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陛下说你不是断袖》相逢春暮

39、不知木兰是女郎

　　当看见姜羲和的那一刻，姜望舒的委屈终于全面爆发。她扑上去，在亲兄长的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把不能被外人见到的情绪统统发泄了出来。

　　姜羲和抱着妹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她哽咽着把这些年的故事都讲了一遍，目光闪动。

　　姜望舒本想着兄长一定会安慰自己，谁知姜羲和却叹息一声，声音中藏着几丝沉痛：“叶韶也有他的无奈，你莫要记恨太多，等你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姜望舒直起身子气道：“哥哥你怎么向着他说话？你是我亲哥吗？不会是假的吧？”

　　说着，她就伸手去捏姜羲和的脸。

　　姜羲和猝不及防，被她捏的脸颊肉都要掉下来了：“别闹！哥哥不是向着他，这是大人的无奈，你小孩心性，哥哥跟你说不清楚。”

　　短短两句话，成功唤醒了姜望舒对兄长的嫌弃，从小姜羲和就老气横秋的，处处都爱教训人，看来到了今天，毛病还没改。

　　姜望舒气道：“你也就比我大两个时辰，我是小孩心性，你是什么？”

　　“大一刻钟也是你的哥哥！”

　　两兄妹打闹一番，姜望舒心中忧愁倒也解开一些，姜羲和问：“那你是怎么打算的？要是还喜欢他，哥哥回去就给你们赐婚。”

　　姜望舒坚定摇头：“出了那个门，就算把他装进金盘子里端给我，我也不要呢，我是那么没有尊严的人吗？”

　　她趴在姜羲和大腿上，闷闷道：“哥，跟你商量个事成么？”

　　“什么事？”

　　“蜀王这件事完结后，我也不想回宫了。我替你当了四年皇帝，已经烦了，我想留在这里散散心。”

　　姜羲和摸了摸妹妹的头发，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留几个人保护你。”

　　“不回去了行吗？”她抓住哥哥的手，垫在自己脸颊下面：“不瞒你说，我喜欢边关，喜欢战场，这里真大，真自由，天地那么广阔，呆在这里，连呼吸都畅快。”

　　“乌斯人这次回去之后，顶多能消停半年，边关也缺优秀的将领，我觉得我留在这挺好的，既能帮你抵挡那些敌军，我上阵砍人，也能散散胸中闷气。”

　　姜羲和瞥她一眼：“就这么简单？我看你不想回去，是怕触景伤情吧？”

　　姜望舒的心思被兄长戳破，恼羞成怒，一拍他大腿：“你就说答不答应嘛！”

　　姜羲和痛得哎呦一声：“你轻点！哥哥的腿还要留着走路呢！”

　　他揉揉腿，再不敢让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妹妹近身：“留下可以，既然望舒公主已经早在几年前就出京了，那就不必回去了。”

　　姜望舒一喜，撒娇道：“哥哥最好了。”

　　姜羲和笑道：“这算什么？这几年都辛苦你了，哥哥自然要好好补偿你。你想要留在边关，便留下吧。恰好神医也想要留在边关做军医，研究断肢重植之术，有他在，我也放心。”

　　五日后，大军直扑成都府，将蜀王残兵一网打尽，蜀王伏诛，蜀王世子却不见踪影。据蜀王交待，是携了一小股残兵逃出了边境，不知所踪。

　　姜羲和听见这件事情时，表情很奇怪，又像是发愁，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也没下令去追，只是道：“那就由他去吧。”

　　至此，蜀王之乱彻底平定，举国同庆。皇帝就在蜀王旧宅，下了一道圣旨。

　　“大夏长公主姜望舒，朕之胞妹，赋质端凝，功勋卓著。挺峻绰于金枝，挹英风于琼握。宜膺茅土，以有家邦。特封尔为镇国公主，享亲王爵位，封邑蜀地，兼领平西将军，镇守边陲禁门关。锡之册宝，宜敬宜承。”

　　册封一位公主为亲王爵位，兼领将军之职，这真是千年不曾一见的奇事。更别提其封号用“镇国”二字，这究竟是何意味？

　　然而当那位镇国公主走进来时，几乎所有的臣子都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原因无他，只是这位公主的容貌，与陛下太像了。如李骥驰这般的宠臣，隐隐约约居然觉得，这位“公主”给他们的感觉更熟悉，反倒是高居上首的“陛下”令人陌生。

　　大夏规矩，女儿并不轻易见外臣，一定要见面的话，也需要戴上幕篱。

　　但这位镇国公主不打算遵循这个规矩，她未佩戴任何能遮住脸的东西，如男子一般昂首阔步进门来，也不行礼，而是直接坐在皇帝身侧，与之平齐。

　　王座之上，这对少年男女并肩而坐，如明珠玉璧，交相辉映，莫辩雌雄。

　　姜羲和拉住妹妹的手，向群臣道：“若无公主，蜀王之乱便不会平定的如此之快。朕与公主一体同心，大夏天下，实是公主与朕共有。”

　　“日后，见公主便如见朕。公主出行，需用帝王仪仗，服天子冠服，诸公不得怠慢！”

　　下方众臣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陛下方才平定兵乱，无人敢当面顶撞这位武德充沛的帝王。

