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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狐 ...


  •   薄暮冥冥,晻晻黄昏,犊车不紧不慢地驶向春明门。

      大陶实行宵禁,昏闭晨启,春明门位于长安城东面三门中的中门,凡贸易皆经此门,此门离东市和平康坊最近,也极易浑水摸鱼。

      昌爷派了两人驾犊车伪装成进城送酒的酒户,昨日连夜出发,今日日暮才至。

      进京前凌隽和裴镜分别置在酒桶暗格,听着外面的交谈。

      “止步!从何处来?所载何物?”门尉例行公事询问。

      “回官人的话,小人从新丰县来,车上载的是当地的美酒,要送去平康里的醉仙居。这是小人的过所。”

      紧接着将一块碎银塞到门尉手中,“官人辛苦,行个方便。”

      随即门尉装模做样敲了敲酒桶,“放行!”

      犊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轮声辘辘行驶在春明门街。

      五人分为四路,绛雪进宫讲述事情原委,但阿耶暂且不能插手此事。玄霜带着顾世谨的部分部曲前往大理寺,将贼人移交大理寺,在此事上互通有无。顾世谨带着余下部曲先行进入平康坊以备不时之需。凌隽和裴镜此时被关在醉仙居的后院柴房里。

      “裴公子,你可会武功?”

      “在下...不会。”

      “你在此处等我,我片刻便回。”凌隽手腕微动,解开缚住的麻绳。

      门外守着的是一路送他们来的二人,“我去去就回,假装没见过我。”

      凌隽踏雪无痕般飞檐越壁,掠过一圈,这醉仙居并无异常,也可能是隐藏得太好,让人一时察觉不出异常。

      裴镜一个人在柴房里,她得快些回去,出来不消一刻钟,凌隽即朝柴房方向返回。疾行中忽觉流光一闪,停步定睛一看,原是一枚琉璃明月珰,嵌有一粒赤红玉石,折射出细碎光芒。环顾一周四下无人,凌隽将它收在袖中。

      回到柴房与裴镜汇合,“可有发现什么?”

      凌隽摇头以示回应,“捡到了一只耳珰,等事情了却,再还给失主。”

      昼漏尽,夜漏起,城门击刁斗,周庐击木柝。

      “咚——咚——咚——”街鼓声如潮水般层层推进,穿透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砖墙,在平康坊内悠长回荡。

      六街鼓绝,柴房进来一个佝偻着腰的龟公并两个五大三粗的小厮,奉命带走裴镜。

      那龟公眯缝着眼,视线瞥向裴镜,懒洋洋地对两个小厮吩咐道:“将男子带到后面的月华阁去,仔细着点,莫要伤了这身皮囊。”

      一旁的凌隽弱弱发声,“几位大哥,这是要将我家公子带去哪?我替我家公子去行吗?”

      十四五岁的女子,正是贪玩的年纪,裴镜早已见识过她如此鲜活的一面。他倒是也想知道这伙贼人抓他到底意欲何为。

      “没你的事儿,滚一边去。”小厮抬腿要将凌隽踢到一边,凌隽撤身子一躲巧妙化解,旁人看来,也只当她是凑巧侥幸躲过。

      “我随他们去吧。”眼神示意凌隽,起身要随他们走,凌隽却不回他。

      手指轻轻一旋,两枚浑圆的木珠已自凌隽手中飞出,伴随细微的破空之声,径直朝着两个小厮的面门打去,二人还来不及闷哼出声,已被击中要穴软倒在地。

      那抛出的力道使得木珠撞到两个小厮的脸上又弹起飞回到凌隽手中,右手一挥将木珠收回袖中,左手已经钳住了那龟公的颈侧脉门。

      叫声还未出口已经咽碎在嘴里,颈侧的威力让他发不出丝毫声音。
      因为害怕而颤抖的身体随着脉动传送到凌隽指尖,接着听到了沉静而威仪的声音,“月华阁在哪?”

      龟公喉间一紧,忙不迭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冷汗浸湿后背,女子出手太快了,他还未看清动作,已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手指离开脖颈,他以为危险已经远离,终于敢吐纳呼吸,然后一记手刀又将他劈晕在地。

      凌隽带着裴镜向外走,将裴镜交到逐风手中,只身返回前去西北方向的月华阁。

      “娘子,我家郎君没和你一起吗?”凌隽身旁不见自家郎君,逐风开口发问。

      “没有。”凌隽抬头一看,顾世谨和听风都不在,“他去哪儿了?”

