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司药》万锦溪

110、改天换日故人辞远 旧朝帝

　　旧朝帝星陨落，朝野上下举国齐哀，京中处处素缟，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走动。

　　玉青竹在简蝶下葬后便回了玉宅，玉容的伤早已无碍，和玉嫣一起抱着玉青竹，主仆三人痛哭一场，而后商量如何找个理由回常州。

　　如今朝堂大权尽握、民心所向，又手握先帝立储密旨，燕云煜再无推辞余地。文武百官联名上书，恳请他登临大统。

　　择吉日，南郊祭天，大典告成。

　　礼钟响彻万里河山，旌旗改换，旧朝覆灭。燕云煜加冕称帝，改元建朔，成为天凰王朝新的君主。

　　同日，燕云煜册封两妃、一嫔，三女同入后宫。

　　玉青竹听坊间说起这三人家世，门第相当，互不依附，无一寻常之辈。三人身份各异，派系林立，世人皆懂，此乃帝王之术，不过，朝臣百姓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

　　新帝登基，竟未立后。

　　不过这没疑惑多久，就被新帝一系列大赦天下、轻徭薄赋的公告喜极压下。

　　告示有言，皇上罢不急之役，停宫殿别苑营造，放宫女出；清丈田亩、重典治贪；广设养济院、义仓、社学，孤儿入蒙学免束脩。

　　边关将士征战辛苦，新帝存恤家小，边民岁赐减半，重开榷场以互市。

　　又言先皇病重，故而恩科未开，如今重开恩科，广大学子可于菊月进京赴考，濯选人才。

　　浩浩天凰，已是崭新乾坤；燕云烨与杨贵妃母子终身被囚方城郡，守着一座空寂府邸，伴着无尽悔恨度过余生。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玉青竹于前日便已递交回常州的请示，但尚未得到批复，不过她仍是让玉嫣玉容收拾行装，做好离开这座繁笼的准备。

　　却不曾想，傍晚时分，玉宅门环被人轻叩，下人们开门接过拜贴，交与玉青竹。

　　她展开一看，亲自带着下人们，开中门，迎贵客。

　　贵客进了前厅，玉青竹直接将人请上座，然后带着阖府的下人们，行跪拜大礼。

　　燕云煜一直松弛的嘴角，在玉青竹跪在他面前时，缓缓崩直。

　　玉青竹等了半晌，没听到燕云煜的起身旨意，轻轻抬眼，便对上了燕云煜的目光。

　　四目相对，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燕云煜看着玉青竹，终是不忍心让她跪着，无奈道了句：“起身吧！”

　　谢过恩，玉嫣和玉容为贵客奉了茶，选的是玉宅最好的雪顶含萃。

　　二人心里一直打鼓，毕竟，这位之前在常州见过的“黎公子”，如今已是至尊之人，也不知道这茶合不合适。

　　燕云煜见坐在下方的玉青竹不言语，对身后持剑护卫道：“你们都下去。”

　　玉青竹看了眼燕云煜身后持剑而立的护卫行礼退下，也对玉嫣玉容点了点头。

　　她看得出，燕云煜每次见她时都并非冷面阎罗模样，今日更是一身便装，随行又仅带了一人，端得是邻家兄长之姿。

　　不过她只想和此人保持距离，就算他和二哥是挚友，仍旧是燕云家的人，凡事，还是公事公办好。

　　厅内仅剩玉煜二人。

　　燕云煜端起茶盏轻嗅，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茶很香。”

　　玉青竹不知他今日特意到此，有何贵干，仍是不发一言。

　　燕云煜无奈叹了口气：“有事就黎大哥，无事就王爷皇上，玉家小妹倒是圆融。”

　　玉青竹觉得莫名奇妙，问：“今日皇上不顾身份驾临寒舍，民女委实不敢造次，不知皇上有何贵干？”

　　“玉小妹，”燕云煜轻叹一声，语气不同于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柔和，“这是你二哥的书信，托我照顾你。”

　　玉青竹惊得立马起身：“二哥的信？”

　　自从玉常润离开京都，家中再无书信一封，如今有书信传来，她怎能不惊喜。

　　接过信，玉青竹忙不迭拆开。

　　的确是玉青城的字迹，她认得，尤其他总喜欢在信件结尾处，用朱砂画上一朵凤凰花。

　　玉青竹轻抚信尾处的赤色凤凰花图案，眼泪断线玉珠一般，她随意抹了把脸，看着书信却仅短短几字——

　　黎昕吾兄：

　　玉氏一族南迁至炎洲，阖家安好，唯小妹被困京中，望兄将小妹带至身侧看护，莫使她受颠沛之苦，愚弟万谢。

　　玉青竹眼中不解之意甚浓。

　　迁至炎洲，这是为何？

　　而且，二哥竟未让她离开京都，这又是为何？

　　燕云煜见玉青竹一脸茫然，柔声开口：“我上京前，青城亦曾托我照顾你，现在又飞鸽传书……所以，青竹，随我进宫吧！”

