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庙川》重荷

17、解散了

　　程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猛地把小林拽下来，躲在了杂草后面。眼神严肃地目送爸爸从自己眼前经过。

　　“为什么不跟程叔叔一起走？”

　　“他烦。”

　　车开远了，程澈才拉着小林缓缓站起来，慢慢悠悠往小林家走。

　　俩人走得足够慢，本以为会错过爸爸，可没想到在赵胜家门口撞了个正着。

　　父子俩还没小林一个外人来得亲热，程海抱完小林，伸手欲摸摸亲儿子的头，但被程澈一个后退躲开了。

　　他看了看，像是无奈，微微叹口气走了，提着酒进了赵胜家。

　　小林和程澈回到自己院子坐着等奶奶做饭，外面一直安静，直到饭后临睡前，才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程澈爸爸走了。

　　程澈毫无波澜，举着自己之前带来的故事书看，小林倒是不舍，程叔叔怎么也不来看看自己和奶奶呢？自己的户口有找落了吗？

　　最后，他带着疑问和担忧进入了梦乡。

　　原本以为程叔叔悄无声息的到来只是一件平常小事，毕竟连程澈这个亲儿子都不在乎他的踪迹，可到周一上学时，赵胜却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小林凑过去问他怎么了？

　　“我爸妈最近总是吵架，我很害怕。”赵胜的小包子脸罕见得皱巴，面上明晃晃的担忧。

　　“为什么？”小林很是不解，赵家叔叔和阿姨可不像是会吵架的人。

　　“不知道，我妈都哭了，我爸也抽烟不停。”赵胜惆怅道：“我现在回家家里都没有声音了，小宝，你说他们会离婚吗？”

　　“不...不会吧。”

　　小林云里雾里，他不明白这种家庭纷争，到底是一份甜蜜的烦恼还是真的是支离破碎的边缘，只能尽力安慰赵胜。

　　然而事情没有沿着好的方向发展，赵胜越来越沉默，后来不久，阿姨就走了。

　　赵胜妈妈走的那天，小林和程澈正好看见：

　　她蹲下来紧紧抱着赵胜，眼泪滴在他衣领上：“胜子，妈妈很快接你走。”

　　然后她站起身，看了一眼赵家紧闭的大门，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胜没哭，就站在原地，看着妈妈消失在小路的尽头，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下了山，直到黑漆漆的夜里再也看不见那条小路。

　　小林想上前安慰他，被程澈拉住了，说：“你说什么都没用，他自己待着吧。”

　　小林只好作罢。

　　第二天小林还在家帮奶奶从井里打水，赵胜进到院里，眼里冒着熊熊怒火，一言不发就对程澈大打出手。

　　一把推倒就按在地上揍，嘴里还骂着；“都怪你爸!是他来了我爸妈才吵架，你们全家都是扫把星!你滚回你家去，别再缠着小宝！讨厌鬼，王八蛋！”

　　程澈被打得发懵，嘴角很快流下了血迹。

　　反应过来后也开始奋力反抗，但赵胜体重很占优势，他始终落于下风，扭头躲避间，瞥到手边有块石头。程澈手不由自主就摸了上去，眼里寒光骤起，缓缓抬起了手。

　　“赵胜！你干什么！”

　　小林的声音传来，程澈适时松了手，本该落在赵胜脑袋上的石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赵胜庞大的身躯挡着，小林对这一幕全然未知。

　　他疾跑过来拼命把赵胜拉开，赵胜气得冒火，临起身还狠踹了程澈一脚。

　　小林将他一把推得更远，忙弯腰把程澈扶起来。

　　程澈鼻青脸肿，一脸茫然还带着若有似无得委屈，看的小林又气又心疼，恨恨瞪向赵胜。

　　“你疯了吗？为什么打人！”

　　“他就是讨厌！跟他爸一样讨厌！”赵胜咬牙切齿。

　　“你滚，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凭什么讨厌程澈！”看到程澈嘴角的血迹，小林气得失了理智，“你才是最讨厌的！”

　　赵胜瞪大了眼睛，胸膛起伏更加剧烈，“他都是装的，你就信他！你等着吧，你早晚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怒吼完，赵胜转身就走了，他长高了，好像也变瘦了，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林把程澈拉到屋里给他擦脸，还好家里有他以前带来的碘伏和创可贴！

