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章 11月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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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底的首尔冷得不像话，风刮在脸上如同薄薄的刀片。
崔抒夏从家走到崔胜铉家那几百米的路，冻得鼻尖通红，进门的时候暖气扑过来，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客厅里已经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烤肉味、烧酒味，还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发酵出来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今天是崔胜铉的生日。说是生日聚餐，其实更像一场小型的练习生派对。
茶几被搬到了角落，地上铺着毯子和坐垫，外卖盒子堆了一桌子，还有几盒崔胜铉妈妈亲手做的糖醋肉，纯甜口的，糖放得特别多，甜到崔抒夏每次吃都要皱眉，但崔胜铉喜欢，她吐槽了快一年也没能让他改。
永裴带了自制的饮料过来，说是“秘密配方”，喝起来像柠檬水加了一点蜂蜜，甜甜的，没什么酒精味，被大家哄抢了大半壶。
权至龙来得最晚，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礼物，另一袋……大家打开之后发现是十几瓶草莓牛奶。
“你疯了吧，”永裴翻了个白眼，“谁在生日聚会上带草莓牛奶？”
“夏夏爱喝。”权至龙说得很理所当然，一屁股坐到崔抒夏旁边，抽出一瓶，插上吸管，塞在她手里。
崔抒夏吸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谢谢欧巴。”
之后继续埋头吃她的辣炒年糕，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完全没注意到某人因为她一句“欧巴”耳朵红了一截。
客厅里热闹得很。几个后辈练习生凑在一起玩游戏输了被罚唱歌，唱得跑调到隔壁邻居都要来敲门，词也忘了大半，最后几个人干脆乱吼一气，笑得东倒西歪。
崔胜铉作为寿星，全程坐在沙发上闷头嚼他的炸鸡。
崔抒夏倒是彻底玩嗨了。袖子撸到手肘，一手拿着炸鸡一手拿着杯子，嘴巴永远在动，不是在吃就是在说。酒桌游戏输了，仰头就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干净，喝完还“哈”一声，杯子往桌上一磕：“再来再来”。笑声从客厅传到走廊，脸都笑红了还在笑，虎牙露出来就没收回去过。
权至龙坐在她身旁，全程没怎么移动过位置。
他假装在跟别人聊天，假装在吃东西，假装在看手机，假装在听永裴说笑话。
所有假装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
她调整坐姿时膝盖蹭到了他的腿。他没动。
她的手臂在比划什么的时候碰到了他的。他没躲。
她递杯子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他忍住了没有攥住。
她往后仰大笑时后背整个贴上了他的胳膊。他就那么让她靠着，一动都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崔抒夏压根没时间去注意这些细节。她伸手去够远处的一盘炸鸡，够不着，整个人朝前倾过去，肩膀顺势压上他的手臂，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借力往前送了送，终于拿到了那块炸鸡，心满意足地缩回来，一口咬下去，发出满足的“嗯——”的一声。
权至龙坐在原地，盯着自己刚刚被她当支点的那条手臂，咧着嘴傻笑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要收一收。
夜深了，吃得差不多了，闹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收拾残局，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三三两两走到阳台上抽烟透气。暖气还呼呼地吹着，热闹已经散了大半，空气里的温度从沸腾慢慢降成了温吞，连灯光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崔抒夏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靠垫，脸因为喝了点果酒热的发烫，脑袋因为吹久了暖气晕乎乎的，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耷拉。
权至龙瞥了她好几眼：“夏夏，还好吗？要不要出去逛一逛？就在附近走走，透透气。”
崔抒夏抬起眼皮，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好呀，我正好想出去，头好晕～”
她撑着靠垫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手在墙上按了一把才稳住。
两个人在玄关穿鞋，她系鞋带系得歪歪扭扭，也没低头重来，就那么站起来跺了跺脚，推开了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被冻得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很快挺直了背，迈步走进了夜色里。权至龙跟在她身后，门在背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永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那杯“秘密配方”饮料，视线追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他用眉毛都能想到权至龙想要做什么。
今晚的灯光、今晚的气氛、今晚崔抒夏喝了一点小酒之后红扑扑的脸和比平时更亮更软的眼神。
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刻，权至龙那个“觉得自己已经被暗恋了”的脑子一定会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肯定会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而崔抒夏显然没有察觉到权至龙那颗蠢蠢欲动的不轨之心。
