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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能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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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皓白惶然,说不出来。
只有保安大爷嚷嚷着:“……孙兆英打了人,报案了就按例问问!你这朋友怎么回事,听不进去人话啊!”
“不是他!” 沈皓白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猛地就要往里冲,语无伦次地喊着:“不是他不是他,要抓就抓我,要问什么我都能说...”
小林反应过来,也上手劝阻沈皓白,他莫名觉得老孙不管遇到什么都是有办法的。
所以,只需要在他不在的时候,顾着沈皓白就行.
将人拉到一边,大爷耐心宽慰:“没什么大事儿,你们先缓缓,等里头调解不成再说嘛,年轻人怎么就这么慢沉不住气?万一他真的有事,你这样也不像能帮上忙的。”
一席话,好听又不好听,但足够一针见血。
沈皓白的混乱又脆弱的神经似乎在他那句“帮不上忙”的刺激下,渐渐平复。
他挣扎的双手缓缓松懈,呓语般说道:“是,他没事,就算有事他还有我,我能帮他我一定能帮他...”
“这就对了嘛,在这儿老实等着吧。”大爷欣慰,背着手走了。
小林吓得不轻,拉拉沈皓白的袖子,嗫喏道:“哥,你别害怕,老孙很厉害的,他上次带我来办户口,里面可多人跟他打招呼了,你放心吧。”
沈皓白愣愣地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小林虽然嘴上说得洒脱,实则心里也开始发慌,老孙有本事是一回事,可要是那个跟他有过节的郑华故意刁难,又该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拿什么去抗衡?
思及至此,小林捏着沈皓白袖子的手也越来越紧,下意识转头看向程澈。
程澈迎上他的目光,往他身边挪了一步。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早市也已经散了,镇上这条并不宽广的街道,却突然空旷的让人无所适从。狂风席卷落叶与尘土,空气灰蒙蒙的。
三个人紧依着站了许久,在小林腿脚发麻的时候,一直呆滞的沈皓白忽然有了动静。
“小林,这里有没有取钱的地方?”
太久不来了,他想不起来银行是在哪个方向?又或者他以前不曾去过,所以才毫无印象,总之沈皓白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有啊,在最前面,我带你去!”小林拽着他往前走。
他的心跳又活跃起来,血液也开始流动,腿也不再发冷发麻。刚才那一阵可怖的寂静,真是要人命。
小林这才意识到,一筹莫展,孤立无援是一种多么令人深刻的绝望。
到了银行,沈皓白翻出一个存折,也不知道里头是多少钱,他只对着柜员说道:“都取出来。”
拿着两信封袋的钱,沈皓白又急急领着他们地往回走。
他在门口,冷静又客套的跟保安讲:“我是家属,按理来说我是能进去的,他脾气大,我去看看才安心。”
大爷背着手稍作思考,终是开了门。
调解室里几人还在各说各理。
三个人进去,小林谨慎扫视一圈,发现那个郑华并不在当场,他顿时就松了口气。
原来报案的真是那天被老孙教训的男人,手臂打了石膏吊着,脸上既有士气,偶尔对上老孙的眼神又有几分胆怯,总之是相当的猥琐。
旁边的是位大嗓门,戴绿格子头巾的妇女,应该是他的老婆。
听到警员说来人是孙兆英的家属,她立刻就恨恨睨过来一眼,但也很沉得住气,并无泼妇的做派。
老孙也看过来,心疼又抱歉,“在外头等我就是了,这里多闹心...”
沈皓白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那妇人还是淡定的抱臂坐着,“一万,少一分都不行,还得给我们跪下道歉,不然他就去坐牢,再没什么好说的!”
“你再胡扯?他聚众闹事老子推他一下就断条手,我凭什么赔!”
老孙拒不让步,还是盯着那人像是要活吞了似的:“下次再胡说八道,我还揍你狗日的,要钱没有,下跪更是别做梦,大不了就去...”
“赔!”不等他说完,沈皓白就急急上前打断了:“多少钱我们都赔。”
在当时,一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一个人全年去工地打工,都很难说能不能带回来一万块。
此话一出,房间里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她就是在刻意为难,拿到钱嘛就赚了,拿不到钱折腾了人,也算是出口恶气。
可心系爱人,谁顾得上精打细算?
就是明知前方是个万丈悬崖,那也是义无反顾地跳了。
更何况,只是一点钱呢?
老孙的视线落在他怀里抱着的牛皮纸袋,眼里满是惊慌,他猛地站起来就要推沈皓白出去,先压低声音说道:“这是你学费,你疯了!”
