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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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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里,她看到了屋外的景象。
白月高悬在星空中央,院子的槐树下,一个长相和她一样的小姑娘正坐在秋千上,双腿悬空,秋千只是很轻很轻的晃来晃去。
她面色惨白,眼窝凹陷,身子骨被病痛折磨的不成样子,好像稍微厚实一些的衣料都能将她吃下。
突然,女孩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抖如筛糠,声音却弱的难以被听见。
‘咔嚓’
女孩手上失了力气,斜倒在秋千旁的灌木中,身子压在枝条上,细细密密的闷响从身下响起。
林焉殊看着她艰难的喘气,脸颊和脖颈被断裂的枝条割伤,血,蜿蜒着滴落,隐藏进泥土里。
她无力的挣扎,混着血的泥土嵌进指缝,她费力的抬眼看向没有被合拢的房门。
终于。
门被从里面用力推开,一穿青衣的少女神色慌张的出门,直直朝女孩奔去。
女孩大抵是要死了,她躺在那张床上不停的咳嗽,然后是呕血。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府医用尽止血药材也无济于事。
她已经虚弱的睁不开眼了,只是躺在那里,被人随意摆弄。
府医来回疾走,时而大声呼喊,时而伏地祈求,就好像他不是位医者,更像是一个神棍。
林述柏静默的垂头,站在床边,手上是女孩喷咳而出的血。
他看着女孩,眼里是藏不住的悲痛,嗓音低沉嘶哑。
“父亲母亲清晨便到家,无论你用什么法子,必须等到!”
府医钉在原地,沉默良久,转身双目炯炯地与林述柏对视,语气坚定:“三少爷,您若愿意信,老夫必定尽全力一试!”
女孩最终是保住性命,只是也仅仅是保住性命。
她双眸紧闭,了无生气的躺在床上被那青衣婢女细致的处理着身上道道血痕。
“父亲知晓此事后,这中伺候的人都死定了。”
林述柏眼神如刀子般钉在青衣婢女身上,语气冰冷。
那婢子身子不住瑟缩一下,连带着声音也颤抖起来。
“今夜都是奴婢一人之错,本就是我当值贴身伺候的,院子里其他婢子向来都不会近身伺候,不能怪他们。”
“哼,你倒是心慈。”
林述柏眼神环顾屋内众人,婢女们纷纷慌张低下头,生怕被这位三少爷拎起来当场处理了。
“春燕呢?不当值难道还听不见主屋这么大的动静?”
青衣婢女将被子仔细掖好,转身跪在地上,道:“小姐晚膳时突然想吃京郊的野栗子,春燕连夜带了人采去了,估摸着午时才能回来。”
林述柏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只有你,倒也好。”
青衣婢女身子俯的更低了,声音开始染上哭腔:“三少爷说的是。”
林焉殊听着两人对话,不由得心里一紧。
原来她的贴身婢女不止小丫头一个人,还有位看起来年长几岁的少女。
可惜看眼前这幅情景,以后怕是见不到了。
‘啾啾。’
几声清脆的鸟鸣,像细碎的光,轻轻划破梦境。
晨光映射在窗框,透过花鸟纹样的琉璃窗,在塌前投下流动的影子。
林焉殊瞧这窗外树梢上一对相互啄羽的鸟儿,心绪复杂。
难怪昨夜妇人会那么激动,亲眼目睹自己的女儿从鬼门关回来,对于一位母亲而言那不仅仅是喜悦,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她到底不是那妇人真正的孩子,只是借这具躯壳重获新生的外来者。
“小姐,怎么叹气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少女担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想起,她这才注意到春燕已经来到床榻前,探下身紧张的注视着她,身后跟着两个端铜盆和衣裳的婢女。
“没事,就是.....想到了些以前的事情。”
林嫣殊收回寻找的目光,问道:“母亲起了吗?我想去看看。”
“小姐都记起来了?”,春燕惊喜地原地小跳了几步,拍着手好不快乐。
林嫣殊双臂费力地撑起身子,笑道:“只是想起了些生病时的事,再往前的就记不起来了。”
春燕小心的扶起她,将床角的靠枕垫在她身后,声音轻了些但难言激动:
“夫人离家多日,府中事物繁多都未得处理。天刚擦亮便来看过小姐,如今大概在账房查账呢。”
林嫣殊点点头,说:“为我洗漱吧,我想去找三哥。”
春燕应声答是,与两婢女一起伺候她起身洗漱。
镜中的自己比昨日匆匆一瞥时看上去有了些血气,虽然依旧是一副病容,但身上明显有力气了许多。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容颜,还真是奇药,不过一夜她脸颊便有了些血色。
侧头打量间一青色倩影投射在镜中。
吃惊的转身,是梦里那个被处罚的贴身婢女。
她换了身颜色深些的青衣,面容憔悴,双唇苍白。
“你.....没事吧?”
