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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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风急，玉露生凉。
踏着最后一记闭门鼓的余声，风尘仆仆的主仆二人回到郡主府。
绛雪拿着一件陵阳公样的豆绿蜀锦披袍等候已久，见凌隽回来她快步迎上。
“别，别，身上脏，我先洗漱一番。”凌隽将手臂轻轻一抬，拒绝绛雪的动作。
伸出的手顿在空中，收回手中披袍，这才意识到凌隽鬓丝缭乱，碎发垂落，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倦意，“娘子这是怎么了？”
凌隽的头发仅由一根布带松松垮垮地拢在身后，绛雪顿生焦灼，眸光紧锁，生怕她是受伤了。
“娘子的木簪摔断了，我用衣襟的布条给娘子束了发。”玄霜胡服的胸前衣襟缺了一角。
“仅是如此，别担心。”凌隽指尖轻抚过绛雪的发丝，将所有关切的询问都堵了回去。
绛雪看着娘子疲惫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浴室的回廊尽头，玄霜凝然不动，似也在等着她发问。
“可还顺利？”绛雪知道以娘子的能耐，对付一些宵小游刃有余，可她还是担心，不好直接去问娘子，只能从玄霜这里探听。
因为无论怎么问，娘子都会说：不碍事，别担心，我能应付。
娘子从不会将困难宣之于口，以前在山上读书练功时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明明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却起着定海神针般的作用，让所有人信任、依赖。而越是这样要强，绛雪就越是心疼她。
“有娘子在，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果然，问了也是白问。二人同为凌隽的侍女，对凌隽都是打心眼里尊敬和钦佩，玄霜更是表达得淋漓尽致。她自认为是在关心娘子，而玄霜的回复只会一味的夸赞，绛雪重新组织了语言，“我问的是娘子身体可有不适。”
绛雪敏锐地察觉到玄霜身形细微的摇晃，“你怎么样，你不会受伤了吧？”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歇息片刻就好。那阵法虽然难破，但对娘子来说轻而易举。娘子最近都没休息好，我去厨房煮碗柏子养心汤送去。”
“你别去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让其他人去也不妨事的，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玄霜执拗，“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我现在就吩咐下去，你别操心此事了。刚才娘子在这，你莫不是一直在强忍？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该担心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尽早养好身体。”
玄霜犹疑片刻，“好，那我现下回屋，你莫要忘了。”
绛雪截断她的话头，推着她的肩语气坚定道，“知道了，我先去侍候娘子沐浴，待会亲眼看着她喝安神汤，你且去歇着吧。”
...
沐浴过后，凌隽周身还裹着一层朦胧的热意，绛雪持一把金栉背木梳为她栉发。
“这木梳是宫里赏的吗？”凌隽从花鸟镜中看绛雪的动作。虽说是木梳，梳齿背面却有手指粗细的金梳背套于其上。
绛雪手上动作轻柔，“是的，娘子，陛下和太子殿下都赏赐了一些金银篦具，我知道娘子不喜奢华，自己作主归置起来了。这把木梳是良娣娘子亲自挑选的，金木结合，不落俗套，尽显朴拙，还有这玉簪。”妆台上粲然放着一支素净的白玉云头簪。
“良娣娘子知道您的喜好，送的也都是合您心意的。”绛雪用白玉簪简单绾了一个发髻。
“我猜豆绿披袍应也是阿娘挑的吧。上次回宫都没来得及和阿娘叙旧，最近事情繁杂，等案件告一段落后，我找个时间去看望阿娘。”绛雪笑着回应她。
凌隽稍稍侧转身子询问绛雪，“对了，你进宫，陛下怎么说？”
“娘子，我正要说这事，元咨逃匿不见踪迹，陛下已经派左金吾卫大将军吴春前去追捕。”
凌隽敛目轻声问道，“他可还在长安城之内？”
“暂且不知，没有丝毫消息，应是自他从樊川私园离开后，便不见了踪迹。”
凌隽眉心微蹙，元咨所图甚大，意欲倾覆王朝，无论他此举能否成功，一旦展开行动，长安数十万百姓便会受战火侵扰。他在私园中那般托大，信誓旦旦，莫非除了身后的术士和妖狐，还有其他显要之人与元咨同谋？
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感细细蔓延全身，一想到事情有可能朝着难以掌控的局面发展，这种不确定性让凌隽感到微微的不安。
等不及了，必须想办法在元咨行动前掌握他的踪迹，若不能阻止他，后果将不堪设想。
“明日我们也外出寻找。”
元咨身为宰辅，苦心经营数年，势力早已根深蒂固，自是有能力让别人找不到他。而且现在的情形，陛下也在寻找，若是金吾卫都找不到，又有谁知道他会去哪呢。
