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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的光 他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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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灼的记忆里,父母的身影总是与工作、出差紧密相连,偌大的家里常年空旷。
家境虽优渥,可孩子心底渴望的,终究是父母的陪伴。直到他读到小学四年级,父母陪在他身边的次数,用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幸好,上天曾赐给他一个弟弟。那短短十几日的相伴,成了他整个小学时代最快乐的事情。可惜如今,连弟弟也不见了踪影。
谢小灼眼巴巴地望着校门外。
苏穆还没有来。
已经两年零一百二十九天没有见到她了。
她到底去了哪里?
他失望地转身,朝寝室走去。途中,胡壮壮拦住了他。
他不想理会。
苏穆不喜欢的人,他同样不愿搭理。
他推开对方就要走。
“啧,学了跆拳道了不起啊?手劲真大。”
谢灼仿佛没听见,径直往前走,可胡壮壮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我知道你每天在门口等谁。等你那个瘦津津的弟弟,对不对?”
胡壮壮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知道他在哪儿。你跟我来。”
胡壮壮已升初中,但学校设有小学、初中、高中,他时常能看见谢灼。
谢灼心底清楚胡壮壮的为人,这个惯常欺负低年级生、靠勒索小钱度日的人,嘴里能有多少真话?
理智在耳边尖锐地鸣响,警告他这很可能又是一个拙劣的圈套。
可那个身影,是他两年多日日夜夜盼望的。即便见到他的可能像风中残烛般微弱,但他却想试一试。万一呢?万一这次,他说的是真的呢?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去告诉你们班主任。”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郝老师,对吧?”
说着,他紧紧盯着胡壮壮的脸,试图从对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幻中,捕捉到关于“真实”的微光,既渴望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恐惧那随之而来、可能的失望。
“我哪会骗你呀?”胡壮壮嬉皮笑脸地保证。
谢灼跟着他,大门出不去,胡壮壮把他领到一处隐蔽的狗洞前。
“从这儿钻出去吧,出了校门我就带你去找你弟。”
谢灼没应声,只后退几步,一段助跑后轻盈地跃上墙头。
“啧,挺厉害的嘛。”
两人打了辆车前往福山,车费自然是谢灼付的。
一路上都是胡壮壮在喋喋不休:
“我带你去见你弟,你得给我钱。”
“多少?”
胡壮壮眼珠一转:“一万块。”
“见到人给你。”
谢灼无心与他纠缠,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即将与弟弟相见的期盼中。想到弟弟会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拉着他一起去吃肯德基的炸鸡,教他画画……虽然弟弟画的凤凰总像只走地鸡——想到这里,谢灼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胡壮壮有些气闷。他本就想糊弄过去,哪真有什么弟弟可见。
路越走越偏。
“这条路我们走第二遍了。”谢灼忽然说。
胡壮壮一愣。他本想绕晕对方,没料到他记性这么好。也是,年年成绩名列前茅,还拿过奥数奖杯的人,记性怎么会差?
“喝口水吧。”胡壮壮从书包里掏出水递给他一瓶。
“不喝。”谢灼不接。
被谢灼提醒第三次经过相同的地方时,胡壮壮无奈:“我就在这儿见过你弟一次,就一次!我够意思吧?见一次就带你来,你可不能怪我绕路啊……”
他说得口干舌燥,再次递水,谢灼仍不接,只拿出自己的水喝了几口。
胡壮壮眼神一暗。也罢,只要他喝了水就行。
两人走走停停,仍不见人。
胡壮壮累得叫苦连天。
“我说,你家这么有钱,随便认个弟弟不行吗?非得找那个瘦不拉几的?只要你谢大少爷开口,多少人抢着当你小弟!我、我也愿意啊!你看谁不顺眼,我帮你教训!每月随便给个万把块就行……”
谢灼目视前方,沉默以对。
胡壮壮继续叨叨:“你那弟弟叫什么来着?这么多年没影儿,早把你忘了!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你还天天盼着他干嘛?”
谢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你成绩好,家世好,什么样的玩伴找不到?非惦记一个不理你的人?”
