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崔胜铉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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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胜铉出去抽烟了。
门开了，又关了。
排练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灯光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音响旁边几个可乐罐子摞在一起，空调的风吹得偶尔碰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崔抒夏盯着歌词本上那行写到一半的韵脚，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死活落不下去。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个坐在一米外的人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目光扫过的那种看，是真真切切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就不想走的那种看。
她被看得后脑勺在发烫，脖子后面都有一小片皮肤绷紧了。
看什么啊？没看过美女吗？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凭什么啊？明明是她不想理他的，怎么现在反而她自己不自在起来了？这不科学。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压下去，继续写词。笔尖在纸上划拉出几行字，看起来像是韵脚的排列组合，实际上是——“他怎么还不走他怎么还不走他怎么还不走”重复了三遍。
权至龙坐在她斜对面，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随意伸着，目光落在崔抒夏身上，从她低着的头顶，到她垂下来的几缕碎发，到她握笔的手指。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崔胜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能五分钟，可能十五分钟，也可能他一出去就忘了要回来，在楼梯间和谁聊起来了。
这种事崔胜铉常干。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只有他和她。不知道还要多久。
权至龙不自在的挪了一下身体，又挪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水瓶。
半满的，塑料的，绿色的瓶盖。一个普通的矿泉水瓶。
他盯着那个瓶子盯了三秒钟，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不要。太幼稚了。绝对不要。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瓶身。把它轻轻往前推了一厘米。
又推了一厘米。
然后他假装伸懒腰，手臂往旁边一甩，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水瓶。水瓶骨碌碌滚了出去，一路滚到崔抒夏脚边，碰了碰她的运动鞋，停住了。
“啊，不小心踢过去的，你能帮我捡一下吗？”他说。
整个过程被他表演得像一次纯粹的事故。
一个认真写词的人不小心碰到了水瓶，水瓶滚到了不该滚的地方，仅此而已。完美。
如果他的耳朵没有红的话。
崔抒夏的笔停了。
抬起脚，用力一踢。
水瓶沿着地板飞速滑出去，速度比滚过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不止，正中权至龙的膝盖。
“呃。”
权至龙闷哼了一声。
不是疼。是没想到。
崔抒夏瞪着他，眼睛圆圆的，像是炸毛的猫，所有的疏离和礼貌在这一刻全部碎裂，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会生气会凶人的十七岁女孩。
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真幼稚。
他的耳朵尖红了。
红得像要滴血。
她理我了。
虽然是用一个水瓶砸的，虽然砸中了膝盖。
但她理我了。她看到我了，她回应我了，她甚至看了我一眼，瞪得圆圆的那种。
这算不算一个开始？他说不好。至少，她没有完全无视他。
膝盖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回响，从神经末梢一路传到心脏，嗡嗡嗡震动着。
他还有点想笑。
因为那个水瓶砸过来的力道太干脆了，干脆到让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武侠片里那些暗器高手，出手利落，不留余地。
权至龙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说话轻了很多，没有气泡音，没有刻意的低沉，就是很普通的、带着一点紧张的年轻男孩的声音。
“对不起。”
崔抒夏微微一愣。
权至龙捡起水瓶，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瓶身上那个被踢出来的凹痕，没有看她。
“是我做得不对。”
“我不应该偷看你跳舞，还笑出来。”
“我真的没有笑话你。”
“我只是觉得……”
你真的很可爱。
他没有说下去。
崔抒夏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从防备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不太确定的东西。
