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鱼为患》云里杳杳

11、质问 我对你一无

　　李玥衡再访谢府，不同于初次的陌生谨慎，现在她更从容了些。

　　从沈家回来时她就已经冷静了不少，此时远远地看到成和站在府外，便知是谢琰的安排。

　　待她从马车上下来，成和忙上前恭敬行礼：“李娘子请随在下来。”

　　纵然李玥衡此时心中有气，也不愿迁怒于他人。她微微颔首，莞尔浅笑：“有劳。”

　　成和将她带到上次的园子后默默告退。

　　谢琰此时背对着她悠闲坐着，李玥衡朝他的方向走去。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谢琰转身，眉头一扬，唇边漾起笑容，问候道：“别来无恙啊李娘子。”

　　他示意李玥衡坐下，斟了杯茶推给她。见她面色莹润，较上回夜间见面时明显更鲜活。

　　“李娘子气色不错，看来是休养好了。”

　　李玥衡瞥了一眼他推过来的茶水，没有理会，面上冷冷：“若是没有得知将军您将娶沈娘子这件好事的话，我的气色会更好。”

　　“真是恭喜您了。”她嘲讽道。

　　谢琰听出了她的嘲弄，并不生气，懒懒地说道：“李娘子怎么这么大火气，说话夹枪带棒的。”
　　“喝点茶，败火。”

　　李玥衡无暇理会他的装模作样，单刀直入问他：“你怎么算准了我知道此事的时候，莫不是早就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种事情还用得上眼线？”他垂眼看着李玥衡，似笑非笑。

　　“太子到太师府探病，以他的性子，难免不会告知于你。”

　　“那将军又是如何知道太子今日来过太师府？”李玥衡绷着脸，问道。

　　“我在他身边安插的有眼线啊。”谢琰看着她冷若冰霜的眼神，笑眯眯地说。他只表示她身边没有他的人，可从没说太子身边没有。

　　如此厚颜的话听得李玥衡欲言又止，只轻叹口气：“此事先放在一边。”

　　“陛下给你与沈娘子赐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家那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病倒的病倒，绝食的绝食，人仰马翻，已然乱成一团糟。反观谢琰在这里悠闲地喝茶，甚至还有心情地同她插科打诨。李玥衡心中更为不满。

　　谢琰不知她心中所想，依旧漫不经心道：“就是你想的那回事。”

　　李玥衡强压下心中怒气，她在来之前就料定谢琰不会同她讲清楚的，这个人最爱打哑谜让人去猜。

　　她干脆开诚布公：“陛下虽然是给你与沈娘子赐婚，但其实重要的是沈家对吧。我不敢揣测圣意，但是拿将军换沈家，陛下真的舍得？”

　　“李娘子果真聪慧。”谢琰频频点头，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可惜此事我并不能替你解疑，至少现在不能。”

　　“那我问些好答的。”她果断抛开方才的话，紧接着追问：“将军对于此事是何态度？”

　　她目光炯炯，紧紧追着谢琰。

　　谢琰并未急着回答，反而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说道：“李娘子说了这么多，不觉得口干吗？”

　　他用眼神示意李玥衡尝尝这杯茶。

　　从一开始谢琰就一直在引导她喝这杯茶，如此反常，倒像是他提前下过毒似的。

　　李玥衡拿起茶杯，仔细观察了茶汤，并无任何异样。她小小地饮了口，没什么特别的，虽然不是她尝喝那类茶但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和在宋氏那里喝到的一样！

　　她立刻抬眼看向谢琰，而他似乎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随意地把弄着茶杯。

　　“味道和你信中所说的茶可有差别？”

　　李玥衡收回视线，摇头：“应该是同一种。”

　　所以他不回信并非心虚也并非忽视了自己的信件，而是立刻派人去处理了。谢琰虽未直接回答她，但李玥衡也已经清楚了他的态度，她想起方才无理心中有些尴尬。

　　“我在信中只提到了这茶是南边的，你怎么肯定就是这种？”

　　“既然要查你家姨娘的来历，自然是要从你家入手。”

　　李玥衡听此话顿时眉间轻蹙，但还是未出言打断，听他继续讲。

　　“我派了人守在太师府外，见行踪可疑的人便上前跟着，其中有一侍女同一外地茶商会见，鬼鬼祟祟说些什么，不过使了些手段那茶商便全招了。那侍女给他塞了银子让他暂时先离开燕京，回老家呆些时候。”

　　“原本还要费些功夫才能弄清你要的茶产自何处，但那茶商的老家倒是巧。”

　　谢琰言语一顿，身子微微向前倾斜，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道：“是儋州。”

