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古四娘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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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抽离破碎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自己漫长生命的源头。
诡异的天道将她拣选，成为地府的第一个刑犯，安排了一个狱卒“主管”。
又以她永恒的生命为基点，承接数不尽的生灵，就像在她身上摞起一座轻飘飘的雪山。
白茫茫的一片，都是没有色彩的。
她留下一些鬼，给他们权柄，给他们武器，让他们帮自己维持地府的运转。
看来，他们做的不错。
千百年来，她只能用笔杆子消解寂寞，和司命一唱一和筹谋了许多唱词。
她挥霍激情与欲望创作支脉，司命洋洋洒洒将黏连的枝节泼到人间。
直到，她灵气枯竭，将自己的一魄扔到人间丰实血肉。
向来不甘屈居人下，借了个早死少女的命格，躲开絮絮叨叨的主管，她当上了大将军。
短暂又投入的一生，本该将自己活透，却遇见他。
遇见被他父亲旧仆偷偷送到地府转生投胎的他。
她为“惊鸿一眼”泼墨数次，终于真的体会。
清霜高洁的太子，端着一副好皮囊，却被黑骨支着，在夜里杀凶屠恶，成为最恶的鬼。
她斩破万难，被暗卫首领领到他面前的时候，不过十四岁，瘦瘦小小一个，血里都带毒。
他那时病弱，坐在屏风后，低咳被风声压着，小心又克制。
“孤，需要的是一位将军”，他不过十七，羽翼未丰，几位皇弟虎视眈眈。
朝堂之上，他需要一把剑。
不成想，这剑铸出来，是柔韧的。
她直挺挺跪着，像是风雨都摧折不了半分的松树。
“定不负殿下所托”，比同龄少女更沙哑的声音，从她伏低的脊背上飘起。
此后八年，她不负他所托。
以女子之身，一步步，走上沙场，迈进朝堂，又回头，死在沙场上。
记忆会消退，她不记得自己大大小小的战争细节，却记得那挥刀射弩的热血时刻，是此后多少年都冷不下来的。
但比起过程的沸腾和结局的悲怆，她记得的偏偏是一个雨夜。
刚及弱冠的太子，站在花园里，披着白狐裘，长身玉立等在亭子里，看向跌跌撞撞奔入园中复命的她。
血一滴滴渗下来，悄无声息。
她伤的重，但不擅长叫疼，只是拎起手中的布兜子，放在石桌之上。
人头还在滴血，再也不能狰狞谩骂，再也不会遮挡他的道路。
他没看那滴血的包裹，只是盯着她佝偻下去的身子，呼吸都轻了。
“疼吗？”
她的眼珠像是锈在眼眶里，只盯着他的鞋尖儿。
雨天泥泞，他的鞋上都是泥，就连衣摆都溅了泥点。是走的急吗？
她微微摇头，手攥的更紧，忍耐从腰肋处辐射的疼痛。
最后一刀，半穿了她的肋骨。
“你……”他似是遇到什么难题，沉吟许久，声音都轻了：“你若想，我收你入房。会有人接替你的任务，不会动摇我的计划。”
她已经痛得昏昏沉沉，只听得最后那句，连连摇头，表决忠心：“臣心不二，誓死完成殿下大计，入主兵部。”
风都轻了，吹着她的汗，带来一阵冷。
从脊柱往上爬的寒意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最后完全笼罩在她脑后。
他站在她面前，近了两步，停在她身侧，拍了拍她的头，迈步离开了。
养伤的日子里她昏睡居多，待真的记起这一刻，也早已经失去这一刻了。
她的路，此后只有一条。
死后，她的灵魂恢复身份知觉，却没有着急回来。
只是坐在宫墙檐角，看着他励精图治，最后收复失地，早早病逝，连宫妃都不及册封纳娶。
他看着她恢复身份，看着他莽莽撞撞，看着他在地府寻找她的灵魂，却一声未吭。
这一魄，自行生出血肉，谋逆本体。
说不清为了什么。
她像在雾里，写了多年情爱之事，自己却是围困其中。
当那个冷面老友一言不发将他抽魂封印大阵的时候，她也在鬼群中望着。
他挣扎着，眼角泣泪，眼睛像是绿晶石，在人群中搜寻着，直到看到她——
泪坠下来，笑了。
那一幕，像是个咒锁。
