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退休攻略》得闲抓头发

1、第1章 出宫

　　立春，清晨。

　　“轰隆隆——”

　　一声巨响，几人高的砖红漆铜门翕开一条缝，一素衣女子身形佝偻，背着条小包裹，缓缓探出身形。

　　时值换岗，开门的侍卫急着下值，见这小宫女步履拖沓，又只身一人，不由眉头一皱，半推半搡将人“送”了出去。

　　“哎呀！”

　　但闻一声惊呼，小宫女腰肢一闪，整个人扑倒在地，没等她回头，身后便“轰”地一下干脆合上了门。

　　“嘶——”

　　金玉吃痛，顾不得行人侧目，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缓缓抬起手掌，细碎的石子成片弥散在掌间，偶有些锋利的，径直嵌入肉里，丝丝血迹沿着石子边缘浸开，蜂鸣的耳畔也逐渐有了生息。

　　转瞬间，金玉拾起包裹，抖了抖浮尘，一改颓态，抻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

　　今天，可是她退休的好日子！

　　自打半年前莫名穿越到这里，她日日给人端茶倒水，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得亏主子是宠妃，衣食住行还算不赖，这才勉强没让她崩溃。

　　讲道理，哪个正常人能顶住这落差？——

　　拼搏十多年、前脚刚实现财富自由，一觉醒来，无缝穿越无产阶级？！

　　上一秒，香车美酒、悠然山水近在眼前，下一秒，“啪”的一下，十余年的点头哈腰苦命牛马顷刻化为梦幻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扫不完的落叶、擦不完的金杯玉盏，以及处处需要看人眼色行事的掣肘。

　　好在魂穿之人打小痴傻，如今换了灵魂，宫中事宜金玉一问三不知，在身边之人看来却是相差无几。

　　不过，痴傻之人如何做得宠妃的近身宫女呢？

　　作为职场资深牛马，论察言观色、抽丝剥茧、层层深入，金玉说第二，全公司没几个敢争第一。约莫半个月，金玉便摸清了情况。

　　原来，宠妃虽得宠，但纯靠宫里的俸禄，既要上下打点，又要保养身子，难免捉襟见肘，于是顺理成章打起了外销宫中之物的算盘。

　　宠妃虽貌美，但脑袋空空，那便得找个帮她做账的人。

　　宫中之人，个个都是人精，宠妃权势虽大，却也怕遭人背刺，三挑两选之下，偶然听说了金玉这么号人。

　　“精通术数，又忠心护主，您想怎么做，她便怎么记。”

　　这是中间人对金玉的描述。

　　宠妃火烧眉毛，一时没有别的人选，便将信将疑收了金玉。

　　几番经用下，觉着金玉人老实话不多，这便正式收做了贴身婢女。

　　这差事，落在宫中任意一个女官身上，那都得捧着、护着，小心营生。

　　可现在这副身子里的人，是一个已经“为奴”了十二年、身心俱疲、神经脆弱、且只想躺平的老打工人！

　　按宫规，侍奉宫女年满二十五方可出宫。

　　金玉的这副身子上月才将满十八，足足还得再熬七年才能正常退休！

　　细数往昔——

　　普本毕业，从小虾米开始，一路摸爬滚打，到一句话能带动百人团队的leader，再到无数个通宵拼命后终于攒够了小目标、实现财富自由——

　　她是真的没有耐心、也没有精力从头再来一次了！

　　人是不可能一辈子打工的。至少，不能一辈子为别人打工！

　　金玉是个认命的人。事已至此，前缘已了，应当认清现状，早早着眼未来。

　　老话说，既来之，则安之。

　　金玉如今身无分文，又无依无靠，本想着一边蛰伏宫中积攒钱财，一边道听途说左右逢源，可她似乎低估了一件事——

　　宫人的差事，可比坐在格子间敲键盘累多了！

　　作为独生子女的一代，金玉从小便被父母捧在手心小心呵护，可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成日成夜要她洗扫院落，逢人还得卑躬屈膝供着捧着，一句话没说对，上来就是一巴掌。