永裴低头喝了口饮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默默替即将面对一个自信心爆棚的权至龙的崔抒夏哀悼。
喝完最后一口，他走向崔胜铉。
崔胜铉收拾着桌子，杯子一个一个摞起来，动作慢悠悠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哥，”永裴说，“至龙和夏夏出去了。”
崔胜铉“嗯”了一声：“挺好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厨房拿抹布擦桌子，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是什么的歌，调子跑得比刚才那几个被罚唱的后辈还远。
永裴站在原地，想提醒他，憋了回去。
算了。胜铉哥这个迟钝程度，说了也白说。等他自己看出来的时候，大概至龙和夏夏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吧。
永裴摇了摇头，走过去帮忙一起收拾。
窗外的街道上，两个身影并排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反复交替着。
崔抒夏走了一圈之后就开始哼哼唧唧了。玩了一晚上，吃了东西喝了果酒还闹腾了那么久，酒劲虽然不大但确实上了头，加上冷风一吹，腿开始发软。
她打了个哈欠，眼眶湿湿的，困意和酒意搅在一起，把嗓子也泡软了。
“欧巴……我走不动了……”
她环顾了一圈，走到路边的石凳前，小腿一软就要往下坐。
“等一下，夏夏，你先别坐。”
权至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刚好拦住她往下坠的趋势。
崔抒夏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睛半眯着。
“怎么了？”
权至龙没吭声，直接弯下腰去，摸出一包纸，抽出一张，铺在石凳上，一只手掌压上去，从中心往四周推，把每一个褶皱都捋平，连边角翘起的那一小片都用指腹反复按了好几下，直到它老实服帖地贴在石头表面。
冷风不识趣地吹过来，刚按平的边角被掀起来一点，他皱了皱眉，又按回去，按住了，等了两三秒确认它不会再翘起来，才松开手。接着抽了第二张，叠在第一张上面，依旧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处边角都对齐，手掌压过去，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最后抽了第三张，折了两折，垫在最上面。
三张纸。三张。他用了三张卫生纸，就为了让她坐一个石凳。
崔抒夏就那么半蹲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弯着腰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冷风里被冻得微微发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很细致，生怕她坐上去之后会有哪里不舒服。
就连刘海被风吹得挡了眼睛，他也只是偏了偏头，手都没空抬起来拨一下，全心全意扑在那三张薄薄的纸巾上，专注得跟在做音乐似的，跟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在录音室里拧眉抠细节的他，一模一样。
崔抒夏心里那座修建了好几个月的堤坝，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送牛奶的时候。不是送伞的时候。不是送西瓜的时候。不是递热巧克力的时候。不是在她手上留下那些“偶然”的触碰的时候。
是现在。是他蹲在初冬的夜里，用三张卫生纸，给她在石凳上铺一个座位的时候。
那道裂缝从细小的缺口开始，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砖石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她甚至能听见那些碎片在胸腔里砸出的回声。
“好了，”权至龙直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位置，“坐吧。”
崔抒夏没坐，紧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快到她抓不住任何完整的念头，只剩下碎片一样的光斑四处飞溅。其中一个碎片停在了她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字——
他喜欢我。
不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不是好人好事。不是自作多情。是真的。他喜欢我。那些牛奶、那些伞、那个秋天贵得离谱的西瓜、那些“偶然”碰到她的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靠近，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喜欢我。
“欧巴，你是不是……”崔抒夏问了一半，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权至龙没回答，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鼻尖那颗痣，从痣移到她红红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来，重新定在她眼睛里。
视线里，没了往日的闪躲和试探，不再和她每次偶然撞见时那样匆匆缩回去。它就停在那里，定定的，直的，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借口，不再藏了，也不再躲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什么都写在了里面。
崔抒夏攥紧了袖口。
不用问了。
