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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设醮   陶初已 ...

  •   陶初已来,百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祈求恩惠。时有谚云:无狐魅,不成村。

      凌隽一行人步入骆峪的一处村庄,肉眼可见的几乎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摆放着狐狸的石像。

      青石狐狸立于台座,后肢蓄力如跃起之姿,石眸遥遥望向远处。

      顾世谨细细端详着石像,“这石像好生奇怪,寻常造像都是端坐台上的,这石像却是动势,彷佛下一刻就要飞走了似的。”

      凌隽凝着石像暗忖片刻,“今天是什么日子?”

      “九月初一。”

      凌隽听及抬手便要动作,手臂却被按下,“娘子,起卦寻踪耗力费神,待会与他们正面碰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此刻不宜动用术法。”

      凌隽神色寂然,知道玄霜为她着想,但现下也是迫不得已,“不碍事,相信我。”

      绛雪也在旁劝道:“娘子,大将军那么多人都去找了,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娘子还是再等等吧。”

      顾世谨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劝她:“不急不急。”余光看到正有身着裲裆铠的金吾卫士疾跑而来,他对着几人喊:“有消息了,人来了。”

      来人带着满头大汗行礼,“殿下,大将军派我来为您引路。”

      ...

      山坳处两军剑拔弩张,新筑的汉白玉祭台折射出冷光,晃得人心神不定。

      元咨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玄甲私兵,高台之上的他身穿黑羔皮大裘,头戴无旒冕冠,手执龙纹镇圭,这分明是帝王祭天的祭服。

      左金吾卫大将军吴春与他对峙,“元公辅,屯养私兵,形制逾矩,你已决意要谋反吗?”

      夜风吹得元咨广袖鼓荡,“显而易见。吴春,事已至此,你挡不住我的。”

      吴春按剑上前一步,“你我同袍一场,何至于此?陛下也念着你往日数功,若你即刻收手,我还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

      若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少动一场干戈,何乐而不为呢?

      “哈哈哈——”元咨发出沉闷的笑声,声音从空荡的祭台上顺着山风飘下来,“暂且没有收手的打算。”

      “他可有话对我说?”元咨一朝为臣三十载,自认为是十分了解当今陛下的,怕不是早就察觉到他的异心,守株待兔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吴春雄浑的声音在空中飘荡,“陛下一问:天下已平,汝乃不安,何也?”

      “平定了安史之祸就叫天下太平了吗?你看如今的天下,真的太平吗?当今之弊有二,”他对着吴春苦笑道,“今日我若成,我亲自说与他,若是不成,你一字不落转告于他。”

      “其一,天下之权,倒悬于阉寺。鱼朝恩已死,然窦允执愈盛,陛下以疑忌御臣,以私恩庇宦,我虽为同平章事,朝中谁人不知窦允执实为内相。”

      “其二,地方节度使叛乱不断,河朔三镇胡化,田绍元拥兵自重,魏博更有“长安天子,魏府牙军”之说,欲与长安平起平坐,陛下可有办法解决?”

      “威柄下迁,委政宦竖;姑息藩镇,养痈成疽。然今日我将窥得天机,此天与我也,陛下身弱无力处理,不如我取而代之!”

      吴春再向前一步,“元公辅,你合该知道,安史之祸长达八年之久,国库空虚,百姓凋敝,陛下承大盗之后已是不易,此为长远之计也。”

      元咨字字铿锵,“乱世需用重典,沉疴当用猛药,畏首畏尾何时成大业?况且帝王之位,有德有能者居之,他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元咨固执己见,丝毫不理会吴春所言。

      吴春摇摇头,接着说道,“陛下再问:汝得意矜肆,结党营私。膏腴别墅,名姝异技,虽禁中不逮。尝独见深戒之,謷然不悛,不知悔悟。何负于卿,乃至是耶?①”

      元咨摩挲着所持镇圭上的四镇山纹,“帝位,非一家一姓之私产,我若居之,那我就是天命。陛下对我起事如此不忿,是真的怀揣万民还是舍不得那个位子,陛下心中自知。”他神色微滞接着说道,“吾此举虽违常礼,实合大道!”

      吴春打断他:“元公辅,不可擅自揣测圣意。倘若再执迷不悟,虽悔无及!”