　　李玥衡脸色陡然一变，猛地绷直了身子。谢琰未说此茶产地，但也不言而喻。宋氏若是儋州人，一直这般刻意地隐瞒，兴许早就与李墨山认识，甚至在她阿娘过世之前。

　　她正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意瞥见了谢琰探究的目光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过于惊讶，李玥衡忙收敛情绪算回刚才的账：“将军不光将我的底细籍贯翻个底朝天，还派人盯着太师府，当真谨慎啊。”

　　他的心思细得足够穿针织一块布了。

　　“这是我一贯的做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底细清楚，才能有信任。”谢琰收起眼中的探究，意味深长道。

　　“那我呢？”李玥衡反问。她自认为最善洞察人心，可看着如此反复无常、言行不一的人，李玥衡看不透哪一个才是他伪装后的面目。

　　“我对你一无所知，我能信任你吗？”

　　她撑起胆子与谢琰对视。但他的眼底宛若一潭死水，在两人眼神交汇之时泛起微微涟漪而后复归平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李玥衡就控制不住地将目光移向别处，她感觉到谢琰也是如此。

　　两人默契地避开彼此的视线，园子中只听得见风吹过叶片摩挲的声响与鸟的啼叫声。不过片刻，李玥衡还是打破了这份沉默。

　　虽说解开了一些误解，但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究竟因何而来。

　　“既然赐婚之事非你本意，你就这般安分地接受吗？”李玥衡脸色稍霁，语气也比一开始温和的多。“我以为像将军这般的人，不愿受人挟持呢。”

　　谢琰见她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轻笑道：“身为臣下，万般不由人。”

　　这般丧气话从他口中说出颇为陌生，李玥衡只觉得怪异。

　　“还记得我说过有人要害我吗？”

　　李玥衡顺着他的话仔细回想一番，是有些印象。那日赏花宴后，她问起南安王妃对他的态度，他却拿这句云里雾里的话给搪塞回去。

　　“记得，怎么了？”

　　“有人要害我，我只能装聋作哑任由他动手。”谢琰忽然收起了笑容，面上一片淡然。“李娘子如此聪慧，不如猜猜为什么。”

　　“不猜。”李玥衡知道他向来心思缜密，又怎么会将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告知于人。她合理猜想，若被她侥幸猜中了，谢琰极有可能会将她灭口。

　　“我只想知道此事会对沈观禾影响多大。”

　　“有件事我很疑惑。”谢琰问。“李娘子向来冷静自持，遇事临危不惧。我认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要懂得自保，又何必为沈家女郎忙上忙下？”

　　“因为她是家人，家人就该如此。”

　　李玥衡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一个虽有家人但近乎于无的人对一个没有家人的人说什么家人就该如此。

　　“你所谓的家人终会成为肘腋之患，牵挂太深不是什么好事。”谢琰对她所说的话嗤之以鼻。为了不相干的人，使得谋划多年的计策变得举步维艰，就是拖累。

　　李玥衡眼眸微颤，她明白谢琰说得是对的，但她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观禾羊入虎口仍无动于衷。

　　“行。”谢琰见她不为所动，嗤笑了下。他早就料到她不会被轻易说服，也不再坚持，起身随意走两步，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为了成全李娘子的善心，我只能告诉你，这场婚事不会进行下去，很快就会终止。”

　　他这般话令李玥衡反而更忧心。既然赐婚只是个形式，陛下要的不是沈家，那他究竟要的是什么？

　　谢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所有的光线挡去，在她身上留下一小片影子：“看来这几日李娘子也难以安心入寝了。”

　　李玥衡不喜欢被人俯视的感觉，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直直地回看过去。纵使两人身量不同，她也不会露出怯意。

　　“我素来少眠。”

　　“李娘子说得是。”谢琰挑眉笑道。

　　李玥衡莫名想起那夜谢琰翻窗之事。或许他真的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翻进他人府邸的能力，但堂堂太师府就这样被人闯入还是太过于荒谬。

　　她回去定要好好约束下人，巡夜的人也要好好敲打一番，不可再如此散漫下去。

　　该问的已经问完，李玥衡担心出门太久会引起李墨山的疑心，就转身告辞。

　　成和将她送出去，亲眼看她离开后便回府向谢琰禀告：“李娘子已经走了。”

　　谢琰又坐回桌前，手中还捏着茶杯，只“嗯”了一声。

　　“儋州那边还要人继续盯着吗？”

　　“盯着。”

　　此番派人去儋州查这茶叶之事，竟还得了意外之喜。那老贼若是知晓三皇子在儋州私藏兵马一事，还会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吗？

　　“日后事发，李娘子或许会难以接受。届时……”成和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今日已经点过她了，她很清醒，但还是非要将自己搅和进去。”谢琰将杯子放下，杯中茶汤没有滤干净，一片细小的茶叶贴附在杯壁上。他将那嫩绿茶叶从杯壁拣出，放在桌案上。

　　“那我就费些心思将她摘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