青衣婢女安静的在她面前跪下,轻摇头道:“老爷心善,没有为难奴婢。冬竹来给小姐请罪,还愿小姐身子安康。”
“我没事,倒是你脸色这么差,这几天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小姐。”
说着冬竹撑着地想要起身,手上一软便向前踉跄一下。还好春燕眼疾手快接住了,将人搀扶起身。
“好好休息,如果不舒服及时找府医看看,不要忍着。”
林嫣殊看两个女孩相互搀扶着站起,都是一副泪水汪汪的样子,有些不忍。
“嗯,女婢会快些好起来,再来伺候小姐。”
冬竹拂开春燕的手,恭谨行了一礼,转身步履缓慢的离开了。
林嫣殊轻叹口气,重新坐回梳妆镜前,道:“快些装扮,别让三哥等久了。”
透过镜子,她看见春燕抹去眼角泪痕,扯出一抹笑,说到:“三少爷才不会觉得久等呢,还有几日便要会试了,三少爷每日温书枯燥的很,就盼着和小姐说说话呢。”
“会试?”林嫣殊想了想三哥微微凹陷的脸颊,担忧道:
“难怪三哥身形消瘦,会试在即又撞上我发病,父母在外求医这段时间三哥两头都要顾,太辛苦了。”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三少爷读书经常是别家少爷苦读,少爷轻轻松松便可得魁首。只不过这次京中来了个厉害人物,三少爷为了会试更有把握才如此下功。”
春燕说着为她簮上最后一只珍珠发簪,镜中人儿虽还带着病容,但到底是个美人胚子,眉眼间的几分韵致已难掩。
林嫣殊回身,问道:“我是不是不应该去打扰啊?三哥昨日说二哥会回来,我去找他?”
“二少爷还没回来呢,一早往家里寄了信。说是已经知晓小姐醒了,对自己没能找到医者小姐的法子感到羞愧,不好意思回来。”
春燕为她套上一件厚实的兔绒马甲,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听账房先生说,二少爷给小姐准备了份厚礼,怕是要等礼物备好了才会回府呢。”
“二哥经常这样不回家吗?”
“嗯,二少爷自从下定决心经商后就很少回府了,这两年基本都在外头跑生意。”
林嫣殊继续问:“那父亲在府上吗?”
春燕摇摇头,回道:“老爷天不亮就上朝了,现在还未回大概是皇上留人了吧。”
春燕扶她站起身超院子里走:“小姐,神医说了,若是想要好的快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嗯,既然大家都忙着,那就出府逛逛吧。”
“呃,小姐......”,春燕步伐一顿,犹犹豫豫地说:“老爷下了死命令,除非府医爷爷点头,否则小姐是不能出府的。”
行吧,在林府林老爷最大。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只是懒懒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好吧,在府里转转也不错。”
林嫣殊随口这么一应,紧跟着的是近一个月的修养,直到府医终于松口的那天。
“怎么样?”
林夫人捏着手帕紧张地观察着府医皱遍布的脸,试图从他那紧锁的眉间读懂某些讯息。
“嗯........”
府医半眯着眼,身子小幅度的晃动,就是不说话。
“到底怎么样?”
林嫣殊盖着锦被半躺在塌上,这时按耐不住性子的凑上前来。
“不错,不错。小姐身子已然好了大半。是药三分毒,接下里让厨娘做些补身子的膳食就可。”
府医松开把脉的手,拢了拢宽大的袖口,身侧小童随即心领神会地开始收拾药箱。
“父亲,您看我是不是可以出门了呀?”
林嫣殊期待地望着林季礼,嗓音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娇憨与祈求,像春日里初融的潺潺细流趟过心头。
林季礼宽厚的大掌落在她发顶,眼角细纹被挤作一块:“养病的日子把咱们殊儿憋坏了吧,今日午时礼部在京华大道放榜,让述柏带你去热闹热闹。”
“谢谢父亲!”
林嫣殊激动地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守在在床侧的林述柏伸出一臂将人拦下。
蹲下身子,拿起脚踏上的一双杏色绣鞋为她穿上,说道:“府医虽然说无大碍了,但到底是久病初好,还是要注意些。”
“知道啦三哥,你好啰嗦哦,和你的俊脸一点也不匹配。”
经过一月的相处,林嫣殊在家人的呵护下性子时越来越放得开的。对比起一月前拘谨到过分礼数的样子,如今已经可以随意开兄长的玩笑了。
林述柏手上动作微顿,剑眉轻挑,一把掐出她新长出的嫩肉,道:“我已让小七定了能看到榜单的酒楼,出了府你便去包厢里坐着,哪也别乱跑。”
“哥~”
林嫣殊抱住他的小臂撒娇地轻左右轻摇,眼神暗戳戳地看向含笑的母亲,那求救的意味不能再明显了。
可惜,林夫人平日里对她放纵,一旦提及女儿的健康,可不会吃她这一套。
“外面不比府里,府医,婢女时刻在旁能伺候着。柏儿做事向来思虑周全,你若不听话就在家继续养着吧。”
林嫣殊丧气地看着面前统一战线的三人,最后那点希冀也熄了,乖乖的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