　　他一直自称“我”。

　　玉青竹神色平静，凉凉望着这位新掌权的上位者，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

　　她问：“二哥为何不给我写信？"

　　燕云煜耐心解释：“燕云烨为截杀我，断了所有邮驿流通之路，千里之遥，信件未必能到你手上。”

　　“那，家里人为何南迁？”

　　“这……我便不知了。”

　　玉青竹看着燕云煜，心思百转千回。

　　燕云煜见玉青竹眼底的警惕和困惑，又说起另一件事：“前日我才得知你那未婚夫婿被害，王府管家也才告知，你这些日子被困烨王府，还曾有求于我……并非是我故意放任烨王行事。”

　　这话便是给她个解释了。

　　玉青竹心中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燕云煜又道：“斯人已逝，玉小妹该往前看才是。”

　　玉青竹轻声道：“进宫就不必了，黎大哥，我还是想回常州。”

　　燕云煜语气坚决：“现下不行，政权交替之际，最易有宵小作秽，除了我眼皮底下，哪里都不安全——昨日献王还使人夜宴前京畿卫首领，意欲图谋不轨，他若知晓你要回常州，未必不会半路截下。你二哥托我照看你，我必不负友人之托才是。”

　　玉青竹看着燕云煜：“若不能出京，我在玉宅也可以。”

　　燕云煜又劝道：“你那护卫这些日子想来也是一直紧绷，偌大的玉宅，如今只有他一人看护，就算能顾过来，他是不是太累了？你若进宫，我便以义妹身份公召，不会有太大影响。”

　　这话说到了玉青竹心里。

　　孤城不能一直留在她身边。

　　他原本是要跟着修远的，若修远飞升，他便会被点将，能去传说中的九重天上。

　　即便没有修远，凭他自己的天赋和专注力，也必有一天修成空虚之境。

　　而不是像这样，只为了修远的吩咐，跟着她碌碌无为一生。

　　思及此，玉青竹抬眸，目光笃定：“那，就进宫吧。”

　　听了这话，燕云煜暗暗松了口气。

　　行囊已收拾妥贴，只一个包袱，尤其是修远送给她的发簪、手链，要贴身带着，其余物件也不必多带。

　　玉青竹想了想，道：“黎大哥，我有此事要叮嘱，劳烦你在此休息。”

　　燕云煜眉目舒展，对玉青竹道：“我刚好去处理点事，申时末再来接你。”

　　燕云煜离开后，玉青竹给玉常圆手书一封，派人送去给玉常圆，信中说清进宫一事，让她姑姑勿念。

　　而后将孤城叫到一边，将打算说与他听：“孤城，我已将玉宅的这些下人们的身契备好，望他们自主选择去留，若有想回乡的，劳烦你帮我送他们一程。”

　　孤城先是惊诧，随后立刻拒绝了她：“不行，姑娘安危更重要。”

　　玉青竹一瞬间湿了眼眶，她仰起头，逼退泪水：“孤城，燕云煜要将我带入宫中，宫中有禁军护卫，安全无虞。”

　　孤城喉结微动，恳切道：“我随姑娘入宫。”

　　玉青竹摇头：“你帮我把这些人安排好，然后去一趟落照峰，一来帮我查看药田，二来趁人不注意，看看那批黄金的下落。”

　　她将白修远的玉章递与孤城：“你知道这枚玉章的重量，务必好生保管。”

　　“不……”

　　玉青竹打断孤城的话：“做好这些事，你就回幽冥林海，继续修炼，这凡尘，不适合你。”

　　孤城彻底明白了玉青竹所想，哽咽道：“姑娘……”

　　玉青竹眼泪夺眶而出：“你回去潜心修炼，修远说，幽冥涧古籍无数，若古籍中有提到如何搜集残魂飞魄之处，务必留意，万一有契机能找回修远的魂魄……”

　　后面的话玉青竹没说，但孤城懂了，姑娘还是没有放弃公子。

　　再想到她先是支走明月，然后又让自己离开，分明是想以自己为饵，保众人平安。

　　良久良久，他低头垂眸，嗓音微哑，恭恭敬敬一拜：

　　“属下……遵命。”

　　一拜，辞往昔日夜相随。

　　再抬眼，眼底只剩千般牵挂、万般不安。

　　他艰难开口：“姑娘，万望珍重。”

　　傍晚，天落细雨，燕云煜专门乘了马车回玉宅，接到玉青竹，缓缓驶向宫城。

　　孤城黑衣束绦，撑着一把油纸伞，长身而立，眼底无限情绪暗涌，望着玉青竹离开。

　　玉青竹放下车帘，抹去眼角湿意，不忍再看。天高海阔，孤城一人想去何处都去得，但是她，只会是他的拖累。

　　青石板雨水成溪，车轮碾过咯吱作响，马蹄嗒嗒声声，斜风吹起车帘一角，玉青竹刚好撇见巍峨宫墙，被细雨涿得越发厚重。

　　从此，前路如何，她唯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