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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小节 ...

  •   滨海市郊外,鹿落落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画板包,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这里是滨海近郊一个由老村落改造的艺术区,白墙黛瓦间点缀着各色工作室、画廊和买手店,既有江南水乡的韵味,又融合了现代设计的巧思。

      她是跟方晓芸一起来的,晓芸去一家陶艺工作室见朋友,她便自己出来转转,用速写本记录那些有趣的建筑线条、墙头探出的花枝、以及行人身上别致的穿搭。

      走到一处临河的廊桥时,她被桥头一家小店橱窗里陈列的扎染布艺吸引,停下脚步,拿出炭笔快速勾勒那布面上晕染开来的、如同水墨画般的蓝色纹路。

      正当她沉浸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惊得她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突兀的一道。

      “这里的扎染,用的是古法植物靛蓝。”

      鹿落落猛地回头,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祁苏屿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穿上次观星时的户外装,也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样子。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深色长裤,整个人清隽得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与这艺术村落的氛围奇妙地融为一体。阳光透过廊桥的木格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鹿落落张了张嘴,巨大的惊讶让她一时失语,脑海里瞬间闪过流星雨那夜未问出口的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另一个巧合的梦境,“你……也在滨海?”

      祁苏屿走上前几步,在她身边停下,目光掠过她速写本上那道因受惊而画出的线条,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嗯,在滨海。”他回答得简洁,视线从她的画转向橱窗里的扎染,“和朋友一起,做些事情。” 他没有具体说做什么,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鹿落落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此刻的距离比观星那夜在岩石上并肩坐着时还要近一些。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类似雪松的清爽气息,混合着午后阳光的味道。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是……是吗?好巧。”她有些慌乱地合上速写本,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也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你也……来采风?”

      “算是。”祁苏屿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看向河道对岸一栋挂着“材料实验室”牌子的老建筑,“顺便看看这边一个合作项目。”

      他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议:“前面有家茶馆,用的水是山泉,点心不错。要过去坐坐吗?这里太阳有点晒。”

      他的邀请来得如此自然,不带任何压迫感,仿佛只是路遇熟人,顺口一提。

      鹿落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却变成了轻轻的:“……好啊。”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向前走,沉默的氛围在他们之间蔓延。鹿落落悄悄看向祁苏屿,有满肚子的疑问:他在滨海做什么?和朋友创什么业?上次流星雨……是不是他安排的?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她只是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沉稳,侧脸线条在江南柔和的日光下,少了几分山间的冷峻,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清逸。

      祁苏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偷瞄,忽然开口,声音清冽:“上次的流星图册收到了吗?”

      “收到了!拍摄得很壮观!”鹿落落立刻点头,眼睛亮了起来,之前的犹豫被这个话题冲淡了些,“谢谢你……告诉我。”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那个活动……我们玩的都非常开心。”

      “嗯。”祁苏屿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她因为低头看路,差点绊到一块凸起的石板时,手臂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旋即松开。

      祁苏屿微微挑眉,带着一丝戏谑,“走路不看路,大设计师,你的眼睛不是应该用来观察世界的吗?”

      鹿落落的脸颊瞬间泛红,有些窘迫地抱紧了怀里的本子,抿了抿嘴道:“大…大设计师只是太专注了,没注意而已。”

      祁苏屿笑弯了眼,看着她害羞地扭过头去,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心想,还是不要逗她了。

      茶馆在村落深处,有一个临水的小院子。祁苏屿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带她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点了一壶龙井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茶水氤氲着清香。最初的惊讶过后,一种奇异的平静和熟悉感慢慢弥漫开来。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漫长的距离和各自的生活,依然像是在青溪山的水潭边,可以共享一片宁静,偶尔交谈几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却并不尴尬。

      鹿落落渐渐放松下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分享这些细碎灵感的“同行者”。她重新翻开速写本,一页页地展示。

      “你看这个,”她的指尖点在一幅扎染纹样的速写上,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兴奋,“我觉得这种不规则的蓝,好像把天空和河水都揉进去了,比化学染剂那种均匀的颜色生动多了。”

      祁苏屿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落在纸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认真的侧脸让鹿落落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琐碎了。

      “还有这个,”她翻到下一页,是村里一座老宅的马头墙飞檐,“这个角度画了好几次才抓准,总觉得那种向上翘起的力道特别美……”

      祁苏屿伸出手,修长干净的食指轻轻虚点在画纸边缘,沿着檐角的线条缓缓移动了一下,仿佛在空气中描摹。他的指尖离纸面很近,但始终没有真正触碰。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莫名让鹿落落屏住了呼吸。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天然的笃定,“转折的弧度,再果断一点会更好。老工匠砌墙时,那一笔是带着劲的,不是犹豫的曲线。”他抬起眼,看向她,“你感受到了那股‘劲’,但下笔时,可以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精准地击中了她画画时那丝隐约的不确定。不是批评,而是点破。

