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少侠不靠谱》柏巫

53、从山上扔下去 黎乐昨

　　黎乐昨晚慨然就义，去向江门主坦白自首，本以为是“壮士一去不复返”，谁知江门主对她的“罪行”却是浑不在意，还对她好一番关切，甚至让她“喜欢什么拿走便是”——黎乐当然没这么厚脸皮，婉拒了江门主的好意。
　　总之，除了觉得江门主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她就没见过这么宽和好说话的大侠。黎乐安心地留了下来。

　　心里大石头一落地，心情舒畅了，出手也大气，竟然没有要回送出去的那些药和香粉，并且破天荒地一分钱没收——要知道这些东西，平时她都是卖天价。
　　于是乎，裴牧舟抹上这从铁公鸡身上扣来的药膏，敷了一整晚，翌日一早，起床见脸上红印消了大半，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接着便把剩下的药膏一股脑全抹到脸上，敷起了第二轮。

　　苍觫在一旁看他对镜抹药膏，颇有兴味，甚至还从中得到了灵感，抱着“香粉”要往自己身上撒。彼时黎乐正好瞧见，慌忙上前阻止，结果被漫天的粉当头迷了个四仰八叉，刚起床的她临“睡”前顽强地指着苍觫似有话说。

　　真是一派祥和美满岁月静好，除了——
　　苏长玉站在藏书阁前，衣装不苟，身姿傲然，神情冷漠。

　　现在是卯时刚过，正是他昨天早上来到这里的时候——燕长老只说“明日”去找她，却没告知具体几时，苏长玉便自动理解为同一时间，于是准时赴约。此时天已然大亮，只是积云厚重，层层挡住天光，天色阴沉。
　　伏清门众弟子现在这个时候都在上早课练早功，无人往藏书阁来，五层大楼前孤挺的身影愈加显出几分单薄。

　　苏长玉冷冷注视着正前方黑洞洞的大门，习惯性地就要做出那个动作，刚动了动手却忽地想起什么，面色僵硬一瞬，悻然放下。随即他恢复如常，默默将背脊又挺直了些，面无表情走上前去，叩响门扉。

　　偌大的一楼空无一人，静可闻针，苏长玉进门后谨慎地站在玄关处没再往里走，视线在屋内四周悄然游走，和里面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本卷轴挨个来了个注目礼，最后不堪重负般轻阖了下眼。
　　再睁开眼中已无半点晕眩之色，又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得体模样。他对空气抬手行了个礼，声音不轻不重道：“燕长老，苏某进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苏长玉并不意外，兀自抬腿入内，穿过几排高高的书架时，还顺手把架上放歪的书归了位。
　　脚步声缓缓升上二楼，虽然轻到几不可闻，但在空旷而寂静的藏书阁中仍显得十分突兀。苏长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在楼梯口站定，空气中飘着细微的浮尘。
　　——二楼同样无人。

　　又是一抬手：“燕长老，苏某上来了。”
　　——仍是没有回应。
　　三层，四层……

　　在通往四层的楼梯前，苏长玉暂且驻足，望向延伸的阶梯，微微提声朝里面道：“燕长老，打扰了。”
　　等了半晌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整个藏书阁除了他以外根本没有人。
　　袖袍下，手指微微用力捏紧。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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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咻——
　　空中忽地划开一声锐响由远及近，苏长玉紧绷的身体迅速反应，头也没抬便侧身躲开，未及眼神冷下去，那从天飞来的东西在眼前一晃而过，瞧着却是眼熟得很！
　　几乎是想也没想伸出手，将那即将飞下楼的东西捞了回来。果然，手中正是他那分别了已整整一天的扇子。
　　“……”

　　手上不自觉用力，面上却不动声色换上笑意，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踏上第四层，抬头看向顶阁外廊上的那道身影，道：“燕长老还是这么出其不意。”
　　燕惊林站在围栏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磨磨蹭蹭。”

　　想来早在苏长玉进入藏书阁之前，她便察觉到了他的气息，而之后苏长玉的每一句话每一点动静，更是悉数落入燕惊林耳中——包括他每上一层就通报一句的行为，以及上楼前不知意欲为何的停顿。

　　“让燕长老久等了。”苏长玉态度恭敬有礼，说出的话却意有所指，“只是苏某靠一双腿走上来，自然比不得用飞的。”
　　“此话听上去怨气不小。”
　　“不敢。”
　　燕惊林也没理他，转身行过走廊往楼下走。苏长玉垂眸，目光落于手中折扇，心底微讶。

　　之前燕惊林瞧得不错，这确实是龙骨扇。所谓龙骨，其实并非真正的龙骨，只是一个名字罢了，因材料珍贵制作不易，而又坚固结实，故取此名。
　　苏长玉的这把更是不寻常，除了扇骨是“龙骨”所制，扇面也用料不俗，加之上面有大师刻下的暗符，要想修好绝非易事，所以昨日燕惊林让他今天来藏书阁，他并未想过是让他来取扇。
　　难道仅仅过了一日，她便将扇子修好了？！

　　苏长玉压下心中惊讶，不动声色：“燕长老这是已经将苏某的扇子修好了？”
　　“哪有那么快。”
　　苏长玉小心地将扇子展开来，燕惊林的话和扇上的裂痕一同出现。
　　“……”
　　是他想多了。

