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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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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厄里倪自己把还原异变体的论文交出来,实验室才查明,监控是被谁打坏的。
“您研究了很多啊,倪女士。”简攸面色不悦。
“是的。”
厄里倪不喜欢他们,现在却低声下气。
宿衣被束缚带绑着。但其实更需要被绑起来的是厄里倪。
她害怕自己再次失控,像那天破坏水缸一样。
宿衣轻轻叫唤一声,都能把她从里到外撕成几瓣。
*
疼痛、刺痒、内出血。
血从鼻腔和嘴里涌出来,混沌的光线,被镣铐攒住的四肢,在无法忍受时挣扎。
在浓烈的血腥气中闻到饲主的味道。
……饲主?
为什么会有这个概念。
针又扎进来,药在身体中化开。
是无影灯。心脏起搏器。已经喘不过气了。
宿衣陷入无梦黑暗,毫无生气地垂下头,脸上化开的鳞片就掉在地上。坚硬的皮肤、指甲,带着血一片片剥落。
输血袋。
厄里倪能认出主人的样子了。
手术服包得严实,泪水溢出来,从脸上流进脖子。
暗红色新生皮肤,毛细血管的走向,涅槃的过程。
疼痛,折磨。是她又在整幺蛾子吧。看来酷刑还没结束。她真的恨自己。是因为约会那天自己把她女友吓跑吗?
女友?她是谁?那个折磨自己的人是谁。
地下室……还在那个地下室吗?已经变成怪物了吗?怪物能思考这些问题吗?已经死掉了吗?是她在玩弄自己的尸体吗?
单薄的意识似乎能串联起来。
死人……会有记忆吗?
因为受伤而肿胀,宿衣发现自己能睁开眼睛。
她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光洁地面上,肮脏的黑色血迹,凝固后被踩出脚印,一堆垃圾。呕吐的内脏和鳞片。
把内脏吐出来了。自己不完整了。一定会死的。
血黏着头发,结起硬块,一绺一绺垂在脸侧。
痛。痛不欲生。到底时候能去死,那个人要她生不如死,还要持续多久?
眼泪混着血,从不成型的面部流下。
恨重新滋长蔓延,和新生血肉一样。皮肤好痒。
为什么不下杀手,为什么。
她的手腕变细了,从铐链中脱落下来。摔下时被人一把接住。
宿衣闻到浓郁的味道。“饲养员”的味道。
像镇静剂一样,让疼变成一种过程,一定要接受、无心反抗。
“饲养员”是来终结自己的,救赎自己。是天使,是救世主。
宿衣对她没有多少印象,只是气味和感觉。是和囚禁者截然不同的人。
是她爱的和爱她的。
自己像一坨无知无识的血肉时,她就开始爱它的。
初生婴儿恋母一样的依恋感。无依无据、毫无理由的狂爱。
宿衣在她怀中,渐渐被安抚。
不那么痛苦了。或许她就是温柔的死神,来带她走的。
*
肮脏不堪的实验室,不能使用了。怪物蜕变时落下不可名状的脏器。
逆向实验成功了。她真的是宿衣。
一个对于实验室和战管局来说,都非常沉重的日子。
床单包着一个瘦弱的女人,转移到临时病房。
空气里有阳光的香气,还有消毒水味。
饲养员在身边。
心率监测戴在博士手腕上,厄里倪忽然感觉自己在消失。
她是一些人竭力隐瞒的秘密,是博士好奇心的催生物,也是博士的代价。她没有存在的必要。
况且是自己害了宿衣。
厄里倪用温水化开博士发上的血块,新生皮肤幼嫩,她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
睫毛在颤动。不是装睡,是在梦中。
也许是一个没有厄里倪的美梦。
天使。天使。
天使的味道浓郁,和那些挨挨挤挤的东西,味道很不一样。
畏光,宿衣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天使抬头了,一个不好看的,她没有印象的人。
戴着口罩,遮着下半张脸,为节省时间一刀剪成的短发,眉眼上方的肤色深浅不一,像受过伤。
没有地下室,没有阴狠的怪物。是噩梦吧。多恐怖的梦。
她叫什么名字?厄里倪?
……
天使看着她,背过身哭了。
没发出声音,宿衣闻到眼泪咸涩的味道。
天使是一个控制不住情绪的人,虽然一直带着口罩。
眼泪总是从那双眼睛里流下,把眼眶泡得红肿。
她也从不说话,喂宿衣吃糜状食物,擦拭身体。饮食起居。一切都笼罩在她甜香的味道里,宿衣很安心。
纵使饲养员竭力与自己保持距离。
那厄里倪是谁?为什么想起这个名字,宿衣会感到寒意。
她抓住天使的手了。
那只手也非常不像话,粗糙的皮肤,和脸一样。
她喂食的手就僵住了,僵宿衣手中。没有温度的,任她摸过手腕,在宿衣放开时,才慢慢移开,像害怕惊扰一只栖息的鸟。
她手上伤疤凸起的质感。
宿衣爱她的天使。
夜晚能适应月光,睡久了,百无聊赖地睁眼,看输血袋红色的导管,发光的仪表,一滴一滴落进身体。
她能闻到天使的呼吸,如愿以偿的味道,蜷缩在床边地板上。
厄里倪到底是谁?