她快速复盘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他扒在门缝上偷看，他笑了，他摔了个四仰八叉。作为一个大前辈，这些行为简直离谱得不像话。可他现在坐在地上，膝盖上还留着她踢过去的水瓶砸出来的红印，头发软塌塌的垂在额前，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笨拙的说“对不起”。
这和她听说过的那个权至龙完全不一样。
那个权至龙是严格的、挑剔的、脾气不好的。那个权至龙会在录音室里把后辈骂哭。那个权至龙是YG最受重视的练习生，是所有练习生都要仰视的存在。
而现在不好惹的前辈……居然道歉了？还这么诚恳？
崔抒夏撑着地板站起来，挪了几步，朝他凑了过去。
距离从一米缩短到半米，又从半米缩短到三十厘米、二十厘米。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有某种目的性的靠近，而是像一只好奇的猫，对某个不确定的东西产生了兴趣，于是本能把脑袋伸过去，想闻一闻、看一看、确认一下。
她的脸突然在权至龙的视野里放大了。白皙的皮肤，微微下撇的嘴角，还有那双瞪得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
她在观察他。认认真真地、近距离地观察他。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单纯的、好奇的观察。
权至龙僵住了，呼吸不敢太大声。
她能看清的距离，他也能看清她的。
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
他的耳朵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简直是紫的。
崔抒夏观察完，直起身子，表情依然很凶，冷意却已经消融了大半。
“我原谅前辈了。”
“但是，前辈以后不要扒在门缝上看人跳舞了，摔跟头很吓人，我会担心前辈的。”
她说“摔跟头很吓人”的时候，嘴角抽动了一下，大概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
权至龙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又一下。
她性格好好哦。她原谅我了。她关心我摔跟头。她还说担心我耶。
权至龙疯狂点头，速度太快了，快到可以听到脖子发出的咔咔声。
“嗯嗯嗯嗯嗯，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崔抒夏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在忍。
她真的很努力在忍。
权至龙点头的幅度实在太大了，大到他的刘海在额前弹来弹去，看起来像一只甩水的狗狗。
他毫无察觉，还在那里一边笑一边点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包子脸皱成一团，憨得不像话。
这个画面和“不好惹的前辈”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从首尔到纽约那么远。
崔抒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嘴角向上弯起，弯得很大，大到露出了——
一颗小小的虎牙。
藏在嘴唇后面的、尖尖的、白白的虎牙。
它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笑得这么用力根本看不到。
可当它露出来的那一刻，崔抒夏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臭脸美女”崔抒夏，不是“生人勿近”崔抒夏，不是“规矩礼貌”崔抒夏。
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明媚的，热烈的，肆意的。
和“臭脸”这两个字毫无关系。
权至龙宕机了。
他看过她笑着的样子。
他远远看到她对崔胜铉笑过。那是给哥哥的笑，温暖的、信赖的、不带任何防备，他看到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
二十厘米的距离。
他坐在地上，她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他能看到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映出的灯光，和那颗虎牙在光线下泛着的微弱的光泽。
有点……喜欢。
有点想追。
想亲……
脑子里只剩下这三句话，循环播放，震耳欲聋。
他想移开目光。
可她的虎牙还在那里。
他没有移开。
“前辈？”崔抒夏眨了眨眼，“你怎么了？在想事情吗？”
权至龙回过神来，软乎乎的笑着。两颊鼓出两团圆圆的、软软的苹果肌，脸上的线条变得更加柔和，眼尾挤出几道细小的纹路，看起来圆滚滚的。
“没有。我们不要这么陌生了。”
权至龙声音变了。奶声奶气的，黏糊糊的，像是麦芽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甜到发齁。
“你是胜铉哥的妹妹，就是我的朋友，”他继续说，用那种黏糊糊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我是88年的，你多大了？”
崔抒夏瞳孔地震了。
这又是咋了？
一分钟前，这位前辈还在用正常的声调说话。
好吧，道歉的时候也不算太正常，至少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是什么东西？年糕精吗？
“前辈，我是89年底的，”她回答。
权至龙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奶了，更黏了，更让人不知所措了。
“我比你大呀，”那个“呀”字的尾音往上飘了三个调，飘到最高处还颤了颤，“叫我至龙欧巴就可以啦。不用叫前辈，太生分了。我叫你夏夏吧？可以吗？夏夏～”
