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九夜 陆：哄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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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天还没亮灰炭就来了，鸟喙突突突地砸着窗户。单凭栏放它进屋，卸下信筒拨开字条，只瞄了一眼立马拿远。
原因无他，实在太吵了，张牙舞爪的字迹吵得眼睛生疼。
不出所料，祝临风因他没有及时回信，将他劈头盖脸臭骂一顿，大发牢骚，只留结尾一小句话简要概括了此番来信的主要目的。
单凭栏眯着眼，快进跳过前面的垃圾话，目光一凝。
闻风听雨楼不知为何对原本避而不及的事松了口，但条件是帮他们找回消极怠工的楼主，他们就愿意提供帮助。
还附带委托信一封。
灰炭抖抖嗖嗖，叼来刚刚不知藏在哪的精美信封。
从直白通俗的措辞，到委托内容本身，处处充斥着草台班子的气息，看得他一愣一愣。寄信人自称楼里二当家，负责支部听雨阁事务，前半部分花费大量笔墨痛斥主部主楼不务正业，大事小事都丢给他们支部，他都连轴转快五年了才知道楼主不知所踪。并毫不避讳地和外人大肆抱怨，主楼再不把人找回去他们哥姐几个就要造反了。由于太过荒唐，让人很难相信这不是新找的搪塞借口。
单凭栏捻着信纸，搓了搓二当家的信印，这玩意造假成本不菲，祝临风也不会和他开这种玩笑。
对于二当家的遭遇，他深感惋惜，可如果是一个连江湖最大的情报网都罩不到的人，让他这见都没见过的又上哪找去？
比起闻风听雨楼哭诉的小困扰，单凭栏觉得自己正面临更加棘手的麻烦，暂时分不出多于的同情和精力措辞安慰弄丢了老大的某二当家。
因此他采取一惯的做法，合上信封丢进抽屉装作没看见。笔杆子抵着下颚，两条浓密的眉毛纠结地挤成一条。
该怎么办呢？
小大夫对他态度若即若离，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在收拾好自己之前，或许他不该贸然向心上人表达爱意。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忍不忍得住就另说了。
这些天他抓心挠肝，实在苦恼不已。
要不找个经验丰富的人问上一问？
祝临风换男伴如换衣，过去一年拢共才见寥寥十数面，他身边男伴都换了七回！这些花前月下的事他比较在行。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人每段关系都不长久，问他该不会走上歪路吧？
本来没解决的事就够多，陆怀舟态度还暧昧不清，单凭栏因此更加纠结了。
“你别顾虑太多，总归会顺利的。”陆怀舟安慰道。
想着明天就要动手了，李芍整宿睡不着觉。她刚刚埋头捣鼓迷魂散，一时走神，差点儿把自己撂倒在小杂货间不省人事。
“我想再搞些软骨散，有备无患。”
陆怀舟很欣赏小姑娘的努力，但他还是不太理解：“既然不放心，为何不直接找我要？何必麻烦另外配制。”
“不行不行，此番行动任何步骤尽量不要经过您手，若事迹败露，查到您头上可怎么办？”
李芍非常为师父的医者清誉着想，为此连制作迷药的材料都是从其他药行东拼西凑，或自己上郊外现摘现挖的，没一个走医馆的进出账。
陆怀舟倒不以为意，既然决定帮忙，不会仅仅她看见的那么简单。他也没打算透露太多，免得小家伙惦记人情。
“身上钱还够不够？用不用提前预支些工钱打点盘缠？”师父沉默片刻，忽而又问。
李芍随即脱口而出道：“师父您有钱吗？”
她近来铁定被那臭乞丐带入了歧途，怎么啥话都直接就往外蹦压根不过脑子。
“没钱，刚交完租，穷得揭不开锅了。”
陆怀舟说完，气氛忽然没那么紧张了，他便再接再厉，嘴儿不把门地遛弯：“实在不行大不了明抢，我虽然抢不动阿浔姑娘，倒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还能往那一躺使使绊子，为你们争取逃跑时间。”
