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庙川》重荷

33、原谅你

　　“你在想什么？”程澈率先打破了漫长的安静。

　　“嗯？”小林收回思绪，侧目望向他，“我在想...你要是真走了，我该怎么去看你？”

　　“我不走。”程澈变了脸色。两道浓眉竖起来，凶得像头小狮子。

　　“假如，万一，如果...”小林试试探探。

　　“没有假如，万一，如果！”程澈气狠狠地说：“我说不走就不走！”

　　话音落下一阵急切的咳嗽,不过片刻就面红耳赤。

　　可给小林吓一跳，急忙拍他的背帮助缓解，就知道不能说他不爱听的话，程澈这个人好大的气性。

　　“好好好，不走就不走，你别激动。”小林软言软语，耐心劝告。“你肯定是被风吹着了，要不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水。”

　　程澈使劲摇头，好半晌才止住了咳，再开口声音又哑了几个度：“明天再回去，他没那么多耐心等我，明天肯定就走了。”

　　小林瞠目结舌，要在这里过夜？要被冻死！

　　可看着程澈惶然又乞求，湿漉漉的眼神，拒绝的话就哽在喉头吐不出来了。

　　或许也可以，自己穿得厚，这里也不漏风，两个人靠得紧一些，能扛过去。

　　可是....

　　可是.....

　　心里总坠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在程澈罕见破碎的神情面前，似乎不值一提。

　　小林只在心里碎碎念：‘奶奶，您千万别生我的气啊!等我明天回去再向您老人家请罪！’

　　“好吧，听你的。”小林答应了。

　　程澈靠着他，紧绷的表情渐渐缓和。浑身冷飕飕的，只有呼吸热得发烫，脑袋也晕晕乎乎，但他静静倚靠着小林蜷缩，硬是一声不吭。

　　他们断断续续，貌似说了好多话，又好像一直寂静，默默听了一场雪落。

　　程澈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只是在迷迷糊糊中，朝着身边唯一的热源贴近。

　　有人搂着他，额头上时不时一阵冰凉，耳边是规律的心跳，他知道是林蔚，所以懒洋洋心安理得地不睁眼，满心想着，这一觉睡醒来，他们又可以一起回家了。

　　时间过得真快，他感觉自己只是眯了一小会儿，林蔚就叫醒了他，说天亮了，该走了。

　　他们走出去，雪已经停了，天空一碧如洗，太阳刚从山后探出头，地面反射着强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程澈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嗓子火辣辣地痛。

　　下山前站在庙口的台阶向下望，他们昨天竟然走过了这么险峻的一条路，要是稍有不慎，滚到悬崖去，估计就得死掉了。

　　可尽管是这样的危险，林蔚还是毫无怨言地陪他一起走过来了。

　　程澈想着，心里翻涌起丝丝甜意。他发不出声音，只好去抓林蔚的手，可明明一步之遥，他却怎么也触碰不到眼前的人。

　　林蔚转头笑盈盈地说着什么，他也听不清。

　　只能一味地往前凑，终于他挨到了林蔚的肩膀，再去抓林蔚的手，就在指尖看看触碰之际，林蔚仰面倒了下去，随着天崩地裂的雪一起坠落了
　　......

　　“林蔚...”程澈猛地睁眼，惊魂未定，可急急看一圈四周，白墙蓝布，哪里还有破庙的影子？

　　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医院里。

　　一呼吸，胸腔里痛得像烧了把火。

　　肺炎又犯了。

　　他眨眨眼，浑浑噩噩地想：所以....林蔚还是把自己丢下了.....

　　两鬓潮湿，程澈却想笑，心里本就没有填满的黑洞，一时间膨胀到要吞噬掉他整个人。

　　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 * * * * *

　　“我没骗您——”小林头上顶着毛巾，直挺挺躺在炕上，一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他正在给奶奶解释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程叔叔对他不好，程澈才不想回去的，半夜他发烧了，我正想背他走的时候....啊啊秋....”

　　小林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揉揉鼻子，才继续瓮声瓮气道：“程叔叔他们就到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不等奶奶开口，他又急道：“程澈肯定要生我的气了，奶奶，我明天能去镇上给他打电话吗？”

　　“消停点儿，感冒好了再说。”奶奶脸上怒气未消：“你怎么敢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那么厚的雪，你摔一跤就要滚下去了，程澈城里孩子不懂，你也不懂吗？”

　　“我....”小林唯唯诺诺，低声嘟囔，“没想那么多。”

　　奶奶盯着他，良久后终于叹口气，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小宝，奶奶也担心你啊，程海能奔波半夜到处找儿子，可奶奶不中用了，走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有点事儿，奶奶咋活...”