　　程澈长得白，脸上有点颜色就看起来格外刺目，等细细擦完才发现也没那么糟糕，只是侧脸被地面蹭破皮了。

　　贴上创可贴后，基本看不出来什么了。

　　小林给他倒了水漱口，估计是嘴里伤口严重，程澈吐了好几口血水才算干净。

　　“他怎么了？”程澈皱眉问道。

　　“阿姨走了，他肯定伤心了。”

　　小林又后悔起来，他好像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那样骂赵胜，可是那一刻他看到程澈的伤，就昏了头，忍不住口不择言了。

　　“我妈也走了，我没像他这样。”

　　“不一样吧。”小林手托着下巴看程澈，“你也知道，他们家之前很好的，也不知道突然就翻天覆了，唉...”

　　程澈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就在这个晴空万里的一天，三人组悄然无声的解散了。

　　赵胜彻底把俩人当成了空气，小林有心和好但找不到契机。他的冷淡和他的热情一样让人招架不住。

　　小林碰了几次壁之后不敢再贸然前往，他承受了第一次友情决裂的悲痛。

　　他们不再去田埂上疯跑放风筝，不再去原野上拿外套扑蝴蝶，也不再冬日里排排坐坐在院子里看烟花，赵胜像是牢牢谨记小林的那声“滚”，从他俩的世界里滚了个彻底。

　　小林在班里的处境也随着与赵胜的决裂而变得微妙，他仍然成绩名列前茅，但是却总有些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他与赵胜在班里都是年纪偏大。以前跟赵胜在一起玩时，总是他带着小林闯荡，或强势或迂回地加入到集体中去。

　　现在不知是身边人有意还是无意，小林每每上体育课都要落单。

　　他渐渐地对体育课产生了排斥，老师点名完毕他就偷跑去花园边坐着看书，那些书他连字还认不完全，磕磕巴巴地读，起码书里的人不会眼神微妙地，嗤笑着躲避他的靠近。

　　这天他如常来到自己的老地方，正举着从沈皓白那里拿来的故事书看时，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他的阅读。

　　“林蔚。”

　　小林循声望去，是小鱼老师站在路中央，正在招手叫自己过去。

　　他有点逃课的心虚，把手里的书顺手塞到了镂空里，拍拍屁股上的土，才一路小跑过去。

　　“老师。您找我有事吗？”

　　“嗯，跟我来吧。”

　　他跟着老师来到办公室。房门敞开，阳光射进来撒了满地，桌子上放着盛开的牡丹，屋里散发着悠悠香气，小林不敢多看，只是背着手乖乖在地上站着。

　　“呐，吃这个。”老师笑着递给他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大到他一个手捏不住。

　　“谢谢。”小林轻声说。

　　老师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先过问了他的学习，这只是为了拉近距离走个过场。待小林稍稍放松一些，她才说出本次谈话的重点。

　　“林蔚，你的户口办下来了吗？”

　　老师语气极力温和，但神情却轻松不起来，全国人口普查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要是一层层追究下来，对学校对老师都是很不好的影响。

　　而且会罚款，以小林家的经济情况，那笔罚款是怎么也交不起的，只会白白耽误孩子上学的时间。

　　小林聪明，肯努力，他是个有前途的孩子。老师只能提前警醒，尽快解决好户口题，才能解后顾之忧。

　　“还..没有。”小林也神色凝重地摇头。程叔叔最近都没来，他跟奶奶没有办法。

　　“有什么进展吗？”老师微微蹙额，身子往前倾了些。

　　“我不知道。”

　　小林眼睛眨得频繁，手太用力把苹果扣出了个洞，面对这一时刻他觉得自己很蠢笨，一种巨大的窘迫和无力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老师皱眉，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回去会再跟奶奶商量的，能不能先让我上学。”小林呼吸凌乱，着急忙慌的说道。像是落水者在努力去够仅有的一根浮木。

　　他怕自己再不说点有用的，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了，下一秒就会被学校扫地出门。

　　他不想再回到从前，只能眼巴巴看别人背着书包欢天喜地的样子。

　　“先别害怕。”老师拍拍他瘦弱的肩膀，和颜悦色道：“还有时间，你先跟奶奶回去讲一下这个事情，要在九月之前把户口办好，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林眉目舒缓了些许，像是猛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立刻要把他赶走就行。办法总会有的。

