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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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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周后的这个清晨。
等待浸透了岛屿上的每一寸空气,粘稠而沉默。
自收到展令扬托人捎来的口信,告知“今日必归”那一刻起,无声的焦灼便开始在每个人心底蔓延。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细丝,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感,沉重而缓慢。
曲希瑞依旧坐在露台的躺椅上,一本摊开的医学期刊搁在膝头,指尖却久久未翻动一页。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海天一色的虚无,仿佛要穿透那层薄雾,捕捉到第一个出现的黑点。
向以农和南宫烈在稍远处的沙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飞盘。那飞盘划出的弧线常常心不在焉地偏离目标,两人的视线总是不约而同地瞟向远方的海平线,动作里透着一股强装轻松的懒散。南宫烈甚至罕见地没有拿出扑克牌进行任何占卜,仿佛不愿提前预知任何可能的结果。
所有看似散漫的举动,都指向同一个焦灼的核心——那个约定的归期,以及那个迟迟未归的人。
时间的流逝从未如此清晰又如此难熬。
当那艘熟悉的快艇终于冲破海平线的薄雾,向岛屿驶来时,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又缓缓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实质感。
展令扬跳下船。他看起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风暴中穿行而出。依旧是那身看似随意的穿着,脸上也挂着那抹招牌的完美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
但离得最近的南宫烈,却一眼看穿了他笑容底下几乎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那双永远含笑的眼底深处,一丝未能妥善藏起的复杂与……近乡情怯般的审慎。
安凯臣正从工作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数据报告。他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投向了露台上的曲希瑞。
他看见曲希瑞原本望向海面的侧脸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虽然身体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姿势,但整个人的注意力已然高度集中,像一张绷紧的弓。
安凯臣的眼神沉静,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哟嗬!可爱的朋友们,你们最亲爱的小扬扬回来喽~”他扬起手,声音拖着惯有的、甜腻慵懒的调子,仿佛只是出门闲逛了一圈。
他向别墅走来,步伐看似轻快,却微妙地避开了第一时间与任何人对视。
“好你个没良心的!终于舍得回来了?”向以农第一个扑上来,作势要勒他脖子,试图用惯常的玩闹打破那份不寻常的审慎。
南宫烈则微笑着预言:“以农,我预感你下一秒就会因为‘妨碍航空交通’而被嫌弃哦。”
展令扬果然泥鳅般地滑开,笑嘻嘻地揉了揉向以农的头发:“小农农的热情还是这么让人窒息呢~”
他熟练地用插科打诨回应着,用几句模糊的“处理了点小麻烦啦~”、“伊藤家以后大概会很忙哦”将惊涛骇浪轻轻带过。
然而,展令扬的目光最终仍旧无法避免地落向了露台,落向那个沉默的身影。在与曲希瑞视线碰撞的前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偏开头,手臂自然地搭上了身旁安凯臣的肩膀,将半身的重量倚靠过去,用一种过分亲昵的姿态掩饰内心的波动。
“小臣臣~还是你最可靠了。”他笑着,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凯臣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能感受到展令扬依靠过来的重量,更能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因这靠近而泛起的,对展令扬的深厚情谊。但同时,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底另一份对露台上那个人的,沉默而汹涌的关切正在与之拉扯。
他没有推开展令扬,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但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曲希瑞身上。
露台上,曲希瑞将展令扬那瞬间的回避和转向安凯臣寻求支撑的姿态看得清清楚楚。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他的胃,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没能压下那阵凶猛的痉挛,不得不将手更深地按进上腹,指关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要将自己与眼前这令人窒息的一幕彻底隔绝。
而就在这时,一种细微的变化发生在安凯臣身上。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有些不同,更加外放,更加具有侵略性。他搭在展令扬手臂上的手,原本是支撑的姿势,此刻却收紧了一分,指尖甚至带着一点占有的意味。
当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曲希瑞时,那其中的意味变得更加复杂,除了原有的关切,更添上了一层属于凯的,灼热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心疼。
“凯?”离得最近的向以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了然和一丝“又来了”的无奈,“喂喂,现在可不是你出来添乱的时候啊。”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点破,缓和气氛。
南宫烈也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凯,放松点。”
展令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安凯臣身上这瞬间的气息变化。这是一种陌生而灼热的敌意,从凯紧扣他手臂的指尖和骤然变化的紧绷气场中传递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敌意让展令扬完美的笑容面具下,闪过一丝真切的困惑与愕然。
凯?对他散发出敌意?这简直比伊藤忍突然变得热爱和平还要不可思议。
他们是最信任彼此的死党,是可以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存在。
几乎是本能地,展令扬那高速运转的大脑开始解析这不合逻辑的状况。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快速扫过露台上那个沉默的身影,扫过曲希瑞紧握的拳头和低垂的眼帘。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骤然划过展令扬的心头!难道凯这份突如其来的敌意是因为希瑞?是因为他让希瑞露出了这样的表情?是因为他伤害了希瑞?
这个认知让他倚靠着安凯臣的身体有了片刻几乎无法维持平衡的虚软。那份强撑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凯的目光依旧锁在曲希瑞身上,那灼热的视线仿佛在隔空传递支持,也像是在对展令扬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曲希瑞感受到了凯那直接的目光,他缓缓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那两人,最终,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停止的信号。
接收到这个信号,凯周身那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微微收敛,但并未完全散去。他只是稍稍放松了紧扣着展令扬手臂的力道,目光中的灼热审视软化为一种更为持久和专注的守护意味,依旧牢牢地锚定在曲希瑞身上。
展令扬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终于不得不再次,真正地看向曲希瑞。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展令扬看着曲希瑞苍白汗湿的额角和那双盛满了沉默痛苦的冰蓝色眼睛,他眼底的愧疚和痛楚再也无法隐藏。
“喂,希瑞!”向以农见状,果断地大步走向露台,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朗,甚至带着点揶揄,“你这家伙,别摆出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嘛!令扬这祸害不是平安回来了?虽然看着是有点欠揍啦。”
他试图用玩笑冲淡沉重,动作自然地想去拍曲希瑞的肩。
南宫烈也笑着跟上,巧妙地隔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对视:“以农说的对,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希瑞,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赶紧把自己养好,别想偷懒。”他的语气轻松,是东邦特有的关心方式。
雷君凡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声音冷静,提供了最实际的解决方案:“厨房有温着的粥和汤。令扬,你先去收拾一下自己。希瑞,你需要进食和休息,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对视消耗体力。”他的话直接打断了现场的僵局,给出了明确的行动指令,没有给任何一方继续沉浸在情绪里的机会。
伙伴们你一言我一语,试图将所有人从这尴尬的三角对峙中推开。
展令扬看着曲希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在伙伴们的声音中,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曲希瑞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和无奈。他微微颔首,借着雷君凡提供的台阶,轻声说:“……知道了。啰嗦。”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熟悉的冷淡调侃,仿佛在抗议他们把他当成了需要特别关照的对象。他最后看了一眼展令扬,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在向以农和南宫烈自然的陪同下,转身缓缓走向室内。
安凯臣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曲希瑞离开的方向,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守护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