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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小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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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设计学院走廊
鹿落落抱着一叠刚从图书馆借来的面料样本和设计理论书,匆匆往工作室赶。下午有面料课,她得提前去占个好位置。脑子里还盘旋着昨晚熬夜画的几张“自然律动”项目灵感草图——关于如何把芦苇那种毛茸茸的逆光感,转化成风衣领口或袖口的设计细节。
拐过一个弯,差点撞到人。
“抱歉!”她连忙后退,书差点撒了一地。
“小心。”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滑落的几本书。
鹿落落抬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是祁苏屿。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浅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感,但那种清冷的气质依旧。
“祁苏屿?”她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儿?”设计学院的教学楼,可不是像你常来的地方。
祁苏屿将书递还给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来学校有点事,关于一个校企合作的课程模块。”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最近确实负责不少对外合作项目。
“哦……”鹿落落接过书,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指尖,微凉。她耳根有点热,“那……谈完了?”
“嗯,刚结束。”祁苏屿的目光在她怀里那摞书上扫过,最上面是一本《户外功能服装结构与材料》。“在为‘自然律动’项目准备?”
“对啊,”提到这个,鹿落落眼睛亮了起来,暂时忘了那点不自在,“我决定了,就报这个!虽然感觉很难,但就像你说的,是个特别好的学习机会。我这两天看了好多资料,还画了些草图……”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话多,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瞎琢磨,还有很多不懂的。”
“有开始就好。”祁苏屿说,语气很平淡,但眼神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专注,“王教授也提到这个项目报名的人不少,质量也参差不齐。关键是要把你的独特观察讲清楚,逻辑自洽比堆砌炫技更重要。”
“嗯!我记住了。”鹿落落用力点头,觉得他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我打算先从灵感版和设计概念说明开始,把芦苇荡和青溪山给我的感觉先系统地整理出来。”
“思路对。”祁苏屿颔首,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不远处的走廊里有学生往这里来,朝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你先忙。”他侧了侧身,让出通道,“如果前期构思需要讨论,可以微信说。”
“好!”鹿落落冲他笑了笑,“那微信聊了。”
“嗯。”祁苏屿看着她抱着书快步走向工作室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才收回视线。
他确实刚和校董谈完事,但并不顺路。只是秦菲告诉他,鹿落落今天下午有面料课,在这个教学楼。他“顺路”过来,想看看她选择的是哪一个项目。看到她那摞书和眼底的光,他知道,他赌对了。
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被那簇光,微微地、短暂地暖了一下。
分开后,鹿落落抱着书,脚步轻快地走向工作室。心里还回荡着刚才简短的对话和他那句“有开始就好”带来的踏实感。嘴角不自觉地弯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晚怎么优化那份灵感版。
鹿落落抱着书往工作室走,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祁苏屿的话。刚到门口,一阵刻意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从里面飘了出来。
“哎,你们说,鹿落落会不会也报名那个‘摹生·自然律动’啊?”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是经常跟在周婧薇身边的那个短发女生,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和不太掩饰的挑剔。
“她?”另一个声音接上,更直接些,“王教授是夸过她作业有想法啦,但那种‘想法’……太飘了吧?全靠感觉。摹生那个项目一听就硬核,要技术要落地,她行吗?”
“就是,听说她都不是正经艺术生考上来的,文化课分数凑进来的吧?底子能有多好?”还有一个声音附和道,语气里满是轻蔑。
周婧薇的声音这时才响起,不高不低,语调平和,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摹生这次的项目,听我父亲提过,对标的是国际上的可持续材料创新赛。”她顿了顿,似乎轻轻摇了摇头,“鹿落落同学对自然的感知是细腻的,这点很难得。不过,设计毕竟不是写生。尤其是面对产业端的项目,仅有感知力……恐怕不太够。起点不同,关注的重点自然也不同。”
她的话没有明显的贬义,甚至带着点“客观分析”的意味,但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基于不同“起点”和“圈子”带来的认知差异,比直接的讽刺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距离和压力。
“起点”两个字,被她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格外刺耳。
鹿落落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怀里的书有点沉,坠得手臂发酸。
她没有立刻进去,也没转身走开。就站在那儿,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切在她鞋尖上。
里面短暂安静了一下,似乎有人察觉到外面有人。但周婧薇很快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聊起了某个海外设计师的最新秀场,语调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段议论只是茶余饭后最寻常的闲聊,不值一提。
鹿落落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关于面料肌理和廓形趋势的讨论,那些术语有些她听过,有些很陌生。周婧薇她们聊天的内容,和她平时在宿舍跟方晓芸琢磨怎么把芦苇画得更生动,好像确实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书——《户外服装基础结构》、《自然色彩图谱》,书角因为经常翻看已经有点卷边。又想起周婧薇平时随手放在桌上的那些全英文的设计期刊和前沿面料样本册。
一种说不清的憋闷感堵在胸口,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那种被无形划开的、巨大的差距感。周婧薇甚至不需要刻意贬低她,只是平静地指出这种“差距”,就足以让人感到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空气灌进肺里,稍微冲淡了那点窒闷。
然后,她抬手,不是推门,而是用力敲了敲门板。
咚、咚。
里面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鹿落落等了两秒,才推开门。工作室里,周婧薇和另外两个女生正站在窗边的桌子旁,闻声都看了过来。
周婧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淡的模样,只是目光在鹿落落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旁边那个短发女生则略显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借过。”鹿落落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抱着书从她们旁边走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但没回头。
走到自己靠里的位置坐下,她把书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响。然后拧开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有些凉,划过喉咙,让她更清醒了些。
她没去看周婧薇那边,也没琢磨她们接下来会说什么。她直接从包里抽出那张画了一半的灵感草图,摊开,压平。
纸上,芦苇的线条还有些散乱,水波的纹理也只勾勒了个大概。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最常用的HB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捏紧。
笔尖落下,这次不是漫无目的地涂抹,而是顺着草图上标注的一个疑问箭头,在旁边空白处,开始列点。
字写得有点急,不太工整,但一条条,很明确。
她不知道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有些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答案。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得一个个去找。
周婧薇说的“系统性”、“实现路径”,她以前没太深想过。现在,她得开始想了。不是放弃自己那份“感觉”,而是想办法,给这份“感觉”装上能走得更远的骨架和腿脚。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些,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能看见她微微拧着的眉心和抿紧的嘴唇。
她没有去看那个仿佛站在更高起点的周婧薇,也没有被那些关于“差距”的议论困住手脚。
她只是低下头,握紧了笔,在自己的路上,开始笨拙地、却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