      “娘子,我家郎君去找你了呀。”

      “找我?”

      ...

      一炷香前

      顾世谨一行人率先进入醉仙居,等候接应凌隽和裴镜二人。

      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声声入耳余音绕梁。顾世谨斜倚在朱栏旁,眼风掠过楼内众人,忽然耳廓一动,觥筹交错的热闹下,珠帘后两个小厮在窃窃私语。

      “你说那月华阁的青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小厮甲按耐不住好奇地悄悄问道。

      青衣女子?是阿隽吗?

      小厮乙忙出声制止了他,“不知道,你也不要问了,阿母再三叮嘱过,关于那位,要缄口如瓶,不该说的一概不要说,也不要问。”

      一柄剑自身后抵在小厮乙的颈间,冰凉的触感由脖颈蔓延全身。

      “贵人饶命”

      “你们说的月华阁,里面是何人?”

      “小人不知。”剑锋又向前递了递,冰凉触感瞬间化为丝丝刺痛。话里夹了哭腔:“小人真的不知啊。”

      “那地方在哪里?放心,我不会说出是你告知于我的。”

      “在后院西北隅”

      顾世谨收剑入鞘,“逐风,你带人在此处候着,听风,你和我去月华阁。”

      月色如练,纤云散去,桂华流瓦。推开房门,眼前是一面水晶帘,纱帘后一女子背对来人坐在妆台鸾镜前,顾世谨试探开口:“阿隽?是你吗?”

      窗扉半启,月华铺陈了一地,室内并未点灯,女子如一尊玉像闻声未动,镜面昏蒙,映不出她半点容颜。

      一阵风吹过将房门关上,没得到回应的顾世谨和听风握紧手中兵器,“敢问娘子是何人?”

      倩影未动,甚至青丝都纹丝不动,声音划过死寂的房间传至耳边:“你来到我的地方,竟还问我是谁?”

      声音很是悦耳,但在此刻显得十分空灵骇人,带着浸骨的寒意在灰蒙蒙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一晃神,鬼魅般的身影已无声无息立在眼前,顾世谨心神俱震,身体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一股异香伴随着冷风扑面而来。

      女子一身素青色绢衣,面容似雪,唇上一点朱红,给人一种非人的怪异感。

      顾世谨心觉不妙,转身告辞:“打搅了,娘子,我们二人走错误入此地,请娘子恕罪,现下即刻就走。”

      门开,景象骤变,并非醉仙居的后院,而是长安城的郊外。

      面目模糊的盗匪自白雾中涌出,从四面八方拿着刀向二人扑来,动作狠戾,刀刀致命,他二人不得不拿剑反抗。

      盗匪好似源源不断般靠近,战斗愈演愈烈,似有血珠洒落在脸上,温热粘稠,顾世谨却顾不得管。

      “公子,他们人太多了,我助公子先离开此地。”身后听风举剑迎敌,力竭之际对顾世谨喊道,他快没有力气了,这群人怎么杀也杀不完,保护好公子,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顾世谨也已手臂发软,他拼命阻挡汹涌袭来的攻势,势与听风并肩作战,“不行,要走一起走。”挥剑一砍,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听风沉重的身躯将他拼命下拉,膝弯一软,单膝猛地落地,他死死攥住剑柄,以剑拄地支撑着,大脑却控制不住地陷入昏迷。

      顾世谨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自己厚重的喘息声,他举剑在空中一通乱砍,让人无法近身。

      ...

      凌隽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顾世谨拿剑对准空气,一顿挥舞。听风单膝跪地,面色苍白,嘴角沁出血丝。

      凌隽出手用珠子击在二人的听宫穴,听风身子歪倒在地,顾世谨扶着脑袋从幻境中逐渐清醒过来。

      笛声停歇,凌隽看向帘后之人。那女子并未亲自出手,只用笛声困住他们主仆二人,其底细尚未可知,但周遭透出的气场却不容小觑。凌隽向前几步靠近,将顾世谨二人护在身后。

      翡翠放下手中精巧的玉笛,来人装束类似道袍,笛声对她不起丝毫效用,收暗器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想必是武功高强之人。紧接着就听到了来人的诘问。