记忆在慢慢苏醒,厄里倪是子夜的杀人犯。
被血溅的镜子,没有情绪的眼睛,按压自己胸腹的手。
她的怀抱有尼龙大衣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天使一样的味道。
她当时像要把宿衣的心脏挤出来。
窒息而一阵阵舒适的感觉。
她是把自己关起来的怪物。饥饿、凶残、索取无度。
后来呢?后来宿衣记得自己长出鳞片了。
在月光中抬手,腕骨的轮廓,连接着几根细细的管子,没有鳞片反光。
是噩梦吧,因为太讨厌她、太害怕她,所以做了变成怪物的噩梦。
宿衣对那只怪物的感情,奇怪而矛盾。
恐惧得想逃走,闭眼时愿意亲吻。
就像想亲吻天使一样。
记忆死而复苏,厄里倪是一只怪物,和一种无聊幼稚的善念。
怪物终究是怪物,她的重生,要宿衣偿命。
天使在清晨洗漱,把口罩摘下来。
宿衣悄悄起身,偷看她的样子。
灼伤的皮肤,低垂着眼睛。记忆中浓密的睫毛,不太开心的神色。
其实天使就是厄里倪。
其实她本来就知道。
宿衣产生遁逃的念头,在厄里倪回头时,猝不及防撞到她的目光。
厄里倪狼狈地遮住脸,跑出去。
这个怪物竟然先跑了,仿佛宿衣才是怪物。
宿衣空洞一瞬,滋生出怨恨。
看见她的脸,就能感受到牙齿撕开皮肉的痛觉,被她禁锢、侵犯、亲吻、泄恨。
能感受到她的舌尖卷过耳垂和眉眼,吻遍每一寸肌肤。
失望,失望落空的失望。
橡胶手套会冰冷地抚摸脸颊,让她露出颈部,扎针。
也没有。
起身让宿衣疲惫,倒下,合眼就睡着了。
倒也不用仓皇逃窜。自己变成这样,宿衣一定不认识了。厄里倪想。
何况她才刚回来。
厄里倪找到一块黑色纱布,趁博士昏睡,蒙住她的眼睛。这样她醒来时,就不会第一眼看见她。
克制的哭,心痛的味道。
宿衣早就醒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苦涩,让她的梦境都是苦味。
畏光,过于敏感的感官。宿衣透过黑纱,看见家具的轮廓,像葬礼一样。
厄里倪一直在哭。
宿衣的意识清醒许多,猜到自己大概是变成怪物,又侥幸回来。竟然没在过程中死掉。
厄里倪变得那么丑。她的脸坏掉了。
宿衣无法理解,厄里倪为什么在报复她后,还要让她回来。
她都心甘情愿为厄里倪转生成人铺路,变成发泄玩偶。
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吗?她没有办法处理尸体吗?
她的博士又开始绝食了。
系着黑色纱布,不开心的嘴角。继续之前的赌气。
厄里倪猜,是因为她看见自己的缘故。
用蔗糖和黄油悄悄地哄,把甜膏涂在她唇上,用勺子轻轻撬开嘴。
厄里倪没办法把她喜欢的人叫来,哄她吃饭。这里只有自己。多遗憾。
淡粉色的唇,博士浓郁的香味,自己离她那么近。
宿衣看见她偷偷低头亲吻自己手边的床单和被褥,不出声的哭腔。
她是以为宿衣被蒙住眼睛,看不见丧心病狂的依恋,积郁到发酵变质的爱。
博士如果救了一只聪明的怪物,她们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厄里倪是搞砸一切的混蛋。
*
厄里倪为什么要杀她,然后再救她?
为什么要和别人谈恋爱。
是默许吗?是指使吗?是宿衣的要求吗?
是报复吗?
是自己要求她融入人类社会,然后站在创世神的位置指导她幸福。
是自己拿着堕落筹码,高傲地宣布自己不配被爱。
是宿衣自以为是,骄傲自大,一如既往的愚蠢。
泪水从眼眶流下来,火辣辣地滑过脸颊。情绪也回来了,重新成为“宿衣”后拥有的强烈情绪。
透过黑纱,看见那个人心急火燎地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疼,哪里疼。宿衣第一次听厄里倪的声音。眼泪还在不住地流,把胸口被褥湿了一片。
头在胀疼,腰椎被塞上软垫,厄里倪用温凉水擦她的泪痕。
厄里倪不知道宿衣多爱她。如果宿衣只有一个名额,她绝对让渡给厄里倪。也不挑自己怎样去死。
神就是自以为是地爱信徒。这是神的通病。
宿衣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厄里倪把苹果磨成糜,用温水浸过后,挖一勺递到她嘴边。
试探。
预料到她不会吃。毕竟她所了解的博士,对厄里倪厌恶至极,毫不留情,也不给面子。
淡粉色双唇,倔强地停滞一秒,轻轻咬了咬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