      元咨一笑应之,“此情此景,我有何惧?我亦无悔!今日一战我便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大将军也莫要轻看了我。”

      吴春将剑柄重重杵于白玉石之上,“元公辅,那就别无他法了。

      奉天子敕,问罪元咨:一罪僭盗神器,二罪诐邪害正,三罪辜恩背义。

      其人豺声蜂目之首,狼心狐魅之徒,目无君父,捐亲背德。

      汝之所作所为,天下共弃之。”

      “既然陛下心中早有决断,又何苦在这里故作姿态?”元咨退后一步,将手中镇圭高高举起,一声令下,焦灼的态势立即在两军之间展开。

      箭雨撕裂暮色,甲胄轰然相撞,鲜血溅上汉白玉祭台,似朱砂点染的留白画卷渐趋完整。

      ...

      紫红的血雾在空中升腾,凌隽几人策马狂奔而来,一下马便踩进了粘腻的血洼中。

      几人纷纷投入战场。

      凌隽轻身跃至祭台,遽然感到背后一道若有若无的冷光如毒蛇盯着猎物一般,盯得人脊背发冷。

      暗处有人!

      凌隽猛地回身看去,翡翠和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立于西北断崖上俯瞰着眼前的一幕,如旁观者一样不为所动。

      酣战中,孤零零的弓箭散落一地,凌隽脚尖一勾,将一套弓箭甩至手中,搭弓拉箭一气呵成。

      弓弦震响,箭羽朝着黑衣人面门刺去,在即将到达的刹那黑影倏地后仰,竟如纸灰般骤然消散在暮色中,任由箭矢兀自射入云雾。

      余下带着笑意的翡翠与震惊的凌隽面面相觑。

      凌隽回过神来,又抽箭搭弓,却不动作,箭在弦上与远处的翡翠默然僵持着。

      心跳在胸腔震动,一下、两下......凌隽借由心跳计算着时间,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青色长袍飞快掠过,下一刻翡翠出现在凌隽面前,嘴角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凌隽放下手中的弓箭,“伤好得挺快。”

      上次见面还是在顾府,凌隽将她打成重伤,这才几日不见便又生龙活虎了。

      翡翠抿着唇,笑着对凌隽说:“不值一提。多亏娘子挂念,我才好得更快些。啊!上次桃溪堡我也在,看见你如何以一己之力破开那烦人的阵法。”她停顿了一下又细声细气地接道:“唉,可惜了,我们本可以做朋友,毕竟我还是很钦佩你的。”

      “朋友?用势不两立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为过吧。”凌隽抽出腰间挂着的椆木杖,碾着祭台上半凝的血浆向前踏出一步。

      她娇颜一皱,眨眨眼,“并不妨碍,这只是一时的。我这人交朋友向来论心不论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她足尖蹬地,裹挟着风声,右手直刺凌隽咽喉。

      凌隽脚步后移半尺,躲过这一击后与翡翠打斗起来。

      她杖式沉猛,每个招式都带着骁悍的力道,身影重重缠斗在一起。

      翡翠每次都能恰恰好躲开凌隽的攻击,这让她不禁诧异:妖狐内力较之前更为精进,短期内达到如此境地,不知是什么秘法能让人重伤痊愈还进步神速。

      来不及思考缘由,不一会圆月皓然挂在当空,元咨隔空呼喊妖狐,“翡翠,莫要与她纠缠,已是月圆之时,尽快施法。”

      椆木杖再度劈落之际,鬼魅般的身影霎时从凌隽眼前逃脱,震天的狐鸣如无形锥刺般炸开,交战双方俱是身形一滞,痛苦地捂住双耳。

      翡翠腾空而起,在夜色的掩盖下,人形化成狐形,毫不迟疑地朝着圆月奔去,在银辉下投出清晰的剪影。

      这是——石像的动作!正是白日在村中看到的村民供奉的狐狸模样。

      所有人骇然仰首,光这一景象足以让人惊掉下巴。

      狐狸拜月——狐狸拜月!

      他们妄图撕破天,将天命气运转到元咨身上。

      玄霜神色担忧地出现在凌隽身后,轻轻按住凌隽的肩膀,“娘子......”

      “来不及了。”她推开玄霜的手。

      绛雪的声音飘入耳中,“娘子小心——”

      凌隽单手打开身体封闭的气穴,十指间金光迸射,双手撑出一个巨大的法印,如日轮般在祭台上空骤然展开。

      “嗡——”

      翡翠奔月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撞上了凌隽的法印边界,身形凝滞在半空。

      只见金色光壁拔地而起,将祭台其余众人完全隔绝在外,阵中全然只剩下她们二人。

      翡翠慌乱之中变回人形,她伸出手触摸屏障,指尖传来的灼烧告诉她这并不是幻象。

      她盯着对面衣袂翻飞的凌隽,声音中几不可察地露出惊恐:“你......究竟是谁?”