小姑娘可算笑出声，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您是作为贵客去的。”
这两天李芍已经在尽量克制情绪，不让私事影响干活，可心念不受控制。事情一日不解决，她就要忍受多一分的煎熬，终日惴惴不安心乱如麻。
“放宽心啦，我每天都有去看浔姐，她说她好着呢，让你别惦记。”石小满姗姗来迟，猝不及防喂她一嘴定心丸。
李芍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险些说不出话。
石小满急匆匆挤到他俩之间，抡起水壶吨吨吨往嘴里倒，宛如渴了三天三夜。等他喝完水一抹嘴巴，李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又去周府了？”
这些天周大地主府上人来人往，万一给发现了少不了一顿毒打。
石小满反倒对自己的身手颇为自信，面对质疑的目光，不屑道：“瞧不起谁呢，请不要侮辱我吃饭的手艺行吗？”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妥，举起双手，特意向陆神医补充解释：“过去的手艺，现在从良了，纯属顺路，我可啥都没捞哦，只是顺路去看看阿浔姐姐而已。”
李芍声音有些哽咽：“谢谢。”
“为小师父效劳是应该的。”石小满一如既往地开玩笑。
李芍洗了枇杷，单独塞几颗皮薄馅大的给他作为感谢。
陆怀舟也分到了一捧枇杷，摸上去品相不错，咬一口满嘴清甜，惊喜道：“上哪儿摘的？”
“李虎叔叔给的。”李芍回答。
“我可以再要一些吗？”陆怀舟寻思这味道应该很对雀儿胃口，说起来已经整整一早上没听到他的动静了。
“这些本就是带给您的……”李芍到底心思活络，悄声问道：“需要我拿上去给大哥哥吗？”
做师父就是好，都不用亲自跑腿了。陆怀舟乐意为之，顺便下达新的任务，给她多找点事做：“待会再抓五贴药，午前孙掌柜来提，方子就用上次那张。”
李芍应声跑上跑下，钻到柜台后，药屉翻得哗啦响，听上去精神多了。
陆怀舟解决完一件事，转头处理另一件，招呼道：“小满，你过来。”
石小满放下搓秃噜皮的枇杷，乖巧地走上前。天晓得瞎子怎么一掐一个准，忽然捏住他本就堵得难受的鼻子。
“唔？”
“天天淋雨，一身潮气，这下着凉了吧？”
陆怀舟坐着抬手比较费力，石小满便弯下腰任他将毛巾盖到脑袋上搓揉，没啥底气地辩解道：“就一两回忘了，才没有天天……陆大哥怎么跟我老妈子似的。”
“行，”陆怀舟温柔地笑着：“你等等去跟你小师父抓点药到后院自己熬了喝吧。”
“啊！”石小满大惊失色，连忙认错：“我不敢了，陆大神医，二师父，哥哥，求您别让她给我整那些药，苦得能反出胆汁来！”
“不想喝药啊，那你告诉我，你又是为何魂不守舍？”
石小满脑袋动了动，正当他以为这小家伙不肯说时，忽而扯住了他的袖子，艰涩道：“陆大哥……如果你的仇人大限将至，你会借机了结仇恨吗？”
“会。”陆怀舟答得毫不犹豫。
石小满愣住了，他原以为陆大夫这般菩萨心肠的人开口会劝自己“人之将死”“放下仇恨”之类的话。
“他要死了是他的事，我不报仇难消此恨。”陆怀舟淡淡道。
“可他罪恶满盈，过去造孽太多，尚未能还清，就这么一刀下去，同样难以解恨，我总想着多吊一口气，等他欠我的都还上了再说……”
说着说着，石小满沉默了。不用说这话能不能说服外人，他自己都越说越没底，好像万般舍不得似的。
临到头他居然对一个折磨了他近十年的坏人产生舍不得的情绪，这也太软弱了。
“好孩子，你何必向外寻求意见？”陆怀舟拿手帕替他擦拭泪水，温声道：“你心里有答案的。”
“我该杀他的。”
“你想吗？”
“想。”
可为何迟迟下不去手？
面对苟延残喘的老人，他的心里为何频频生出不必要的恻隐？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是世上最朴素的道理，难就难在恩仇搅和不清，人与事纠缠难分。