煎熬了她许多年，她任由“阎王大人”豢养他的余魄——一个与“阎王大人”同样有欲无情的傀儡。
自己成了古四娘，咀嚼那抹笑，是否当真苦涩居多？
她患了心疾——以鬼之躯。
原来明白爱总是要晚一步的。
她悄悄爱上他，却在他消失时才明白。
此后，爱上淋了愧悔，浇了执拗，在她身体里翻涌多年。
于是，她救回他。
大阵无法破除，只能置换。
她需要一个完全是“自己人”的主管，为她打开大阵。
她需要极强大的力量，兑换出他的精魂。
重新还他一个完整的、有选择权的、自由的生命。
如今，一切心愿已了，她也心甘情愿被这大阵捻灭。
神如何呢？也是兑换欲望罢了。
视线模糊处，是隋欣红痛的双眼。
真抱歉，她借了她的血，好在，炼化了法器，还了更澄澈强劲的给她。
她怀里的白龙……
她真真切切地把他当成过自己的小孩，也真真切切地利用了……
他们的结局，是好的，能圆满就可以了……
但都不重要了，都可以结束了。
四周越来越安静，是一片片的黑，夹杂着红色的光斑，一阵巨大的拉力过后，是沉重。
“她很快就会醒，估计要恢复一阵子，魂魄离体太久，就是阎王也得固魂修养。”是阿尧的声音。
“多谢”，清越温和的声线，是那个人独有的，她心脏骤然收缩，泛起细密的疼痛。
“谢何老吧”，阿尧声音很低：“为她，才心甘情愿。”
何銘？地府的后勤部长？
她都记不清他什么时候来的，只记得他颤颤巍巍的身影。
她一纵情酒色他就写八百封奏折扬言自己要退休，把烂摊子一样的后勤部扔回给她，非逼她“悬崖勒马”不可。
可为什么，谢他？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顺着眼缝里，看到她的阎罗殿，和蹲坐在塌边的高大人影。
他很疲惫了，眼中泛着血丝，面色惨白，直直地盯着她的脸，和她对视的一瞬，他的表情经历了快速转变。
惊喜、愤怒、无奈、自责、喜悦……最后变成一个浅淡真诚的复杂笑意。
“许久不见。”
她没有接他的话，拄着身子抬起上半身，四下打量，有气无力：“我怎么在这儿？”
她这缕情魂不是魂飞魄散了吗？
“你的身体在复原，魂魄在自我修复”，他拿起一个软枕垫在她背后，动作温柔，脸上一派平静，没有回复她的提问。
……有点尴尬
“为什么，把我救出来？”他的头发又修养得很长，卷曲披散下来到肩膀，绿色的瞳仁已经不再憨傻，反倒像是一片厚重难辨的密林。
“还你自由”，她笑了，言不由衷：“你毕竟是因为找我才被我那老朋友给逮住的……”
他没说话，垂眸，睫毛打下的阴影像是遮盖住一切。
“可我宁愿傻气”，他有一种孩子气的执拗，两只眼像是两座神庙，供养着虔诚的信徒：“我想在你身边。”
她傻了，脑中自然也想到那有失风雅的行径，偏头不敢看他，有些心虚：“那只是欲……”
“欲，也可”，他握住她的手，可怜巴巴地单膝跪在她床边，手扣住她的，直到十指纠缠交握：“现在，我们只有我们了。”
没有家国，没有烽火，没有对错……他和她，只有彼此了。
她不吭声，像是突然不会说话。
她还有自己的惩罚要领，不能带上他。
“你走吧”，她的舌尖儿抵着牙齿，狠心闭上眼：“我们两清了。”
“真的吗？”他的手臂勒住她的腰背，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用唇摸索寻找她颈处的敏感肌肤，引来她的挣扎。他低低笑了：“那就纠缠出新的……”
“不”，她推开他，气息乱了：“我要去人间一趟，不会留在这里。”
“一起去”，他再扑过来，像是甩不掉的膏药贴：“我陪你。”
地府千年的日月都是她自己的孤独年轮，他的这句话将她的漆黑天幕撕开一条缝隙，照的她不敢直视。
她抬手摸上他卷曲的长发，真实的触感，让她没办法推开。
感受到她的软化，他埋在她颈窝，笑了。
距离他的第一次表白，已经过了上千年，现下，他们终于成了彼此的房中人。
身份地位的转换、漫长时光的昏沉都无所谓，他还是他，她还是她。
他胸腔的热度，只向她滚烫求援。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古四娘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