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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能终日守笔砚」 “怎么,以 ...

  •   她头几年盯鲁膺盯得最勤,盯得鲁膺几次满头大汗地从梦里醒来,昏暗的夜里,年过半百虎背熊腰的鲁将军抱着锦被茫然四顾,最后让人贴了门神,但颜驭还是每晚照样拜访鲁膺的卧房,在他耳边阴森森地吹气。

      因此鲁膺在她死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她还是一清二楚的。

      承德三年冬,鲁膺要对章寻芳手底下一个叫练福泉的太监动手。此人三年前因罪出宫,但被鲁膺查出来其暗中奉了命,替章寻芳在宫外忙前忙后。鲁膺那天带着几十私兵到练福泉住的地方,正要动手,却看见练福泉身边走出一个让鲁膺和飘在空中的颜驭都大吃一惊的人。

      一个男奴,与姬愔长相有七八分相似。但不知是被刻意训练过还是如何,他举止作态,已经达到十分。

      接着鲁膺把在场的男奴之外的所有人都变成了颜驭的同类——死人,包括那几十个鲁家军。

      鲁膺把男奴带回了鲁府,后来又把他带进了宫。颜驭饶有兴趣地看了这两人许久,直到后来开始打仗颜驭又往北边飘,就不再注意这两个人。

      承德五年,颜驭在宜军与东突厥的战场中央站着,宜军的刀枪穿过她刺入突厥人的血肉,突厥人的马蹄踏过她踩烂宜军的头颅,她张开手,接不住一滴血,一缕断发,一截破甲。只看见满地的魂魄从糜烂的肉身里踉跄站起来,背离着她的方向往远方走。突厥人混着宜国人,突厥马并肩宜军马。

      虫鸣、草屑与月光穿透她的手心,她仰着头,思考此时京城龙椅上坐着的该是怎样一位君王,是人还是鬼?是佛还是魔?

      不论你是谁,你是眼盲还是心瞎?你有没有睁眼见过这世间?

      她回到皇宫,飘着看了皇帝几日,原来鲁膺这个贼胆包天的不知什么时候把皇帝给换了,龙椅上坐着的不是姬愔,而是两年前鲁膺带回来的那个男奴。

      死的人太多了,走在路上,也不知道遇见的是人还是鬼。

      颜驭也分不太清,因为鬼也不同她交流,鬼赶着投胎,人也不同她交流,人赶着逃命。

      后来颜驭就坐在山坡上,叼着狗尾巴草,仰着脸晒太阳,毕竟死人太多了,多得她魂体都开始发冷,这种冷无法同人一样添衣物来抵御,天地间也没有几个人捱得过冬天,活人死人一起气若游丝衣衫褴褛地躺在地上晒太阳。

      颜驭晒得魂魄越来越淡,她眯着眼睛,算着自己是投胎转世更快还是魂飞魄散更快。

      天放新晴,山雪银涌,真是一个难得的冬日晴天,颜驭兴冲冲爬起来,身体暖洋洋的,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其间,她矫健地从山坡跃下,朝着村庄与人烟走去,不知为何,她发现眼前村庄的景象与她近日待的南方不太相符,反倒与记忆中龙川的模样有些相似。

      她继续往前走,看见多年前死去的颜家军在河边支起柴火,烤着河鱼,她心中好笑,难道这群颜家军也没入轮回,也同她一般逗留人间,执念就是......在龙川河谷烤过的几尾鱼?

      颜驭继续走,看见驻扎的兵帐,她顺手一撩,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将军!原来你在这!宫里来人传旨令,就在主将营里侯着呢。”

      颜驭慢慢转身,双臂齐全的南惟霺朝着她挥着右手微笑。

      “......你看得见我......”颜驭听着自己的嗓子发出声音,久违到有些古怪,这些情绪都被她一瞬间咽了下去。

      “你说什么?”南惟霺走近,“我刚没听清。”

      弱冠之龄的少年郎凑近她,脸皮下微红浮动,颜驭笑了,她当初怎么没发现南惟霺是个藏不住事的,大概她那时与他年纪相差无几,都是一腔情意,只对着心里那个人敞开,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颜驭又掐了掐自己裙甲下的大腿,闭眼稳了一下心神。

      究竟此刻是梦,还是枉死交泰殿后十年幽魂是梦?

      颜驭沉思片刻,对南惟霺道:“陛下恐怕要召我回京,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龙川?”

      南惟霺挠了挠头,“都听将军的,或者......我还是留在龙川吧,将军回京也待不了多久,便会回来了,我还是不跟着......”

      颜驭摇头道:“你跟我走。”

      南惟霺不明所以,见颜驭转身往主将营走去,也跟上去,却见颜驭忽然回头,“我需要你,这次跟我走,好吗?”