崔抒夏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路蔓延到了尾椎骨，心里疯狂吐槽。
上次虽然卡痰了至少听得清楚啊，现在黏糊糊的，软塌塌的，像是把韩语放在嘴里嚼烂了再吐出来。老外学半个月韩语都比他说的好。
“好的，前辈。”她说。
权至龙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好的。前辈。
不是“至龙欧巴”，不是“欧巴”，甚至不是“至龙前辈”。是“前辈”。那个用了最标准的敬语、最安全距离的“前辈”。
他不死心，声音又往上提了一个度，甜得能拉丝。
“叫我欧巴吧。夏夏～”
崔抒夏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决定当作没听到这句话。
“前辈很厉害呢，”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赶路的人突然加快了脚步，想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还是童星。”
权至龙的苹果肌重新鼓了起来。
“你是看过我的电影吗？”
崔抒夏傻眼了。
啊。电影。童星。对，他演过电影。她曾经听哪个练习生提到过，就记住了，具体演过什么电影、什么角色，她一概不知。
她很少看电影，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练两小时声乐，或者在练习室里多待一会儿。看电影？那是浪费生命。
这话能说吗？不能。对方是前辈，是公司最受重视的练习生，她能说“不好意思我没看过”吗？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语气词，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完蛋了”到“编吧”的过渡，“内内内，就是那个……对，特别好看。”
内内内。她一口气说了三个“内”，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虚。
权至龙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看到了那个“内内内”里面的水分，看到了“就是那个”后面的空白。
她知道个鬼。她根本没看过。
他不在乎。
她明明可以直接说“没看过”，反正很多人都没看过，他也不会生气。可她没有，她选择了撒谎，用一戳就破的、小学生级别的谎言，硬撑着说“特别好看”。
为什么？怕他失望吗？
想到这儿，权至龙的心跳快了几拍。
“很喜欢我吧？”他问完，意识到这句话太直接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演的角色？”
崔抒夏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秒钟的裂缝。
她差点没绷住。
前辈太自恋了吧？
嘴上已经条件反射的接上了话。
“内内内，特别喜欢前辈，演得很好。”
又是三个“内”。
她已经在这条谎言的路上走了太远，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了。
权至龙只捕捉到了‘喜欢前辈’这四个字。
她说喜欢前辈唉～
她喜欢的是他唉～
权至龙的两片嘴唇往上弯，弯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甚至还轻轻晃了一下身体，像是有太多快乐在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能通过这种小幅度的晃动来释放一点。
崔抒夏：“……”
前辈是认真的吗？
这么好哄吗？
一个大前辈，因为一个后辈的一句客套话，笑成这样？傻成这样？那个传说中在录音室里把人骂哭的权至龙呢？那个不好惹的、挑剔的、严格的大前辈呢？是被眼前这只傻笑着晃来晃去的年糕精吃掉了吗？
崔抒夏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前辈，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权至龙脸上的傻笑还没收干净，嘴角残留着弧度，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啊，好，路上小心，夏夏～”
夏夏。又是夏夏。
崔抒夏没有纠正他，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歌词本和笔，塞进书包，站起来，鞠躬，转身，推门，一气呵成。动作比昨天还快，快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她没有停下来重新调整，就那么歪歪斜斜的背着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权至龙一个人坐在排练室里，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崔抒夏跑出公司大门，喘了两口气，书包歪在一边肩膀上，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
前辈似乎傻傻的？还是说，现在的少年气是这样的吗？
她皱了皱眉。
算了，不想了。回去补一下前辈演的电影，不然下次前辈追问细节，她就完蛋了。总不能再编一句“特别好看”吧？也不是不行。看电影还是太浪费时间了。
七月的风从她耳边吹过，把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吹散在首尔的暑气里。
她不知道，在那间她刚刚离开的排练室里，有一个人正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在备忘录里悄悄打下一行字：
夏夏。89年生。虎牙很漂亮。喜欢——
他停了一下，把那几个字删掉了。
现在还太早。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