“跟我们一块儿玩多好?打电玩、射击游戏……日子快活似神仙!”
原来,是想骗他的钱,拉他当吃喝玩乐的冤大头。
不是因为真心觉得他好。
谢灼木然地环顾四周,心里升起一阵悲哀。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留在他身边?
“要我说,你那弟弟怕是山里的妖怪——大妖怪生的小妖怪,专门来骗你钱的……”
“你弟弟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我不准你这么说他!”谢灼咬紧牙关,瞪着胡壮壮。
“说两句怎么了?不是妖怪他怎么不出现?神出鬼没的,不是妖怪是什么?”胡壮壮也失了耐心,走了这么久,他累得够呛。
“你以为他为什么走?他亲口跟我说过的,他说你太闷了,太无趣了,不会玩游戏,成天只知道学习,无聊得很。”
“谢灼,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你除了有几个臭钱,你还有什么?你弟弟不要你了,你活该被扔在这里!
谢灼小脸气红了,他捏紧拳头,猛地举起。
胡壮壮吓得抱头就跑。
跑了一阵,回头却见没人追来。原来,谢灼已倒在了地上。
“就说这安眠药的量是给大人用的,他怎么还不倒?”
胡壮壮不耐烦地嘟囔着,回头确认四下无人,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栋废弃的空屋。他费力地将人拖进去,掏出早已备好的锁头,“咔哒”一声将门锁死。又摸出手帕,仔细擦去锁上可能留下的指纹。
做完这些,他轻蔑地说道:“谢大少爷,你就在这儿慢慢等吧。有钱了不起?你就慢慢在这里受折磨吧。”
一个比他矮三个年级的小子,竟敢对他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从一年级起,他就想好好教训他了。处理完一切,胡壮壮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察觉,这才悄然离去。
黑暗中,谢灼悠悠转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是积水腐烂的腥气、木材朽烂的酸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小动物尸体的甜腻腐败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绝望。
这是哪里?
他徒劳地睁大双眼,却什么也分辨不出。
算了。
他蜷缩着身体,看着从屋顶透出的光发呆,心底泛起一丝自嘲。有谁会真正在乎他在哪里呢?既然无人陪伴,也无人关心,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
他伸手,指尖触到书包侧袋那个微微鼓起的轮廓,一只巴掌大的小黄鸭挂件,绒毛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蔫,颜色也不如两年前鲜亮。
那是他和弟弟一起溜出学校那天,在街边小摊上买的。弟弟举着它,眼睛亮晶晶地塞进他手里:“你看它,多像你生气时的样子呀。”
从那天起,这只小黄鸭就再没离开过他的书包。想弟弟想得心里发空时,他就悄悄摸一摸。他低头,小脸蹭着小黄鸭的绒毛,好像又回到那个阳光晃眼的下午,弟弟还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可是现在,小黄鸭还在,弟弟又在哪里呢?
这里很静,静得像与世界断绝了关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细微的“嘶嘶”声钻入耳膜。
一条蛇正从门缝下缓缓游入。它突然停下,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但它只是逡巡着,仿佛在寻找自己的巢穴,并未对他发起攻击。
他知道蛇是敏感的。这满屋的腐臭或许暂时掩盖了他作为活人的气息,但任何一点轻微的响动,都可能惊动它。
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吗?屋里的这条蛇,会不会在下一刻突然发动攻击?
他还能活多久?
如果他被蛇咬死,会不会有人伤心、难过?其实,他本该知足了。生在谢家,从小锦衣玉食,拥有的比世上大多数人多得多。
窗外似乎有花树,一缕栀子花的甜香穿透腐臭飘了进来,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混合着腐气,怪异得令人作呕。
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反正没人在乎,父母不在乎,弟弟……也不在乎。
就这样毁灭吧。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意识模糊之际,一个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绝望,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天籁。
紧接着,一个温暖的怀抱穿透了冰冷的墙壁,将他紧紧拥住。
他全身僵住,然后紧紧回抱,用颤抖的声音问:“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我,我是苏穆。”
是苏穆!
在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就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但弟弟不会。
她就是他的光。
他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