      林间光芒柔柔掷下,颜驭周身如同金塑般熠熠生辉,明明没有半分笑容,南惟霺却从中瞥见了一抹柔情。

      南惟霺霎时双颊红透,庆幸着颜驭说完这句话没再回头。

      两人前后脚到了主将营,颜驭特赦不必下跪接旨,使臣朝她宣读诏令。

      一模一样。

      颜驭抽空回忆了十年前她接旨的那日,当时的她可不如现在气定神闲,接完旨她就匆匆牵了一匹马,对南惟霺留下一句在龙川等我便扬长而去。

      后来,南惟霺在龙川等了很久很久,没有等到她。

      颜驭听完之后对使臣点点头,“使臣辛苦了,南惟霺,护送使臣大人返程吧。”

      使臣看上去比她还要焦急,“这可是急诏,将军千万不要拖延,陛下......陛下盼紧了将军!”

      呵呵,这次怎么不按诏令上写的皇帝危在旦夕来劝她了?大概是使臣也觉得千里迢迢从龙川把颜驭喊回去救驾有些荒谬了吧,一来一回拼命赶路也要六七天,真有人逼宫行刺等颜驭赶回去都改朝换代了。

      颜驭温声道:“天气有些冷,容末将收拾些过冬的行囊。”接着又转头对南惟霺吩咐道:“你也去收,收完把所有副将喊过来。”

      使臣最后被营帐前两个身强体壮的大兵架了出去。

      ......

      林间树色苍翠森寒,颜驭最后决定带走南惟霺和另外两名副将,其中一位正是十年间带着颜家军残部抗突厥的顾吉艳。除此以外还有三千精骑,基本囊括颜家军那一批最顶尖最默契的战力,剩下的她排好阵画出行军图,与留在龙川的几名副将探讨整夜,确定了下一步守城和外征的路线。

      晨光熹微,颜驭小憩休整片刻,率领颜家军往南走。

      路线不是最快的那一条,依据南惟霺的计算,以他们的速度,抵达京城恐需十五六日之久。三位副将都是跟了颜驭几年的人,知道颜驭虽然经常与陛下吵完架后逃避不归,但每次班师回朝都属颜驭赶得最紧最急,副将们心中疑惑,却不敢贸然问,只有南惟霺最先开了口,另一个女副将梁梵也凑上来附和,顾吉艳远远看过来,沉沉的目光落在颜驭身上,不发一语。

      颜驭指着地图,在龙川和燕京之间有几座县乡,她的手指落在一处名为直罗的小县。

      “我们先去找一个人。”

      颜驭让精骑在城外等着,带着三名副将与二十名士兵进入直罗县,进城后颜驭也不着急,让大家先随便逛逛,等亥时再到城墙下聚集。颜驭没遮掩身份,直罗县令闻着味便来了,邀请颜驭入府赏玩。

      颜驭欣然前往,谈笑间她话锋转到直罗县为数不多的大户人家中的金家。金家商贾出身,直罗往南的几个县都有商铺,生意经营都不错,可谓日进斗金。前一年金家更是出了一个受举荐入流的县主薄,凭着金家与其他几县的往来,这位金主薄估计官途要比正儿八经科举出身的还要一路顺畅。

      颜驭让直罗县令引荐了一番这位金主薄,金主薄受宠若惊匆匆赶来,颜驭与他交谈了几句,笑道:“听说金主薄文章写得一流。”

      金主薄擦擦汗,挤出一个笑,“不敢不敢,但将军若是有兴趣,我明日可从家中再携一篇拙作,与将军探讨一二。 ”

      颜驭叹道:“我哪里能等你明日呢,不如......今晚拜访,金主薄意下如何?”

      直罗县令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闪烁,悄悄望了几眼金主薄。

      金主薄吸一口凉气,谄笑道:“自然可以,将军肯落脚金家,真是不胜荣幸,令陋室蓬荜生辉。”

      傍晚,颜驭带着三名副将踏入金家府苑。

      半个时辰后,金主薄与其父亲金富的头颅被放在了金家书房的桌案上,浓浓血腥气犹如实质,飘入正伏案写字的一个瘦弱蓝衣青年的鼻腔,他轻轻咳几声,目光落在那两颗头颅上,身形僵住。

      半晌,青年缓缓对颜驭和副将抬起头,露出一双浥如沁露的眼睛,弯睫颊漾。

      青年虚弱地展颜一笑,“颜将军。”

      三名副将瞪大眼睛,几乎惊呼出声。

      此人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与那宫里的皇帝如此肖像?!

      ......

