岁转身去泡了一壶清茶。她将沏好的茶轻轻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茶杯冒着袅袅热气,正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茶放在这儿了,渴了自己喝。”

      然后,她便走到窗边的那张旧躺椅旁,随手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建筑图册,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安静地翻看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栅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茶水微沸的轻响。一片静谧中,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望舒安静地趴着,背上的灼痛感在药膏的作用下渐渐变为一片清凉。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恰好能瞥见躺椅的一角,以及岁岁垂在书页边缘的、纤细的手指。她看书看得很专注,偶尔会因为某个细节轻轻蹙起眉头,又或是恍然大悟般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刚才解他衬衫扣子的那双手上。回想起那略带凉意的指尖触碰颈后皮肤时的战栗,她俯身时发丝扫过手臂的微痒,还有她因专注和些许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轻抿的唇角……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暖流,悄然漫过心间,驱散了积压多年的清冷。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痴然。他迅速将脸更深地埋进抱枕,仿佛要藏起这片刻的失态。

      原来,被人这样细致地、不着痕迹地照顾着,感觉并不坏。甚至……很好。

      岁岁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从书页上抬起头,望向他:“怎么了?是伤口疼,还是茶太烫了?”

      望舒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微微摇头:“没有,都好。”声音透过抱枕传出,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那就好。”岁岁不疑有他,重新低下头看书,嘴角却也无意识地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屋子里茶香氤氲,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平和。

      他们不再说话,各自占据房间一隅,却共享着同一片宁静的时光。有些东西,如同茶几上那杯温热的茶,不言不语,却已润物无声。

      然而,这片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陈凡提着个古朴的樟木盒子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老欧,岁岁,你们看这个。”他将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册纸张泛黄脆裂、装帧散乱的古籍残本,虫蛀水渍痕迹严重,修复难度极大。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夹在书页中的一张便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闻伊小姐精于古艺,特奉上残卷,望不吝赐教。”

      没有落款。

      岁岁拿起便签,眉头微蹙:“奇怪,谁会知道我在这?还专门送这种东西来?”

      欧阳望舒的目光扫过那几册明显经过精心挑选、极为棘手且年代特征指向性明确的残卷,最后落在那行打印字体上,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他认得这种试探的路数。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敌意的商业硝烟味,已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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