　　“奶奶，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乱跑了。”小林眨巴着眼睛，脸因为发烧红扑扑的，他的衣服大半都给了程澈，冻得不轻。

　　“先睡着，奶奶去做饭。”说罢，奶奶慢慢腾腾地走了。

　　平日里总是跟程澈两个人待着的房间，突然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冷清清的。

　　小林把胳膊缩回到被子里，并不怎么清明的脑子，想的全是该怎样给程澈说明情况？

　　他都不敢想象，程澈一睁眼，该有多怒火滔天？

　　完了完了，小林绝望地闭眼，程澈回来不得杀了自己才怪呢！

　　什么家里能有个电话？这样他们就能及时联系，谁也不会因为猜测不准而生闷气了。

　　唉，唉，小林闭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叹气。

　　在焦虑中过了三天，他实在心焦，还是偷偷摸摸跑到镇上去了。一边是为了给程澈打电话，一边也是为了赚钱。

　　不能松懈，他欠老孙的那八百块，可是一刻儿不敢忘，尤其是上次亲眼看见他么临走前的那一大笔损失，他简直心如刀割，还是不要再给他们的生活添麻烦才好。

　　八百块能干不少事儿，就是哥哥买书也是好的。

　　打了电话，那头没人接，他时间有限，只好先去打工，等到菜摊那里结束了，才又回来接着打。

　　前两次还是没人接听，到了第三回，他都快要放弃了，那头终于传来人声。

　　但是那声音浑厚，中气十足，一听就是程叔叔。

　　“小林啊，程澈...额...睡觉呢，还没醒，你有事吗？”程叔叔说话犹犹豫豫的，好像是在征求什么人的意见？

　　可他也不能对着程叔叔讲他跟程澈的秘密，只好大概询问几句程澈的情况，知道他出院了，才放下心来。

　　就在他正要问什么时候回来时，该死的电话就挂断了，低头一看，果然是话费已经计时结束了。

　　再打一个？

　　小林摸摸兜里的钱思索着，程澈没事就好，反正他的东西还都在自己房里，总归是会回来的。

　　到时候是告别也好，约定也好，都来得及。

　　最后，他抠抠搜搜，还是把钱省下来了。

　　原本以为，依照程澈之前对回家的抗拒程度，他会很快回来，可这一等竟然是到快开学了才又见了面。

　　那日，他结束了的一天的工作，茫茫然走在已经罕有人迹的路上。

　　也是残阳如血，遥遥挂在山头，也是身后传来一束明亮的灯光，就跟当时初见一般，一模一样的场景。

　　车在他身边停下的时候，小林愣了，是时光倒回了，还是一切只是一场梦？

　　“小林，上车。”程海摆着一副笑面孔，“正要去你家呢。”

　　小林如梦初醒，笑着打了招呼，爬到了后座。抬头正对上的事程澈静谧幽暗的眸子，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你好了吗？”小林亲热地说着，就下意识往他身边挨去。

　　程澈没说话,扭头转向另一边去了。

　　小林的笑僵在脸上，拍在程澈胳膊上的手也一瞬间麻木，他明显的感觉到程澈那一瞥，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厌恶，还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躲避自己的触碰。

　　他还在生气。

　　小林的干巴巴收敛了热情，将手收了回来，蜷缩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时间好微妙，才多半个月不见，面对程澈的冷漠，他就已经手足无措了，像是无形中，两人之间生出了一堵看不见却坚实的墙。

　　别扭，又尴尬...

　　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头瞄了几眼程澈，他今天的穿的黑色的衣服，袖子上却因为刚才自己的鲁莽，出现了一个虚浮又刺目的手指印。

　　小林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走得太急了，自己确实没有洗干净，黑黢黢干巴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干脆眼不见为净，压到自己屁股下去了。

　　既不惹人烦，也能暖一暖。

　　一路上，两人愣是一句话也没有讲，惊得程海都在后视镜悄摸观察了好几次，小孩儿就是孩儿，在家的时候天天叫嚷着来，现在见着了，又闹起别扭了。

　　程澈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

　　老父亲在前面默默摇了摇头，这样也好，免得到时候难舍难分，自己又要费一番功夫。

　　麻烦。

　　到了家里，程澈却是毫不客气，绕到后备箱拿出一个巨大的背包，就谁也不顾闷头进去了，简直是比回自己家还要理直气壮。

　　先在厨房问侯了奶奶，直接头也不回地进了小林的房间。

　　小林匆匆跟程海说再见，抬脚追了上去。

　　门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程澈才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盯着后脚进来的小林，胸膛起起伏伏，呼吸粗重。

　　小林看着，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开始跟我算账了！

　　“你过来。”程澈坐在床上，气呼呼地发号施令。

　　小林面上淡定得很，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也不输气势。

　　“你又生我的气了？”

　　“无聊。谁生气了？”程澈脸上红白交错，瞪他一眼别过脸去。

　　但不过几秒，就缓缓转了回来。“我原谅你了，上次不算，但是不能再有下一次！”

　　程澈嘴巴很硬，但是眼神却闪烁着期盼和紧张。

　　他在家气了又气，又把自己哄了又哄，才终于得出了这么个结果。

　　“不算什么？”小林听得云里雾里，十分没眼力见儿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