凌隽目光失焦地落在面前的卷云纹错金博山炉之上，可惜她不了解元咨，现下如同盲人摸象，根本想不到他会去何处。
叩门声响起，绛雪旋即起身向外走，凌隽以为门外之人是玄霜，“玄霜吗？”
“玄霜也惦记着娘子呢，她回来时我看她脸色不太好，让她去休息了。”绛雪从门外婢女手中接过柏子养心汤，“她嘱咐我说娘子最近没休息好，让我给娘子熬的安神汤。”
凌隽拿着汤碗欲言又止，“阙医正可去瞧过她？”
“还是娘子思虑周全，我把这事儿给忘了，我即刻着人去请他。”
凌隽回京后，随着这座宅子一同赏赐下来的，还有阙羽——太常寺下太医署的一名医正。
太医署的医正共有八人，常驻皇子、郡主府的是绝无仅有，王公贵胄之中也未有前例。陛下专门为凌隽开了先河，殊恩厚渥，可见一斑。
阙羽多数时间在郡主府，少数时间也会回太医署，于是凌隽给阙羽划了一处院子，改名为‘杏林苑’供他居住。
“朝中可有人与元咨关系匪浅？”绛雪施施然进屋，凌隽放下汤碗，费力地思索着。
绛雪着侍女收了汤碗，“元咨的府门前常常是轩盖如云，拜访之人往来不绝，毕竟是同平章事，深得陛下信赖，攀附之人不计其数，与他往来之人，一时真是捋都捋不清。”
烛影摇红，绛雪手执银剪娴熟地剔去那截蜷缩的焦黑灯芯。
“上次娘子在醉仙居见的那个县尉崔彦直，也是经元咨照拂过的。
他出身博陵崔氏，依靠门荫之泽入朝为官，释褐之初，得了一个九品的参军事，贵族子弟往往从参军事做起，担佐贰之责，他也不例外。
后来是由元咨提拔，到万年县做了县尉，司法曹。县尉充其量也就是个八品官，但京畿之地的县尉，位卑权重。”
“可那日我见他对蒋余很是恭敬，他既是崔氏族人，何必对蒋余曲意逢迎？”凌隽用鸿雁纹银香匙轻轻拨弄着炉中的香灰。
“娘子，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了，蒋余的兄长——蒋乂，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蒋乂的本官是起居郎，负责记录陛下言行，后被差遣到史馆兼任修撰，编修了《玄宗实录》。
陛下看重此事，常常亲自过问，而蒋乂因善于奏对屡获嘉奖，而立之年便兼知制诰，已有流言说其乃舍人之器。”
——“舍人之器”
绛雪一板一眼地讲述着，凌隽乍然放下手中香匙，烛光在她的眼中跳动。
怪不得，蒋乂如今已知制诰，将来极有可能任中书舍人。屡获嘉奖说明其人深谙帝心，年纪轻轻便前途不可限量。随着蒋乂得到重用，蒋余的身份也跟着一起水涨船高，仗着蒋乂，旁人也会礼让他三分。
“蒋乂这种是不是叫那什么‘清望官’？”
清望官，顾名思义，就是指那些地位贵显、有名望的官。蒋乂进士出身，倒是担得起这个称呼。
“是的，而且崔彦直准确来说算崔氏旁支，所以不是很受重视，才借道走了元咨的门路。”
凌隽欣慰地牵起嘴角，“小雪儿不愧是我大陶的百事通。对朝中之事信手拈来，小女子着实佩服。”
“娘子莫要取笑我了，”绛雪收敛神色，“娘子，我不能像玄霜那样保护你，只能多读书、广知事，望能在朝中局势上助得了娘子，不拖娘子后腿已是绛雪之所求。”
“怎么会，小雪儿才不是累赘。虽说你是我们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却处事最是稳妥，心细如发。
我刚回京难免有些许的不适应，你事无巨细，早早替我打点好一切，还多亏是你让我更快融入这偌大的京城。
我的前半生都在龙池曼度过，山上只有师傅、辛嬷嬷、玄霜还有你陪着我，我早已将你们视作亲人。”
绛雪打断，“殿下——您是皇孙，绛雪怎么能和您称亲人？”她眼眶发红，声音轻颤。
“听我说完，我与长安一众亲人虽有信件往来，时至今日才是平生首次相见。
你幼时丧母，七岁时被送上山，此后便一直在我身边随侍。小小的年纪，自己都还照顾不好，就跟着辛嬷嬷学来照顾我。
今年你一十有三，在我身边五年之久，我心中已把你当作我亲密无间的姊妹。有你在，我到哪都能安心不少，你和玄霜都是我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此乃我肺腑之言。”凌隽神色沉静，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她本不愿提起这些往事。绛雪的名字是上山后云辞为她改的，希望她能重新开始，忘掉前尘烦扰。
绛雪的母亲原是尚宫局的司记，其父是秘书省的秘书郎，二人鹣鲽情深，却在同一天双双丧命。其父任职中突发疾病，离世的消息传至内廷，其母投缳自尽，“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遗书中尽言二人情深。
宫廷中人自尽是对皇帝的大不敬，不仅她被剥夺品级，连年幼的绛雪也会受到牵连。年仅七岁的绛雪在永春门外磕头，祈求见父母最后一面，却遭守卫驱赶。
时韦良娣轿撵经过，得知事情原委后不忍其遭遇将她救下，送至龙池曼陪伴凌隽。
绛雪侧过脸以袖拭泪。
“好了，小雪儿，不是在聊元咨之事吗？真是扯远了，怪我。”凌隽假装懊恼。
“接着说，说到哪了？对，元咨势力根株结盘，我们一时很难厘清究竟有谁与他密谋合作。
既如此，今夜早些歇息，明早去醉仙居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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