　　加之当日剑门关是一女子所献之事，也早传遍军营。众臣便当献关正是镇国公主的功劳，既如此，给些封赏也应当。

　　至于冠服、仪仗，那都是些虚礼，皇帝要跟自己的姐妹用一样的东西，他们又不是言官，管得着吗？

　　故而大家很快便接受了这位“镇国公主”，跪地高呼道：“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只有一人怔怔地站着，似乎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在下跪众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那人正是叶韶。

　　当姜望舒出现在殿内的那一刻，叶韶便如坠梦中。

　　镇国公主？不不不，这不可能，这明明是他的陛下！

　　他不会认错的，这双手，曾经抚摸过他的脸颊；这发丝，曾经调皮地拂过他的脖颈；这红唇，曾经柔情地吻过他的嘴唇……

　　她怎会是公主？她的眼睛、她的笑涡、她的身形，都明明白白地显示，这是他的陛下！

　　叶韶感觉自己像是得了眼花症，公主与陛下的身影一会儿化成一个，一会儿又分成两个，他越是用力去看，越看不清。唯一清晰的，是自己心底传来的裂痛。

　　陛下昨日含羞的笑容犹在眼前：“你若没想好要朕答应什么，可以慢慢想。这个要求，无论何时都有效，朕总是等着你的。”

　　那时候陛下想要他说的，究竟是什么？他是不是干了一件蠢事？

　　过往，陛下那些奇异的举动一幕幕从他脑海中划过，陛下为何坚持不选秀女？陛下的武艺又为何如此高强？陛下跟越千山又为何那般亲密？越千山应当是公主的师兄才对啊！

　　他颤抖了，望着宝座上的两人，一个荒谬的事实已经浮在他眼前。

　　自始至终，就没有陛下，他的身边，一直都是公主姜望舒！

　　叶韶只觉耳边传来阵阵尖锐的鸣响，宝座上的陛下还在说着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直到身边的人拽了拽他的衣摆，他才发现大家都已经跪下。

　　他也茫茫然跟着跪下，别人起身时，他又不知道起来，还是同僚将他拽起。

　　叶韶已然成了一个提线木偶，一起一动都要靠别人操纵，他的心盈满了迷乱、惶惑、不解、懊悔，这些感情几乎要将他撑破。

　　他的目光如同追寻生命之火般，望向公主。

　　但公主的面容是那么威仪冷淡，自始至终，也没有向他看过一眼。

　　会议散去，姜望舒拿了自己的册宝，与姜羲和并肩向后宅走去，叶韶如同疯魔一般追着他们而去，却被越千山拦在门前。
　　“叶大人，此处已经是后宅，外臣无召，不得擅闯。”

　　叶韶急道：“臣有要事求见陛下！烦请越大人通禀一声！”

　　越千山进去片刻，出来道：“陛下不见，叶大人请回吧。”

　　“不可能！陛下怎么会不见我，陛下他……”

　　话说到这里，叶韶自己都哑了，现在的陛下，哪里还是昔日的“姜望舒”？

　　他改口道：“臣不见陛下了，臣求见镇国公主！”

　　越千山连眼睛都没眨：“公主是天家贵眷，岂是一个外臣想见就见的，叶大人莫不是神志不清了？”

　　叶韶掏出一块宫中令牌：“公主曾经赏给臣随时觐见的特权！”

　　越千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从前那是公主愿意见你，但现在，据我所知，公主想要你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叶韶哑口无言，越千山看他那样子，又是怜悯又有几分痛快：“这不是叶大人的梦想吗？您口口声声不愿意待在陛下身边，要辞官回家，今日求仁得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句求仁得仁，简直如万箭穿心一般，叶韶捂住心口，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一片。

　　越千山不再看他，而是呼唤禁卫：“送叶大人回去。”

　　三日后，大军修整完毕，姜羲和便要起驾回京了。

　　兄妹二人分别数年，才刚刚团聚几日，又要分开。长亭外，姜望舒拉着哥哥的手，心中极为不舍。

　　姜羲和又何尝不想把妹妹留在身边？他温言道：“要真是舍不得，不如跟哥哥一起回去吧？”

　　姜望舒倔强地摇摇头：“那还是不要，我更喜欢在宫外的生活，只是你若不在，我又有些寂寞……”

　　“谁说你会寂寞了？”姜羲和身后，忽然转出个高挑身影：“不是还有我留下来陪你吗？”

　　姜望舒看着越千山，惊道：“你不回京了？”

　　越千山点点头：“宫里也没什么好的，若不是小公主在那里，我早待烦了。”

　　他眸中波光涟涟，闪动着情意无限：“再说，我早就答应过会带你出宫的，这件事情，我可一辈子当真啊。”

　　姜望舒不敢看那双深情的眼睛，犹疑道：“可是我……”

　　姜羲和却摆手打断了她，“你要去的禁门关，是大夏与乌斯的国境线，条件艰苦。有他在你身边，哥哥也更放心。”

　　“若是不适应，就早早回来，你不愿意住在宫里，哥哥就为你建一座公主府，你爱做什么都行。”

　　两兄妹依依话别，直到日出当午，大军不得不开拔，姜羲和这才上马离开。

　　姜望舒站在路边，目送兄长离去，离愁别绪，一时间盈满胸怀。

　　忽然，开拔队伍中有一骑马，逆着人流向姜望舒奔来。

　　姜望舒一抬眼便知道是叶韶，当下沉了脸，回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