      “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翡翠轻笑出声:“今日真是热闹,往常没什么人来的地方,今日一波接着一波。我是谁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我的地方,我当然在这里,反而是你们。

      我与你们素未相识,你们三番五次前来烦我,别说什么误入此地,你觉得我会信吗。”

      “那你为何伤我二人,我们都已经要走了,她还使妖术伤了听风。”顾世谨揉着酸痛的手臂和凌隽告状。

      “打扰到我不应该有点惩罚吗?”翡翠伸出手摸着自己垂在前胸的青丝,一下接着一下。醉仙居的后院闹中取静,她本一人沐浴月光,享受这静谧的时刻,却被来人打断。

      “你让小厮抓了一裴姓男子送过来,抓他做什么。”

      “昂,他呀,抓他过来玩。”她似乎知道他们今夜为何而来了。

      “玩?那你兴致还是挺高的,这两名男子刚才进来你没想过让他们留下陪你玩吗?毕竟这位公子也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她意指顾世谨,顾世谨在一旁目瞪口呆,低声嗔她,“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吧。”

      “送上门的岂有不收之理,若你不来,他们应该已经被我留下了呢。”女子坦然地很。

      “胃口倒是不小。”遑论顾世谨是顾子业的孙子,单说那裴镜,若是被她留在这,裴胥也定不会善罢甘休。

      凌隽在房中从容踱了几步,想着怎么逼这女子出手试探深浅。

      “你可认识那裴氏公子?”

      “不认识。”管他姓甚名谁她不在乎,只要达到她的要求就行。

      凌隽今日誓要问出个所以然,“那为什么指定非他不可呢?”

      那女子有些不耐烦了,“小妹妹,你话有点多了哦。”

      倏忽之间,凌隽出手将纱帘击落,帘后人影不见,笑声如银铃般摇漾开来。

      下一瞬,女子遽然至眼前,掌风直拍凌隽面门。

      凌隽不闪不避,面上毫无惊慌之色,左手抬臂格挡,右手手腕一翻,去抓那女子的手。

      抓了个空,意料之中。

      “娘子这是何意啊?”

      “当然是招待不速之客了。”女子果断出手,掌风带起猎猎风声,姿态曼妙却暗藏杀机,直劈凌隽颈侧。

      凌隽步伐轻盈旋身避过,二人身影交错。“娘子要置我于死地呀,真是狠心。”

      翡翠眼见女子毫无破绽,错身五指如钩去抓顾世谨的喉咙。

      凌隽一把抓住其手腕,运用巧劲一引一带,使其远离顾世谨。

      “这男子筋强骨壮、孔武有力的,刚才在幻境中不知打杀了多少人,还需娘子保护吗?唉,怎么也不见娘子对奴家怜香惜玉呢?”

      “少血口喷人,还不是你害的。”顾世谨现下还未完全恢复,他也知道若自己上手帮忙也只会给阿隽添乱,他得为自己争辩一二,不能让阿隽真以为自己有意袖手旁观。

      衣袂飘飘,掌风纠缠。“等把你送到官府,我会嘱咐他们手下留情的。”两人忽分忽合,打得令人眼花缭乱。

      这女子真是难缠,翡翠无意与他们在此耗费时间,她将袖中玉笛抛出射向顾世谨的位置。

      “咻——”的一声,顾世谨还反应不及,玉笛已至眼前。凌隽及时挥出木珠,那玉笛被凌隽的力道调转了方向,撞入木柱一寸有余。顾世谨还惊魂未定,回头那女子已不在房中。

      “她使诈,要去追吗?”顾世谨已然将凌隽当成了主心骨,殊不知以两人的身形差距,本应该保护人的却被护在了身后。

      “不必了,那是一只青狐,刚才她并未使出全力。你将这玉笛收好,以后可能有用。”

      顾世谨将玉笛别在腰间,去扶地上的听风,“我也能吹一下让别人坠入幻境吗?什么?狐妖?”刚意识到凌隽说的是什么,凌隽说刚那青衣女子是妖,顾世谨恍若晴天霹雳,真的有妖。

      “嗯,不能。”凌隽不以为然,轻飘飘地回复他。

      “好吧。”他当下决定,回家后要找大师求个护身符。两个,还有凌隽一个。五个吧,还有裴镜和听风、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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