      鹿落落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对!我总觉得哪里差一点,原来是这样!”她立刻拿出炭笔,就着旁边空白处,尝试着用更利落肯定的线条重新勾勒那个檐角。

      祁苏屿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笔尖游走,偶尔在她稍作停顿时,目光会从画纸移到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和轻轻颤动的睫毛上。阳光透过竹帘,在她发顶跳跃。

      当她画完,带着点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看向他时,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简短评价:“好多了。”

      就这么三个字,却让鹿落落心里那点小小的成就感迅速膨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之前面对他时那种不自觉的紧张,被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默契所取代。

      然后她说起学校里一次不太成功的立裁作业时,他也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说:“失败的比例,有时候比成功的线条更能教会人理解空间。”

      他总是这样,仿佛在他面前,她可以坦然展现自己所有不成熟但真实的探索,而他,总能给予一点指引。话不多,却总能恰好地说中要点。

      夕阳的余晖开始给白墙染上金边。方晓芸打电话来催了。

      鹿落落有些不舍地收起画具。祁苏屿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到村口。”他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话不多。快到村口集合点时,祁苏屿忽然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鹿落落注意到那并不是什么名牌包,而是一个看起来很实用、甚至有些磨损的旧包——拿出一个用素色棉纸包好的小方块,递给她。

      “这个,”他的语气温柔,仿佛带上了夕阳的余温,“村里一个老匠人做的矿物颜料,色粉很细,适合画淡彩。你用得上。”

      鹿落落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棉纸包裹透着质朴的温暖。

      “这……太麻烦你了……”

      “能帮上你,我很开心。”他打断她,目光掠过她身后正朝这边挥手的方晓芸,“你朋友在等你。回去吧。”

      “谢谢……”鹿落落握紧了那包颜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团。

      祁苏屿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时路,不疾不徐地离开,身影很快融入村落渐浓的暮色与炊烟之中。

      方晓芸小跑过来,看着祁苏屿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鹿落落手里明显不是村里寻常纪念品的东西,瞪大了眼睛:“落落!刚才那个……是不是观星那天那个超帅的……”

      鹿落落点了点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棉纸粗糙的纹理。

      这次,应该不是巧合了。

      而他所说的“顺路”,和她此刻心底悄然漾开的、混合着欣喜、疑惑和某种甜蜜预感的涟漪一样,恐怕都不是那么“顺理成章”。

      晓芸顿时瞪大了眼睛:“好哇,鹿落落,我拿你当闺蜜,这事你怎么不和我说呢!我要和你绝交!”

      鹿落落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慌忙去捂方晓芸的嘴:“你小声点!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方晓芸灵活地躲开,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那是哪样?快说!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你们谁追的谁啊,但我觉得肯定是他追的你。天呐!我错过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鹿落落头晕目眩。她看着好友又气又八卦的样子,知道瞒不住了,而且……她心里也乱糟糟的,确实需要找人说说。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挑着能说的部分,简略地讲了青溪山的相遇,省去了他复杂的家事,只说是做志愿者的学长,现在在滨海创业。

      “所以,你们就这样……偶尔联系?他指导你画画?今天还‘偶遇’送你颜料?”方晓芸摸着下巴,一副福尔摩斯破案的表情,“落落,不是我打击你,这种帅哥,都是非常稀有的。他花时间指导你,还制造偶遇,这绝对不正常!”

      “你别瞎说!”鹿落落耳根发烫,把脸转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可能就是……碰巧遇到,顺手而已。他那人……本来就话少,但人挺好的。”

      “人好?顺手?”方晓芸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的傻落落,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看你的眼神,刚才我隔老远都感觉到了,跟看别人绝对不一样!那叫一个专注,一个……啧,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我的世界里只有你’的感觉!”

      “哪有那么夸张!”鹿落落心跳如鼓,嘴上却反驳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握紧了口袋里那包带着体温的矿物颜料。

      “不信拉倒。”方晓芸凑近她,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支持你!管他是什么人,喜欢就上!我们落落这么优秀,配得上任何人!需要军师随时开口!”

      鹿落落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心里却因为好友无条件的支持而暖融融的。只是……喜欢吗?她真的敢往那方面想吗?那个像山雾一样捉摸不定,却又一次次在她需要时恰好出现的人……

      晚上回到宿舍,鹿落落将那包矿物颜料小心地放在书桌一角。她点开祁苏屿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还是发了:“我到学校了,还有,谢谢你。”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几秒后,他的回复跳了出来,依旧简短:
      「不客气。」
      「颜料兑水比例,问店家要了说明,发你邮箱。」

      没有多余的寒暄,却连这种细微的注意事项都替她想到了。

      鹿落落抱着手机,倒在床上,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难道这就是喜欢?

      方晓芸的话和祁苏屿看似平淡却体贴入微的举动,像两股交织的丝线,在她心里缠成了一个理不清又忍不住想去触碰的结。

      这个夜晚,注定有些难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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