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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乌龙集 ...

  •   过去的其实过不去。

      轻尘若草,飘渺漫漫,往日种种仿佛大梦一场。那一夜,妖魔肆虐,血染山村,父母的痛呼至今仍在耳边回响。我紧紧握住怀中的剑,这是阿父临终前唯一的嘱托。

      我要去昆仑,从此这将是我唯一的路。

      我最后一次清点行囊,当指尖触到那件靛青色短打时,我不由抿紧了唇。这是母亲生前为我缝制的一身衣裳,我央求了好久,她才同意为我做件男孩样式的衣服,针脚细密,布料虽普通,却饱含着她的心血。

      不多时,我站在家中那面斑驳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鸦羽般的长发被高高束起,粗布衣衫巧妙地遮掩了身形,腰间缠着用破布仔细包裹的剑。我沾了些灶灰,轻轻抹在喉结处,又将母亲留下的玉佩小心塞进衣领。

      第一次庆幸自己发育的不甚理想,虽已及笄但任然平胸。身量与一般男孩无异,唯一可能的不同就是我的身板更加挺拔和清瘦些。若是应对普通人,他们也断不会将我认作女子,只道是个五官端正,气质干净的少年郎。

      随父亲,我眼睛黑漆漆的,如同黑曜石般能吞下一切光,淡淡注视着别人,也会给人一种唬人的“压迫感”。

      以防万一,言行也需向男性靠拢。

      “阿父阿母,孩儿走了。”

      按照地图所示,我需前往离碣石涧最近的集镇—乌龙集。那里依水而建,商贾云集,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去处。然而通往乌龙集的路虽不算遥远,却颇为难行,这一路上,我吃了不少苦头。

      启程第三日,天色骤变。

      我刚翻过鹰嘴崖,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本就不好走的山道瞬间成了泥潭,每走一步,布鞋就陷得更深。从碣石涧出来走了两天,乌龙集还在山那头。

      前头山坳里有个破山神庙,我小跑着钻了进去。

      庙里比外头强不了多少,屋顶漏着雨,神像斑驳得辨不出模样。倒是供桌下堆着些干草,还算能落脚。

      我刚放下背上的剑,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响动。一个少年从草堆里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他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粗布衣,脸上还沾着草屑。

      看起来不太讲究,这是我对他的初影响。

      “雨真大啊。”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没说话只微微颔首,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就在门边坐下。

      少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个子挺高,但瘦得像根竹竿。

      “从哪来?”

      “碣石山。”

      “够远的。”他踢开脚边的碎瓦片。

      “去乌龙集?”

      “嗯。”

      “巧了,我也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显出几分稚气。

      “听说最近有仙师在镇上收徒。你是去碰运气的?”

      “……”

      见我不做声,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你可以叫我阿隗,隗山的隗。我们那儿就五户人家,都姓隗,所以叫隗山五。你呢?”

      “林润。”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去乌龙集求仙的,我家人都不出世,只我一个想求仙学些本事。不出世就不出世,非得说我不是那块料,叫我歇了这心思。求不求仙他们说了可不算。这不,我就偷偷溜出来了。”

      “出世?”我敏锐的捕捉到这个不同寻常的词。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他拜拜手,不愿多谈。

      雨水顺着破洞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阿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张干饼。他掰了一半递过来:“吃点?”

      我摇摇头,解释说自己也带有干粮。

      “别客气,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硬塞过来,自己啃着另一半。

      “从隗山到这儿走了我五天,鞋都磨破两双了。”

      他脚上的草鞋确实快散架了,沾满泥浆。

      雨渐渐小了,阿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该走了,尽快赶到乌龙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你可以跟着我走,只要是路我就熟。”

      泥泞的山路上,少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踩过水洼。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他的背影镀了层金边,风吹起他的衣角,又被他随手扯了下来。

      我将剑往肩上掂了掂,默不作声地跟在少年身后。不知为何,心情竟轻松了几分。

      隗山五健谈,从他口中我得知了不少消息。

      再一次觉得自己地处偏僻,对自己所处的世界都不甚了解。

      灵境大陆,三界分立,妖魔界暂且不谈,灵界内分灵域与人域。太极山脉横亘其间,其磅礴灵压形成天然屏障,仙凡两隔。灵域中宗门林立,修士吸纳天地灵气,追求飞升大道,少有过问红尘。人域则众生繁衍,王朝更迭,偶有低阶妖魔为祸,皆赖灵域派遣弟子下山肃清。

      每隔数年,灵域便会招生,各宗派遣使者,前往人域主要城镇选拔身具灵根的苗子。这对凡人而言是鱼跃龙门的唯一机缘,但对修士而言,不过是维持传承、履行天职的例行公事。

      天定人为。

      “听说昆仑宗的入门试炼特别难,不若和我一起入天衍宗,也许会简单些。”隗山五踢着石子。

      我握紧行囊里的剑:“再难也要去。”

      三日后,乌龙集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到了!”隗山五兴奋地指着城门。

      “林兄,进了城咱们先去哪儿?”

      “先找家客栈吧。”

      乌龙集,一方熙攘繁华之地,虽初以集镇之姿立于世间,却因坐拥南北畅达的水陆要冲,渐次蜕变,成为南北货物流转的枢纽重地。岁月流转间,其辐射之域日益广袤,昔日小镇风貌已悄然蜕变,依然有了小城风采,尽显繁华盛景。

      白日崔年酉前没,大概酉时一行人便遥遥望到乌龙集高大的城门。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窜。我抬手擦了把汗,眯眼望向远处。乌龙集的城墙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条灰龙盘踞在地平线上。

      乌龙集的轮廓在热浪中渐渐清晰,城门巍峨矗立,檐角铜铃在热风里叮当作响。

      城门下排着长队。守城士兵铁甲森森,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人群蠕动,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马粪味。

      难闻。

      “姓名?籍贯?”守城的士兵满脸横肉,睁着黄铜般混浊的眼睛,仔细翻看我的通关文牒。那眼神锐利如鹰,让我不由心中一紧。

      “林远,青州碣石山人。”我刻意压着嗓子。

      “来乌龙集干什么?”

      “素闻此地繁华,出来闯闯长些见识。”我赔着笑,心里默默对阿父说了声抱歉。

      “包裹打开。”

      粗粝的喝令吓得我一哆嗦。解开布包露出玉骨剑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凉了下来。奇怪的是,剑身比平日暗淡许多,像是蒙了层灰。

      兵卒伸手要摸剑柄,却在离剑三寸处缩回手:“这剑……”

      “家父遗物。”我急忙解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说是祖上……”

      话没说完,隗山五就拽着我胳膊拖走了。

      “多谢军爷通融!”他嬉皮笑脸地塞了块碎银,凑近我耳边:“不必过多解释。”

      醉仙居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二楼雅间,我把剑平放在桌上。此刻它暗淡无光,跟寻常铁剑没什么两样。

      “所以......”隗山五咬着筷子尖,“你真名叫林润?通关引是你爹的?”

      窗外的灯笼光透过窗纸,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轻声道:“家里遭了灾,就剩我了,没来得及办通关引。”

      隗山五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最终把盘里的肉夹到我碗里。

      “尝尝这个,说是醉仙居的招牌。”

      我知道他有所隐瞒,就像我一样。但此刻谁都不愿深究,只是安静地吃着这顿迟来的晚饭。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明日去打听宗门招新的消息?”隗山五打破沉默。

      “嗯。”我放下筷子,“我去昆仑宗的驻地看看,谁若结束得早,就先回客栈。”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夜已深了,屋里烛火摇曳。

      我静坐窗前,看着外面更亮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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