　　初次挨巴掌时，金玉下意识想要还手，可手刚抬到一半，便被人一脚掀翻在地。昏过去的前一秒，每天两小时泡在健身房的日子显得可悲又可笑。

　　惹不起，那就躲吧？

　　金玉于是试图借痴傻之故躲开恼人的杂事，但好说不说，老辈子不愧是老辈子，纵是专门差人一对一教她，日复一日、不厌其烦，也舍不得让别人来干这活儿。

　　惹不起，也躲不过，那便只有最后一招了——

　　逃！

　　几经琢磨，金玉略施小计，受了一番皮肉之苦，终于顺利被赶出了宫。

　　她都盘算好了——

　　依宫规，退休的宫人，无论是何缘故退休，皆有一笔退休金。

　　说是躺平，但那点儿微薄的退休金，便是正常吃喝，也根本活不过几个月。

　　她打听过了，退休的宫女出宫后就两条路：嫁人，或守皇陵。

　　“为何不自立门户？哪怕做个小生意，总好过坐吃山空吧？”金玉如此问向共事的宫女。

　　宫女们掩面娇笑，说女子怎好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金玉为了保持痴傻人设，不便争辩，只暗自一人赏了一个白眼。

　　话说回来，此番她是故意挑事儿被辞退的，退休金固然会少一些，不过盘个铺面应该还是够的。

　　京中集市分为东、西两市。

　　东市紧邻皇宫和达官贵人的住所，多售卖国内珍奇、高档奢侈品。

　　西市外商云集，主要服务平民百姓，人气旺。各行各业，只要有点噱头，便能占一隅以安身，正是金玉的不二选择！

　　选好了落脚地儿，下一步便要考虑做什么营生。

　　大学毕业后，金玉便一直从事互联网行业，常年同各色人物打交道，早便锻炼出了敏锐的嗅觉，很快，便在一次宴饮中发现了商机。

　　这个朝代，说它发达吧，农业、经济、军事，随便抓一样，都是毛坯的水平。可要说它不发达吧，却已和外邦建联了许多年。

　　那日，金玉随宠妃出席，刚进厅堂，便教眼前大半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愣了。

　　推杯换盏间，金玉注意到席间只有一个翻译，那翻译的口语很是难评，勉强算得上小学六年级水准。

　　这对于两国建交是灾难级的，可在金玉看来，这却是一条通天路！

　　宫中都这样，那这翻译的活计在外边儿岂不更是凤毛麟角？……

　　出了宫，金玉依计径直来到西市。

　　天刚蒙蒙亮，沿路店铺零零星星撑开铺面，洗扫门面，准备迎客。

　　循着路标，金玉来到租赁铺面的地方。

　　店内，伙计估摸着也刚起，正打着呵欠做着卫生，见来了客人，忙收敛疲态笑脸相迎：“娘子可是要租赁铺面？打算做何营生？”

　　说话间，伙计扯下肩头抹布，掸了掸近身一处位置，笑吟吟招呼金玉落座。

　　“译人。”金玉一边回着，一边放下包裹落座。

　　伙计闻言，笑意略有僵直，上下瞧了瞧金玉，似乎觉着她大清早拿他打涮，面上明显生出许多不耐，眼瞅着就要抬手赶人，里屋忽而走出一人出声打断：“Good morning， Miss.”

　　“Morning， sir.”几乎是肌肉反应，金玉没有半刻迟疑便切换语种应了话。

　　来人闻言一喜，快步来到跟前，一面招呼伙计看茶，一面自报家门：

　　“幸会娘子！在下唐寅，是西市铺面的东家。近来有桩生意急需译人，不知娘子可有兴趣？”

　　哟，这么巧？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来人这般殷勤，金玉不觉心生戒备，面上却露出标致的微笑，让人展开说说。

　　唐寅稍作思忖，道：

　　“本是家中前些日子和外族谈妥的茶叶生意，先前已然付了定金，不巧，约好的译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过两日便是西市一月一度的商会，也是约定交货的日子，此番实乃燃眉之急，还望娘子相助！”

