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澜集》刘千羽

88、发呆 十几年

　　十几年以前，我就喜欢时不时地发呆一会儿。我所理解的发呆，是长时间地啥都不想。这跟愣神还是有些区别的，一长一短。发呆时，耳朵能听见声音，但完全不会去分辨声音是来干什么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但那只是一个存在，与自己的关系更像是一个影子在眼前晃晃而已。

　　那时“发呆”这个词儿，没像现在这么火，没现在这么高大尚，更没被许多人提到日程与课程上来。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想着去发呆，这让我感觉发呆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甚至，当时还觉得自己存在着某种幼稚的傻。或许能偷偷地去做，却没勇气告诉外人，那会显得自己不够成熟。

　　那年夏天的一天，活儿干得实在累了，精神也倦了，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独自待上一会儿。这想法儿一旦冒出来，竟然还不受抑制了。别人下班，我还在继续干活赚钱，特么的，跟谁俩呢？但去哪儿呢？想了想，觉得那个刚建成不久的红博广场大概是个不错的去处。关门闭店下班，开车直奔红博广场。

　　黄昏时分，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有人陪着小孩子学骑自行车，有人在踢足球，有人玩滑板，有人在悠闲地散步，也有人拎着东西急匆匆地穿过广场。诺大个空旷的广场上，即便是装进了百八十号人，看上去还是稀稀落落的。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江湖”，不去！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坐着最好。

　　靠近广场边上，有几个栽着小树的花坛。我叫它花坛，是因为不能叫“树坛”，不符合习惯。虽然我可以照直说它是树坛，但看的人便会莫名其妙了。这几个花坛里，根本没有花儿。只种着那种矮矮的小树，上面被剪得齐齐的。叫它们“树坛”，更准确；叫它们花坛，则容易知道是什么地方。啰嗦！

　　还算清静，没人朝这边走。花坛里边的土，嘎嘎巴巴地泛着灰色。好几天没下雨，土都有裂纹了。矮树杆很细很密，下面不长什么叶子。两尺多高的光杆儿，上面的叶子成了“一撮缨”。树根丛里还有许多去年掉落的，现在都没清理出来的枯叶。花坛的深灰色大理石面还挺干净的，似乎只有一层薄薄的灰。不管不顾地坐上去，微微挪动一下屁股就干净了。

　　大理石温热着，我不喜欢。但又不愿动，等一会儿就习惯了。掏出烟盒，翻开盒盖，里面还有小半盒烟。仔细盯着每一支看，想找出它们中间最特别的那个。挑来选去，那支看上去最招人喜欢的、最顺眼的被我拿出来叼在嘴里。在我的眼睛、打火机和对面大理石坛面的连线上，趴着一只褐红色黑色斑点的“花大姐”。

　　微风，时来，时不来。每次吹过，都会把我身后花坛里的小树叶吹得轻轻摇晃一下，发出细小的沙响。点个烟的工夫，刚才那只“花大姐”不知去哪里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大理石花纹。花坛立墙与步道板之间的缝隙里，一棵不及我大拇指高的小草像是突然长出来的。我刚才却没有注意到。

　　发呆，可以是盯住一块地砖，可以是盯住有可能找到的烟头，也可以是能看见的某个黑点，更可能是看了却视而不见。反正不管是什么，不往深里想，不去动脑筋。安静了，思考也停止了。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广场上四射的灯是什么时候点亮的。远处的楼群里，住户们点亮了星星点点的灯。

　　一只大绿豆蝇，在我膝盖的裤子上快速地爬着。肆无忌惮！拇指扣着中指慢慢地凑近它，还没来得及弹，它嗡的一声就飞没影了。蚊子趁我不备，在我的手腕和脚踝上叮出了好几个大包。刚才没觉得有多痒，等我抓了几回，却越发痒得难耐了。蚊子一定是吃饱了，找地方歇着去了。它还是比绿豆蝇聪明些，得了便宜，撒丫子就跑。我发呆的次数挺多的，特意找个地方发呆，并下了“血本”的唯有这次。

　　上个月疫情控制得稍微松快些，别的地方我不想去。逛书店时买了一本叫《思想钝刀》的书。看完好几天了，对我作用挺大的。思考问题的清晰度本来就不高，这下更加钝了。自己却觉得蛮好。不管是“算计”，还是“计算”，都挺累人。钝一点儿，慢一点儿，仿佛是一种放松，一种发呆。

　　真的，上帝作证，让“时不我待”见鬼去吧！想发呆，就发呆。

　　20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