然后用足以全场人都听见的调子说:“我没有家属,我家就一口人,有什么你就拿什么,我没二话,但这事儿跟别人没关系!”
沈皓白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就甩开了老孙的手:“我这里只有八千,都给你,婶婶,你以前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老孙双目圆睁,一步跨上前就要去拉他过来,可那窝窝囊囊的男人却以为是老孙又要动手,立刻大喊大叫:“警察同志,他他他他...”
警员无奈,只好拉走了老孙,让他凳子上老实坐着不许动。
于是,老孙眼睁睁的,不可置信的,心口呕血的看着沈皓白卑躬屈膝,低声下气。那一瞬,将近一米九的硬汉,眼眶红的像要淌血。
“我能跪,我替他跪。”沈皓白豪不犹豫,下一秒就膝盖落在那冰冷的水泥地上,“钱不够,我还能凑,我可以写欠条给你,求您别让他坐牢。”
小林看的眼泪抹了一脸,一声声抽泣。程澈眉头紧皱,双拳握得紧紧的。
女人冷冷看着,不置一词。男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老孙动不了,颈侧的血管都暴涨,他低吼:“小沈,起来!轻伤关不了几天的,别作践你自己!”
沈皓白置若罔闻,还是跪在女人腿边,他甚至好像都不敢哭,脸上一直是陪笑的,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往下掉:
“是我们错了,我马上就走,以后不会回来了,那天您说我让村里人丢脸,以后不会了...放过他吧,看在大家左邻右舍,也曾有过帮扶的份上,放过他吧....”
听到这里,男人似乎已经满意了,八千块啊,那得是多少钱,他一辈子手里没拿过这些,一点疼痛还又什么好计较的?
只见他悄悄拽拽女人的衣角,凑过去说了些话。
女人听后狠狠瞪他一眼:“那点儿出息!”
“行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认错的份儿上,就算了,但钱不能少,还差两千,你今天凑齐了,我们就不计较了,光是医药费也得不老少呢,你们可不亏!”
可总共就这点家底儿,两个人又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去哪里凑钱能在这半天就凑齐了?
沈皓白站了起来,“只有八千,我一分不落的给你们。至于那两千,我是凑不来的。”、
女人一听噌地站了起来,指着他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刚说了就反悔,那我们当猴耍呢?”
沈皓白不理她,走过去对着警员说:“我也要报案,前天这些人私闯民宅,在我家聚众闹事,是不是也要另算?”
小警员愣了一瞬之后,了然一笑:“是的,你们要是调解未果,那就各自上诉了,各算各的。”
此话一出,那两口子傻眼了,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就太不值当了,“行行行,八千就八千吧..钱放下赶紧走,变态,怪碍眼的...”
临了临了,嘴上还是不饶人。
“五千,我的门,我的树,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抵了过去就只能给你们五千。”
小林听得一愣一愣的,哥哥还是哥哥,还是那么聪明。
最后,丢了五千块,人终于安然无恙的出来了。
在那门口,众目睽睽下,老孙旁若无人的抱了沈皓白许久,叹息道:“傻子...”
沈皓白笑笑,捏了下他的腰:“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钱会再来的,人最重要。”
这回是真的告别了,下午小林和程澈亲眼目送他们上了最后一趟去西城的班车,还在那路口又等了好久,确认真是再无枝节,才安心回家去了。
村里并不冷清,正是秋收忙碌的时候,一块块的土地上,都是散落的人影。
面朝黄土背朝天,安分守己。偶然几声雄浑的吆喝,能传到山里最深处。
仅仅走了两个人,无人察觉更无人在意,小林却心里空落得像塌了半边天。
万物枯萎的季节,沈家那座房子又是孤零零的立在那里。那老树的叶子,都随风飞舞,不知道最后会落到何处。
来年,它能长出绿芽来吗?
小林长久的注视,思索,也得不出一个所以然。
他只记得奶奶曾经说过,家里的东西都是缠着人长得,人一旦走了,那些东西要么就死,就么就疯活。
这一刻,小林忽然灵光一闪:人也是缠着人长得。
一个人的时候得过且过,两个人了就又能往前走了。就像沈皓白和老孙那样。
那自己呢?自己现在还有奶奶,以后呢,又该依着什么长?
手背一凉,他失魂落魄低头,原来是程澈在拿自己的手取暖。
小林看着程澈初显轮廓的侧脸,忽然笑开。
程澈诧异转头,凑近问道:“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