　　说话间，金玉直视唐寅眸色，见他提及“译人”之时，眼神飘忽，似有心事，便道其中另有隐情。

　　初来乍到，对这边的人情往来尚是一片白纸，况且如今连安身之处尚且没个准儿，还是少招惹闲杂之事为妙。

　　可抬眼瞧到唐寅身后的牌匾，金玉又犹豫了——

　　再怎么说，这会儿还得从人家这里租房子，直接拒绝怕是不好……

　　见人踌躇不定，唐寅淡然一笑，只让金玉再考虑考虑，正好伙计过来倒茶，便交由伙计接待金玉，自个儿坐到柜台后，拾起账本瞧了起来。

　　伙计很是机灵，眼神一晃，便知金玉并未应下唐寅之事，态度立时一百八十度阴转晴，殷勤备好茶盏，坐将下来，二人一问一答，细细谈了预算、经营方向、经营范围等事宜。

　　约莫三炷香的工夫，伙计一面掰着手指头，一面小声盘算着租赁章程，估摸着差不多了，这便唤金玉去里屋选址。

　　里屋入口就在柜台边上。

　　二人方才交谈之时，唐寅便有意无意往这边瞟，见二人过来，匆匆作势端起账簿，嘴下好似随口一问问起伙计：可有问询出身？

　　伙计摇头，随即看向金玉：“不知娘子出身何处？”

　　“宫女，刚退休。”金玉如实作答。

　　伙计闻言眉头一皱，身形一滞，原地停住，请金玉出示离宫凭据。

　　金玉于是翻了翻包裹，递过一份契书。

　　伙计接过东西，熟门熟路快速扫过凭据上几处，最后落到一处边角，眉头一凝，贴近几分，再三确认后，指着那处标注转向金玉，面露无奈：“娘子宫龄未满十二年，此凭据中提及的退休银两无效。娘子可还有别的家当？”

　　顺着伙计手指之处看去，金玉两眼一黑——

　　一行小字细细密密记在页脚，详细记下了她的用工年份，并用更小、更娟秀的字写着她做工未满十二年，此凭据仅能证明持有者已退休，不可兑换退休金。

　　好家伙！怪不得当时办手续时那般爽快，合着是一空头支票！

　　还说什么“在京中任意典当行均可兑换”？

　　兑啥？西北风吗？

　　还是怪她太天真了。

　　以为恁大一皇宫，总不至于克扣她这小宫女微薄的退休金，没想到还真是越富越抠门儿！

　　好在她早有打算——

　　“不知此间可否赊账？”金玉问道。

　　伙计点点头：“自然。不过赊贷需有亲近之人作保，不知娘子在京可有亲故或子嗣？”

　　金玉摇头。

　　记忆里，她早早便没了亲故。宫女不可与男子相好，更何况原身生来痴傻，不知男女情爱为何物，自然更不可能有子嗣。

　　“那娘子可有婚配？订婚也可。”伙计试图帮金玉找寻其他法子。

　　金玉依旧摇头。

　　伙计见状苦笑，身子一软，倚向柜台上，没再往里屋去。

　　金玉见势，心下凉了半截。

　　没有亲故、子嗣、夫家，就不能开店了？

　　本以为筹资金和选行业是最难的部分，谁曾想她连最基本的租赁资格都没有！

　　这般想来，那些退休的宫人莫不是人人都有亲戚或相好的？像她这般孤寡的，便只得守皇陵去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那大多数人活到五六十也就嗝屁了。

　　前二十多岁在宫里端茶倒水，出宫后无缝衔接生儿育女，等到孩子大了，人也落得一身操劳病，享不了几年福便没了。

　　一辈子一眼便能望到头，这可活个什么劲儿？

　　她这半年来在宫里当牛做马的，又算什么？算她能吃苦吗？

　　金玉越想越觉得胸口闷堵，正欲离去再做他想，身后，唐寅忽而出声：“娘子若愿相助，一干手续，在下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