      青年在金主薄赶回府中让他赶紧写一篇文章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将面临什么,直到金主薄看了一眼他写好的文章,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撕了个粉碎。

      青年在金主薄极度焦躁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了如梦一般的消息。

      颜驭来了。

      青年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纸,跪在地上对金主薄道歉,“公子,是奴偷懒。再给奴一些时间,奴定然能写出一篇,”青年抬起头,目如寒星,“最好,最好的文章。”

      于是金主薄和金家家主在书房外的正厅里恭迎颜将军,青年在书房里奋笔疾书。

      一定要,一定要写得沈博绝丽、绣虎雕龙,要能一眼抓住颜将军的心神,最好,最好能让颜将军察觉出来,金主薄那个胸无点墨的草包根本写不出来此等文章。

      心细如发的颜将军一定能察觉得到,这样她或许会起了兴,探寻起是谁写出来的文章......

      青年从来稳握的笔开始颤抖,这是他屈指可数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又岂是仅仅半生被蹉跎枉费?

      他提笔落字,笔酣墨饱,字字如泣血呕心,全然沉浸在笔下山河中,时不时伏腰咳嗽几声。

      直到血腥味从鼻尖传来,青年悚然抬头,颜驭真切而清晰的面容在烛火跳动中格外生动。书房里昏晓难辨,日月倒行,颜驭肩上薄甲如刃雪亮,熠熠生辉,宛若从天而降。

      这不是青年见颜驭的第一面。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关山北面的营城。突厥人刚刚抢掠完郡里的粮食与财宝,反抗的被剁下手脚扔在路边,青年随着其余几十人被绑起来作俘虏,带回草原成为奴隶或人畜。结果这浩浩荡荡的几十人刚被牵回匈奴营地,忽然瞧见北面火光漫天,厮杀声与叫喊声不绝于耳。

      颜驭骑着她的盗骊马从烈火中一跃而出,夜色浓重下黑烟翻腾,天地昏暗犹如永无天日,颜驭周身耀眼灼目的火星迸裂,从黑暗中撕开一道冷静决绝的身影,凌空高举的长枪深深刺入突厥人的胸口。

      青年回过神来,刚好颜驭朝他莞尔一笑。

      “你这句模仿得还不像。”颜驭乐呵呵道。

      姬愔也经常这样喊她,但姬愔永远微微蹙着眉看着她,好像她是他一桩难以解决的心事。

      眼前这人,眉目赘余温情,太过柔软。

      如果是曾经的颜驭,见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对她露出这样温柔的神情,她定然会扑上去抱个满怀。

      但现在颜驭只能长长叹一口气。

      “还请将军赐教,怎么才能更像一些?”

      青年仰起脸,并不气馁,似乎要虚心求教,好像全无算计心意。

      颜驭道:“把比你像的都杀了,自然你就是最像的了。”

      那人颤了颤浓睫,不知是被这句狂悖之言惊吓住了,抑或是被戳中心思,他站起身走到颜驭面前,视线始终追随着颜驭的下半张脸,他不敢看她,可又怕她不看他。

      他脱下外面粗布缝制的蓝色罩衫,只余一身素衣,一截苍白到晃眼的脖颈孤伶发颤,向颜驭腰间的佩剑发出欲语还休的邀请。

      “把你吓到了,是吗?”颜驭紧盯着他。

      “别怕。我给你选择,是我替你杀练福泉,还是你自己杀。”颜驭努力掐出一个温柔的声音。

      “将军好意,奴心领了。将军替我杀吧。”青年轻声道,眼眸漆黑,空无一物。

      看上去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美人。

      颜驭心道:将来能逼死蓝相,凌迟鲁膺,和高克恕那种伪君子为伍的人,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南惟霺,”颜驭吩咐道,“给这位公子搜一下身。”

      南惟霺上前把他最后一件单衣剥下,颜驭将这具身体的鞭痕与奴籍烙印尽收眼底。男奴眉目隐忍,惴惴难安,犹如刻意投奔她而来,羞赧与热切轮番在面上眼中流转,辉煌热烈而短促,如同战鼓铿锵有声,他望着颜驭,虔诚而楚楚。

      “你叫什么名字?”南惟霺出声,打破沉默。

      “奴贱名白寒,将军。”男奴的视线移到南惟霺脸上。

      “今后呢?”南惟霺接道。

      “任凭将军吩咐。”白寒乖巧道。

      颜驭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接着,南惟霺毫无征兆一脚狠踹上白寒胸口,白寒闷哼一声,扶住桌角才堪堪站稳,缓了许久终于抬起头,忍着破土而出的咳意。

      “收起那些小心思,别自作聪明。”南惟霺收起脚,揣着手,好整以暇地斜睨过来。

      白寒不可置信,期冀地去寻颜驭的眼。

      等了一会儿,白寒终于意识到颜驭不是在与南惟霺搭着伙唱红白脸齐上阵的戏码,颜驭一身银白薄甲在月色里寒光华洌,她未沾血污的脸庞露出一个爽朗灿烂的笑容,雪齿齐列,红唇如绽。

      “怎么,以为我是来扶持你当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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