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请君入瓮 这一世,你 ...
-
三日的连番劳醉,可把你的太子爷给憋坏了。
但你就是要他难受。约定去祈福的这天,你没有去宅邸寻他,反而大门敞开,独自在庭院里,对着满园春色,写着小篆。
这不仅是鸿门宴,更是请君入瓮。
上好的宣纸铺平在桌案,你慢悠悠地磨着墨,点着你并不爱闻、但为了做戏做全套的沉香。烟气袅袅,为你平添几分出尘的雅致。
待笔墨纸砚准备就绪,便只等那位“嘉宾”自投罗网了。
你拿起毛笔,左右两撇,饱蘸浓墨,挽起袖口,手腕悬空,挥斥方遒。
这第一篇,你写的是自己的生辰八字。
接着,是你哥哥的,母亲的,父亲的。你要用这些来为你的行为披上“孝心”的外衣,至于你是否真心为家人祈福,只有你自己知道。
这叫抛砖引玉。
你的字迹优美婉转,果然吸引了缓步而访的太子。
你听见了他踩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却恍若未闻,保持着身心专注。
他自然没有打扰你的“雅兴”,只是静默地站在你的身侧,欣赏着你笔下流淌的墨迹。
你写完最后一画,将毛笔搁在砚台,捻起宣纸两角,举高,自顾自地点头端详。
“好字~” 不是你,是太子在你身后称赞。
“哦!”你假装被吓到,焦急地看向身侧,“原来是太子殿下啊,吓死我了。”你赶紧拍拍胸口。
“哈哈,失礼了,看你如此认真,实属不忍打搅。”太子很有礼貌,教养无懈可击。
“殿下说笑了,是冰娆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你将宣纸放下,规矩地半蹲行礼。
太子自然地移到书案旁,拿起你的字画观察起来:“这些都是生辰八字啊…冰娆,这是?”
上钩了。
你稍微得意,无论是智力还是演技。你指着它们,温婉地解释:“这些都是我家人的生辰八字。待会儿去护国寺祈福时,我打算一并带去。毕竟……我很快就要离开家,嫁入东宫了嘛。嘻嘻。”
在太子眼里,这番举动无疑又为你增添了一个“文雅孝顺”的标签。
“嗯,实属有心了。”太子缓缓放下,若有所思。
你顺水推舟:“殿下,您要不要也为母后和父皇一并祈福呢?”你轻拍自己的额头,“对哦~我们现在算是一家人了!殿下恕罪,刚刚竟是口误,只顾着自家,险些忘了皇上和皇后……”你做出说错话的懊恼模样,嘟着嘴,用撒娇的眼神望向他。
“无妨,冰娆心系家人,应当勉励才是。反倒是我,只想着自己,疏忽了。”
话术的茧房已经收拢,你挡得住吗,太子爷?这汇聚了前世今生的业力。
以退为进,你不交出皇帝老儿的生辰八字,便是不孝,便是与我、与淳于家见外。束手就擒吧。
你继续施压,将桌案转向他,再铺上一张新纸,将毛笔递向他。
“额……”太子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怎么了殿下?”
“说来惭愧…我…我不太擅长小篆…”太子对你抱歉傻笑。
“没事,”你热情地将毛笔塞进他手里,然后走到他身后,半环着他,抓着他握笔的手,引导他落笔、发力,“我教您~”
他就这样,沉溺在你的温柔乡,在你“悉心指导”下,将他父皇与母后的生辰八字,全盘托出。
之后前往护国寺的路程,你便提议轻装简从,美其名曰“心诚则灵”。但你的真实目的,是消耗这家伙的体力。毕竟今天没有酒宴,若他不够疲累,晚上又要粘着你。
一路步行,这家伙总是不离你左右。你大抵知道,他或许在期待你扭到脚,或是走不动路,好让他有机会展现男子气概,捎你一程。一想到此,你便在心中摇头叹息:没出息的家伙。
“住持,幸会~” 你将一沓写好的生辰八字递给那个见钱眼开的老和尚。他一看是你这颗“摇钱树”,脸上的皱纹都能夹死苍蝇了。他连忙唤来几位高僧,在佛像下“妈咪妈咪哄”地念了半晌,什么“南无阿弥陀佛,愿您六时吉祥,福慧双增;身体康健,常保平安;家庭和睦,幸福美满;事业顺利,步步高升;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唔噜——” 你只想干呕。反倒是身边的太子,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祈愿。
这小子……
不知怎的,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竟软了一瞬,觉得他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但也仅仅是一瞬。因为那老财迷已经将几个三角福袋交到了你手上。计划完成的喜悦占据了你的心房,自然再无暇去挂念其他。
“走吧,殿下。”你看着身边还在低声呢喃的太子,觉得有些奇怪。
“哦,好。”他这才放下双手,对你温和微笑,抬袖示意你先请。
走出大殿,他却没有看你,而是望着远处,痴痴的、满足的微笑。
你眉头微蹙,这不在你的计划之内。他应该继续拜倒在你的裙下。好奇心促使你开口: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许什么愿了?”
“保密。”
“什么?”你故作愤怒,用拳头锤了他肩膀一下,“殿下好坏,不想让我知道,还在我面前炫耀。快说嘛~”
“不行啊,”他躲闪着你毫无杀伤力的“攻击”,“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嘛说嘛,不然我不理你了。”你鼓起腮帮,将脑袋甩到一边。
“爱妃真是刁蛮,”他无奈地笑了,“我说就是了嘛。”
“什么?”