　　“一定要记得哦，这件事很重要。”老师又叮嘱了一遍，才挥挥手放他走，“去吧，不要总是看书，该玩就要玩，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我讲。”

　　小林点点头，道了声再见，慢跑走了。

　　老师隔着窗户目送他，对着那小小的背影，不由得叹气，快点长大吧，长大就好了。

　　晚上回家走在路上，小林也因为这件事闷闷不乐，连笑话都对程澈讲不出来了。

　　“程叔叔什么时候来？”他忍不住问程澈。

　　“不知道。”程澈面露嫌恶，转头问道：“你问他做什么？”

　　“老师说我再没有户口就不能念书了，还有三个月。”

　　程澈闻言僵住了，停在原地一脸焦急地看着小林，“可是我爸去南边出差了，他每次去南边都得很久。”

　　小林瞳孔皱缩，心里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了个彻底，脸色都微微泛了白，“可是程叔叔说他会帮我的，他不会骗我...”

　　“他就是.....”程澈看着小林要哭的样子，欲言又止。沉默一会儿后别过脸说道：“应该不会，你别担心。三个月还有很久，来得及。”

　　小林点点头，揽上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我们去给程叔叔打个电话吧这周。”

　　“行。”程澈毫无感情得应承，在小林怀里的胳膊却僵了一瞬。

　　小林心里忐忑得到了缓解，才开始恢复状态，又跟程澈滔滔不绝讲着奶奶那里听来的笑话。程澈时不时问一句，笑一笑。

　　遥远的路途似乎变短了。

　　直到熟悉的声音向他俩打招呼，小林才惊觉已经到了村口了。

　　“哥，你剪头发了？”程澈讶异道。

　　“是啊是啊，跟你那个相片里一样！”

　　小林语气激昂，话说出来后又忽然想起不能提让哥哥伤心的事，咬了下唇，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不过今天好像沈皓白的心情格外明朗，他不仅没有悲伤之色，反而是趴在墙头笑眯眯地问：“我还那么年轻吗？”

　　小林刚才嘴快的惊慌消失不见，一个劲儿点头。欣然说道：“特别年轻！很帅！”

　　“小林嘴甜。”沈皓白笑得更开心，缓步走下小坡来，给他俩一个一个青梨。

　　三人正要说什么，那矮墙后又传出大惊小怪的粗狂之声：“小王八蛋，你再挑食老子可不伺候了！我一桌菜你吃几口就跑了，信不信我...”

　　三人一起抬头，与带着围裙的老孙八目相对。老孙脸上的胡茬不见了，倒是额角一处白色分外醒目，不用想就是做饭把面粉抹上去了。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的时候，小林先笑开了：“老孙，你怎么像唱戏的。”

　　此言一出，几人都忍俊不禁，小林又仔细看他片刻，惊讶道：“你的头发剪得好奇怪啊，怎么一层一层的？”

　　老孙往自己脑袋上摸了一把，面带无奈看向正在认真研究程澈书包拉链的罪魁祸首：

　　“你问他，老子给他剪成电影明星似的，他倒好嘛，跟给驴修毛没差多少！”

　　小林看向沈皓白，发现他眼里全是笑意，嘴巴倒是抿得紧。

　　心里一下了然，这俩人是互相剪得头发，只是老孙的手艺比皓白哥哥精湛。

　　“上来吃饭？”老孙打着哈欠招呼道。

　　小林拒绝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今天不能肆无忌惮在外面玩了。程澈自然是跟着小林走，礼貌地点点致意就走了。

　　两人走出去一段距离，回头看去，不知道沈皓白又说什么惹恼了老孙，被拎着后脖领回去了。

　　老孙长得魁梧，小林一直觉得他活得很糙，没想到如今刮了胡子，减了头发，穿得也精神了，倒是眉目周正，很有气势的长相，像电视里那些不可一世的老大。

　　他对沈皓白很好，买吃的喝的，买书，买新衣服。自己以前都不知道老孙那么有钱。

　　看来最穷的还是自己家，小林难免落寞，不过很快就自我调节好了，等长大就好了，他一定能赚很多很多的钱，成为庙川最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