　　“放上去。”燕惊林从楼梯上转下来，还未走近便对苏长玉道，眼神却是越过他落到更远处。

　　苏长玉顺着她的视线偏头看去，只见屋内东南角靠里，置有一半人高的平台，台面外方内圆，圆形部分微微突出，略高于外部，上面刻有蜿蜒的纹路，乱中有序，像是无数分支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指向圆台正中。此外，还有四张符分别贴于台上四角。
　　是布了个阵。

　　修理物品除了用寻常的手段之外，一些精通阵法或是符咒的高手也能在没有材料的情况下，仅凭阵法符纸和自身内力，将损坏的东西修好复原，如此阵便是修物阵。

　　苏长玉默不作声打量过后，将展开的扇子放到阵的中心——略高出来的圆台上。
　　做完这些，燕惊林也已走至近前，苏长玉正要侧身让地方，却被制止——
　　“将你的内力注进去。”

　　苏长玉闻言一顿，暗自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木台上的阵。这一看，才发现此阵与寻常的修物阵略有不同，在一些细微的地方有所改动，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燕惊林看出他的迟疑，不屑道：“对付你，我还不至于使这种手段。”
　　“燕长老误会了。”苏长玉一笑，道，“苏某只是在想修物阵已经难得一见，这比修物阵更复杂玄妙的修灵阵，就更是少见了。”
　　说完，没有任何犹豫地，把手放到台上某处，开始运转内力缓缓注入。
　　燕惊林没想到他竟能认出修灵阵，略微惊讶地看他一眼，挑了挑眉。

　　内力本是看不见的，但此刻苏长玉手掌之下，仿佛是一股涓涓水流，又仿佛是一轮翻卷涌动的风，自掌心处向台上漫延，顺着那上面蜿蜒的沟壑与纹路流经其间每一寸。填满最外部的方台，再爬上中间的圆台，最后从四面八方缓缓汇向正中心一点。

　　当整个闭合的过程完成的瞬间，分贴于台上四角的符纸上面，朱色符文金光一现！与此同时，蜿蜒填布的内力也发出银白微光，映出木台上的阵法图案，而后再次流动起来，继续一同涌向中心一点，又从这一点注入到放于其上的折扇中。

　　这时，燕惊林两指并拢，将内力聚于指尖，提手在空中快速翻飞比划——不需任何物体做介，以指为笔，天地作纸，内力隔空成符，符道一门的最高境界！
　　她手上动作干练有力，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三两下符成，符光乍现，旋即推掌将符拍向折扇。

　　两股不同的内力涌入扇中，一股深厚雄劲，一股锋芒初露尚显青涩。浑厚的包裹着青涩的，引导其穿梭来回，扇子破损的地方正被缓慢修复。

　　燕惊林通过此阵，引导苏长玉用他自己的内力修复扇子，如此一来，苏长玉的内力成为扇子的一部分，折扇便与它的主人相通，真正做到了物我合一。这正是修灵阵的玄妙之处。

　　又是修灵阵，又是隔空画符，饶是苏长玉见多识广，也不免被这番操作所震惊，眼中流露出些许闪烁的神采：“果然厉害……今日得见此阵，苏某真是三生有幸。燕前辈，如此便算是成了吧？”
　　“还没有。”
　　“那之后应该？”
　　“等。”

　　燕惊林一转头对上苏长玉直勾勾的眼神，嘴角险些一抽，用上了平生所有的耐性，解释道：“等阵中内力用尽，你需再次注入。”
　　苏长玉表示自己明白了，燕惊林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开阵台，然而走出两步就听她——
　　“若不是你武功太差，内力太弱，哪用得着反复几次，如此麻烦！”
　　苏长玉：“……”
　　无可反驳。

　　修灵阵自行运作，看情况似乎还得等一段时间，苏长玉从书架上随手挑了本书，坐在旁边一方书案前翻看起来。然而刚翻开第一页，就怔住了——
　　“话说在那遥远的方外之境，有一九天仙子，长得是面如皎月，眸若星辰，只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泥足深陷……但仙境难寻，无人能得见仙子……直到那日，一个……”

　　沉默地把书翻回到书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阵法全书”四个大字。
　　“……”

　　“你在这儿等？”
　　苏长玉听见声音抬眸，书架前，燕惊林随手整理着上面的书册，没给他一个眼神。
　　苏长玉合上手里的“阵法全书”，轻轻放下，道：“燕长老有要事，去处理便是，不必管我，这次我不会再四处乱走了。”

　　燕惊林搭在书册上的手一顿，微微侧头，斜睨向书案后端坐的人，见其眉目平和，笑意温顺，摆得一副乖巧模样。

　　“最好如此。”燕惊林语气渐冷，“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该有的企图，就不是扔下楼了——我会把你从山上扔下去。”
　　“……记下了。”

　　看来燕长老确是有要事在身，警告完苏长玉后走得很干脆。
　　半晌，等到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整个藏书阁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苏长玉面上笑容淡下来。他缓缓起身，走到方才燕惊林待过的书架前，眼神落到她碰过的几本书上。

　　默然片刻，将其拨开——后面的墙中，藏有一方暗格。
　　苏长玉神色微动，拉出暗格，里面的钥匙映入眼底。
　　再抬头望向楼梯上方，走廊内侧，上锁的门扉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