“国泰民安,国运绵长……”
“不是这个。”
“哈哈,我想也骗不到你,”他随即弯腰,凑到你耳边,轻声说道:“我许愿……等我登基,我们一定会有个儿子,我还会把他立为太子。”
他话音刚落,你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太晚了……
先不说这种画大饼的承诺你是否会相信……最重要的是,你清楚地知道,在前世,你终其一生只诞下了三位公主,一个儿子都没有!更不用说,你根本不愿去赌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可期”。
你是愿意相信花言巧语能开辟新的未来,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亲身经历、血淋淋的过去?
这真的有犹豫的必要吗?你还是以前那个会被甜言蜜语蒙蔽的天真女孩吗?
你已经活过一世了!即使你内心某处软弱想再去相信一次,那结果,就一定会如你所愿地改变吗?
冰娆,你谁都可以对不起,唯独不能对不起自己。若又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软弱的家伙身上,你好不容易获得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舍得收手?
你想,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拉钩~”你对他伸出小指,重新绽放虚妄的笑容。
“啊!拉钩!”他欣喜地紧紧钩住你的小指。
“哈哈哈,真是歹毒心肠的妇人呐~”
什么声音?你眼睛一眯,目光射向太子,他还是那样幸福的微笑,似乎全然未闻。
你环视四周,茂密的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是幻听吗?你将这归咎于自己心神不宁的错觉。
“怎么了?”太子发现你目光游移,关切地问。
“啊,没什么。”你放下手,仰仰下巴,“时候还早,去逛逛?”
“好啊!”他肯定巴不得。
之后你们便如同寻常情侣般游玩,直到腹中饥饿,天色渐晚。
“冰娆。”走在回府的路上,太子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声唤你的名字。
“嗯?”你一扭头,看向他。
“有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说呗,殿下。”你表示无所谓。
“首先,是要向你道歉。我害怕以前的你,不告而别跑回京城这件事,对不起。”
“没关系的,殿下。这事若要追究,还是得赖我以前性子不好。”
“不,”他摇摇头,“如果当时我没有选择逃避,你就不会一气之下去水边散心,也就不会坠水……”
“所以我现在变好了,我们全家或许还要谢谢殿下呢~”
“但是,冰娆,你觉得对大家来说也许是好事,可这对你而言,或许是不幸。这改变是建立在你的痛苦和意外之上的,对你不公平。”
你停下脚步,认真地审视着这个突然谈心的家伙。他是什么意思?他的良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前世他为什么不说?是害怕那个凶暴真实的你,所以不敢言明?反而喜欢现在这个虚伪、演戏的你,对戴着面具的你放松警惕?若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变好,这一切都是骗你的呢?你该怎么办?真是讽刺。
他也停下,目光灼灼:“虽然我更喜欢现在的你。但我知道了,你原来也有那样…的一面,这说明你的本心或许并不坏,只是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你选择用尖刺包裹自己。所以,”他语气愈发坚定,“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像以前一样乖张也好,是继续保持现在这样也好,甚至变成其他模样……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他抓起你的双手,深情款款,像是许下永恒的誓言。
你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并非被太子“真挚”告白所感动,而是被现实的反差所震惊。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那三个鬼差,到底是将你送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还是仅仅回到了旧世界的过去?你已经分不清了。你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你记忆里那个冷漠、优柔寡断的太子已经死了!你心中那个曾经渴望他一句肯定、一丝温存的少女,也早已在前世的刑场上灰飞烟灭了!
你不能接受这份告白。这是对你过往所有痛苦的背叛,是对那个被五马分尸的亡魂的亵渎!就算他不再是原来那个宇宙的太子,你也绝不能接受!
“殿下~”你抬眸,对上他深情的眼眸,“殿下贵为太子,未来更是一国之君,后宫嫔妃将来会数不胜数。比冰娆年轻貌美、多才多艺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您何必许下如此沉重的诺言?”你轻轻抽手,“冰娆…难以担待。而且殿下,您万人之上,身系国本,您的仁德与怀柔,乃是黎明百姓心之所向。您应当将这份心力用于治国。冰娆若是专美独占,那才是害了您我,更害了国家啊。”
你说着,不禁哽咽,眼眶微红,几滴清泪恰到好处地滑落。这眼泪,是你与过去彻底斩断的决绝,是你前世所有委屈的总和,是你终于听到了梦寐以求的话、却为何不早点到来的悲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哪怕早一点点…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呢?!
说到底!还不是你太软弱了!
为什么你就不能狠心一点!压制住那个嚣张跋扈的我!或许…我就不会一步步滑向深渊,变成那样了!
貌丑性妒,短德有亏——这才是我!
既然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恶女,那我便当这个恶女!
因为不可能有恶帝啊~因为太子殿下您…很“软弱”嘛~
他只是平庸,怎会为非作歹?但殊不知,身居高位,不作为即是恶!尸位素餐,便是最大的罪孽!
所以,你只是背锅的咯?
并非。你就是纯恶,没什么好找借口的。你清楚地知道,你能装出善良,却无法真正做到心系他人。你的善,从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你恨的,是为什么当初没有人愿意捞你一把,劝你回头是岸,而是所有人都选择了冷眼旁观。
所以,大家都是共犯。导致国家覆灭这件事,不能全将错扣在你一个人的头上。面对恶行而无所作为者,皆是帮凶!是所有人共同导致了那场悲剧!
太子被你这番看似深明大义、实则冰冷决绝的拒绝刺痛,神情黯淡,痴痴地松开了手,愣在原地。
你将手彻底抽回,用指尖揩去泪水,随即,脸上又绽出一抹笑容。这次不是虚伪的假笑,而是解开心结后,释然且真心实意的笑。
“走吧,殿下,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启程回京,需得早些用膳歇息呢。”
“啊……嗯……好吧……”
这一世,你依旧选择了与上一世相似的道路——被“冷落”。只不过,这一次,是你主动选择的疏离。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无怨,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