“你在犹豫。”陆怀舟说。
“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答案不合你心意。”
石小满擦干眼泪，收拾混乱不堪的心绪，语气愈发坚定来：“您说得对。他不是好东西，尽管如此，我还想他多活一会儿，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或者只有几天，求您再帮帮我。”
陆怀舟翻箱倒柜，找来千年老参借他吊命。说是借，也不指望还，这玩意超大一根，特别耐用，从师父的师父那代传到今天，时不时削去几片依旧表皮擦伤。
接连哄完心事重重的小家伙，陆怀舟接诊了几名病人，大中午便早早挂上歇业的牌子关上大门。
里间治疗室早已腾出足够的空间，正中央架上一口大锅似的浴桶。
单凭栏啃着枇杷跟来，接过小水桶往里头加入冷水调温。他刚打发灰炭回去报信，决定等收拾清楚再与陆怀舟和盘托出。
不该再拖延了，迟早要解决的事。
“衣服脱了坐进去，”陆大夫取出特制的长针，对身后的人说道：“我试试给你拔毒。”
单凭栏泡进乌漆麻黑的药桶，烫得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能速成金蝉脱壳术。可惜他学不会这个，皮倒是切切实实快烫掉一层了。
陆怀舟爪子探进水里搅了搅，常年挨烫导致他的手对于温度并不是太敏感，直到水面发出浮躁波动声，他才赶忙往里掺冷水。
单凭栏沉入水底，咕噜咕噜冒气泡，乌发海带般漂浮着。
“这桶很久没用了，应该没漏吧？”
单凭栏不冒泡泡了，钻出脑袋甩了甩，不巧小大夫还站梯子上，近距离吃了一嘴洗澡水。
……
陆怀舟哪怕好脾气失灵了，现在就将他溺死在这里，也情有可原。
很可惜他并没有被溺死，小大夫的脸越来越近：“莫非你也碰上了难事？小信使大清早就来了。”
那当然得是天大的难事，让他苦恼的人还近在眼前。单凭栏暂且回答不了，再次扎进水里冒咕噜。
陆大夫将他捞出水面，手指穿过发丝紧贴头皮按住，吓唬道：“你可别再乱动了，这几针尤为凶险，万一扎歪下半辈子就只能坐轮椅了。”
单凭栏试想半身不遂的悲惨处境，立马端正了态度。
指尖传来一阵刺疼，接着虎口微微发麻，小臂外侧整条经脉胀得厉害。
陆怀舟缓缓旋动银针，自他胸口逼出一缕淡色的黑雾，很快融入水中，渐渐将乌漆麻黑的药汁染成暗红色。
半柱香过后。
陆怀舟收了针，宣布治疗结束。
“感觉如何？”
单凭栏轻快地拍打木桶边缘，长期积压胸口的沉闷一扫而空，他现在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看来我的方向没错，”陆怀舟也很开心，放言道：“不出半个月，我定会让你痊愈。”
这套针法原本对经脉损伤巨大，经他手改了又改，终于控制在武者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单凭栏喜忧参半，正要起身，眼前身影一晃，霎时水花四溅。
小大夫难得这般慌乱，跟落水的旱鸭子似的胡乱扑腾，站稳后依旧紧抓着他的上臂呛咳不止，向来素白的脸涨得通红。
“咳咳！我……我没事了。”
他在故作镇定。
单凭栏拨开粘脸的发丝，指尖蹭过唇瓣忽然顿住。两人已许久不曾这般亲近，可在那个暧昧的拥抱之前，他们分明做过更加亲昵的举动。
鬼使神差地，他捧起面前湿漉漉的脸庞，动作又轻又缓，给足了瞎子反应的时间。
没有遭到拒绝。
这仿佛是某种积极的信号。
他一寸一寸贴近。
陆怀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但依旧没有推开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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