      凌隽没有回复她,手上动作不停,“野心不小。”

      “现在收手我就告诉你。”凌隽的声音在法阵中空洞地回响。

      翡翠脸色难看,她不相信凌隽会说实话,也不会罢手。

      翡翠想要起身,法印的威力如实质的枷锁压在她的每一寸筋骨之上,脸部因挣扎微微抽搐,额角青筋暴起。

      她闷哼一声,试图挺直脊梁,“妄想!是谁我都不怕,我乃青丘后人,身负篡改天命、重订时序之力。

      千岁天狐与天通,知万事。

      世人都要膜拜我,供奉我,匍匐在我的脚下。

      哈哈哈——

      大业将成,只差一步之遥,都是你!”

      “妖狐翡翠,你真不愿改邪归正吗?”

      “不。”

      汲汲营营化作一场空,强烈的不甘蔓延全身,滚烫的泪水顺着她鼻翼的弧度滑落。

      “绝不。”

      翡翠用手刀划破掌心,殷红的血液凝聚在胸前,手臂鲜血蜿蜒向下滴落,与苍白的脸颊形成对比,形状凄艳可怖。

      “身可陨,魂不息。向月号山风,碧血化狐灯。②”

      她在无视反噬强行破阵。

      轰——

      ...

      此时,阵外的人一头雾水。

      “她们怎么不见了?”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奇迹般消失,元咨茫然四顾:翡翠不见了!

      元咨被私兵护着节节后退,对着夜色嘶吼:“巫玄,助我!”

      元咨的目光急速掠过祭台四周的阴影。

      ——无人回应。

      口中灌满山风:“巫玄,你爹让你来,不是作壁上观的,动手!”

      这次的声音拔得更高,可料想中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大裘下的身躯像站不住似的,微微颤动。

      元咨喉结滚动,脸色翻然灰败下来。

      ...

      椆木杖凌空一顿,由一支化为万千漆黑杖影,如雨般扑向翡翠。

      青色长袍仍在猎猎飘扬,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翡翠的身体被杖影没入、穿透、裂成碎片、无声崩解。

      “太乙救苦天尊——”

      发出感叹的凌隽将空中飘散的微弱尘埃汇集,筑成一座青色的狐狸石雕,比村民窗台上的石雕更加惟妙惟肖。

      凌隽解开法阵。

      见凌隽现身,大将军吴春发问:“殿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不见翡翠,只有一座狐狸石雕。

      元咨袍服凌乱,不复往时威仪,“翡翠?翡翠?人呢?”

      如刚才的场景一样,无人回应,只余山风呜咽。

      目之所及遍地尸骸。

      巫玄没有出现,翡翠也死了。

      元咨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凄厉。诡异的神色混着癫狂与决绝。

      他用寒刃划破手指,颤抖着将鲜血涂在镇圭上,他要以身祭天,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口中吟诵着神秘的咒语,周围的尸骸升起令人不安的灰黑气息。

      凌隽看到他的所作所为,不及多想,手中木杖脱手而出,一击即中。

      击碎了镇圭,也击中了元咨。

      “噗嗤——”

      元咨双目圆睁,他的胸前受力,大股大股的黑血涌出。

      他张了张嘴,口中不似繁复的咒语,“镜花......水月......一场空......”

      鲜血在他身下无声洇开,元咨在冰冷的祭台上轰然倒地。

      凌隽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她明明没有用力,怎么就死了......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毫无征兆。

      刺目的电光映亮每一张错愕的脸,而后直直劈向凌隽。

      凌隽受了重重一击,她单膝跪地,咽下了喉间的腥甜,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溢出血丝。

      “娘子!”玄霜凄声扑来护她。

      看着众人焦急的神色,凌隽嘶声厉喝,“别过来!”狠狠将玄霜推开。

      她挣扎着重新站起,仰头望向电蛇隐现的夜空,“今日是我失手,我不狡辩。劈吧,快点,我还赶着回府歇息。”

      雷电接连降下,贯在凌隽单薄的脊背,整整三道!

      她终于承受不住,意识涣散向后软倒。

      一双温暖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顾公子,还是我来吧。”看着凌隽倒在顾世谨的怀中,玄霜主动提议。

      男女授受不亲,此举......不合礼法。

      “大将军,可有马车?”

      吴春闻言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有。”

      顾世谨并未松手,动作干脆将人打横抱起,玄霜伸手阻拦他的动作。

      “事急从权,我将阿隽送上马车。”

      玄霜瞥见凌隽苍白的脸色,手臂僵在了半空。

      绛雪过来压下了她的手臂,“有劳顾公子。”

      众人陆续离去,空荡的山坳尸首横陈,一片死寂。

      月光冷冷照着汉白玉祭坛上蜿蜒的血河,和那尊凭空出现的狐狸石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设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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