这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学校里，在练习生之间，在街上被陌生人拦下来的时候。她那张脸天生招人，从小到大被各种人用各种方式表达过好感，早就练成了一套自动识别系统，谁对她有别的意思，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权至龙不一样。那些草莓牛奶、那些面包、那些零食、那些辣炒年糕、那些西瓜、那些不动声色的投喂和恰到好处的关心，全被他用“顺便”“多买了”“吃不完”这些话包裹得严严实实，她从来没有把那些事情串在一起想过。因为每次只要她有一点点疑惑，永裴就会适时补一句“他比赛赢了”“他买多了吃不完”“他就是这样的你别多想”，她就真的不再多想了。
而且，她有男朋友。
她跟崔胜铉提过，跟李彩麟说过，跟朴春聊过，练习生圈子里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公司里风声传得快，权至龙待了那么久，人脉那么广，他应该知道啊！
……他应该知道吧？
万一没说呢？万一那些风声没有传到过他的耳朵里呢？那自己呢？自己有没有说过？
崔抒夏回想了一遍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跟权至龙提过她有男朋友这件事。一次都没有。他没问过，她也没有任何机会提起。排练室里聊的全是歌词、Flow、韵脚；私下聊到吃的、月末评价、胜铉哥和永裴。她男朋友，从来没有进入过他们的对话。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夏夏？”权至龙见她迟迟没有坐下，歪了歪头，“怎么了？”
声音如同往常一样轻柔。传进崔抒夏耳中时却不一样了。明明是同一把嗓子，同一种语调，可此刻听来，就是不一样了。
“我——”崔抒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汗，“我想起来作业还没写完，得先走了。”
她转身就往巷口走。脚步很快，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停下来整理，只是一味地往前走，越走越快。
“夏——”
权至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大概是因为太突然了，他没有反应过来。
崔抒夏没回头，双手捂着耳朵，一步也没有停，直直拐过巷口，把那条路、那盏灯、那个人，一起丢在了身后。
权至龙站在原地，目光落下来，停在那张石凳上。
上面还铺着那三张纸巾。
白色的，方方正正的。
没有人坐过，连一个褶印都没有留下。
他本打算表白的。在巷子里，在路灯下，在她抱怨走累了的时候，在她坐下来仰头看他的时候。他想说“夏夏，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想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大概是第一次在排练室看到你的时候也可能是你踢我的那一天”，想说“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你送我香蕉牛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叫至龙欧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笑起来露出虎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她跑了。没关系。她跑之前慌了。
那个平时在他面前永远臭着脸、永远坦坦荡荡、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害羞的夏夏，刚刚有一瞬间慌了神，连看都不敢看他，还找了个借口跑掉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心里有鬼。这说明她也在意。这说明他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她肯定喜欢自己，只是被发现了，害羞了，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权至龙这么想着，把自己哄好了。
他蹲下来，把那三张纸巾收起来，叠好，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攥在手心里，嘴角翘得高高的。
走回崔胜铉家门口的时候，权至龙正撞上永裴推门出来透气。
永裴见他一个人回来，嘴角挂着那个诡异到不像正常人的笑容，眉头皱起来。
“夏夏呢？”
“回家了，”权至龙说得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含着一口蜜，甜得快要拉丝了，“她说作业没写完。”
永裴‘哦’了一声，快速分析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表白了并且被接受了，二是他什么都没做但自己脑补了一场大戏然后把自己哄好了。
以他对权至龙多年的了解，百分之百是第二种。
永裴没拆穿，转身回了客厅。
权至龙跟着他走进去，靠着沙发仰起头，眯起双眼，嘴角那个笑容怎么都下不去。
他的心里翻来覆去的转着同一个念头：她知道我喜欢她了。她也喜欢我。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没关系，我可以等。我有的是时间。
另一边街道上，崔抒夏的脚步已经从“半走半跑”放缓成了“慢慢走”，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在用鞋底摩擦着地面往前挪。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越想越让她头皮发麻——至龙欧巴喜欢我。他还不知道我有男朋友。我没有告诉过他。
她把这三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到嘴里发麻，还是没有找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如果她现在跑去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她一直在吊着他？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耍了？她不知道。她完全不知道。
最后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先回家睡一觉。
明天还要早起练习呢！
什么都没练习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