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影帝》还是黎生

1、首章即全文。

　　01
　　知名演员陈志枫是我的初中同学。上周，我收到邀请参加他的庆功宴，庆祝他不久前拿下国际 A 类电影节影帝。作为中国演员里第一个拿下此大奖的人，陈志枫最近简直风光无限。而我只是一名退休的私家侦探，和他不属于一个圈子，更不是一个阶级，所以收到邀请时，我感到很意外。
　　庆功宴当日，我坐在角落里，与光鲜亮丽的娱乐圈格格不入。
　　宴会厅到处是陈志枫的海报。海报里是他的面部特写，戴一副金边眼镜，明明十分斯文，却让人感觉虚伪至极，镜框下面似乎还藏着阴森。底部是血红的一排字，「纯真骗场」，字体设计得很独特，也很恐怖。
　　我觉得这电影名字起得蛮好的，身为悬疑爱好者，我决定等国内公映时，带上老婆一起去看。
　　宾客纷纷入座，宴席正式开始，我不需要和谁 social，只埋着头认真吃饭。
　　突然，有人在身后拍我的肩，我转过身，看到一名年轻男孩，他说请我到 VIP 休息室与陈志枫会面。我庆幸自己刚才眼疾手快，已吃下一大块香煎三文鱼。
　　走进 VIP 休息室，陈志枫热情地拉我在沙发坐下，关心几个相熟的老同学近况、孩子学业、父母身体，一点儿不拿大腕儿姿态，我也松弛下来，关心他的演艺事业。
　　「当初我看网上都说你不该接这部电影，现在看来，得亏你接啦。」
　　「嗨～其实当时我心里也有点嫌晦气，但我们干演员的遇到真正的好剧本，抗拒不了。」
　　「那还是说明你有眼光。」
　　话题很自然就转到了这部名叫《纯真骗场》的电影。我夸陈志枫演技越来越厉害，单是外面那张海报，单是他那眼神，就足够令我发怵。
　　陈志枫笑得爽朗，「你就别捧杀我啦。」随后他直切主题，「我今天找你来，是要拜托你帮我调查一件事。」
　　他知道我虽然已不做私家侦探，但私下还在参加推理协会的活动，也知道我从小就爱好这个，离了这些日子过不下去。
　　我谦虚道，「嗨～我现在就是纸上谈兵，你要真有事儿要查得找狗仔吧。」我以为娱乐圈里的事，逃不过抓小三和被抓小三两种，这些我都不太感兴趣。
　　陈志枫却坚持称狗仔不行，非我不可。他还说，只要我尽力，不管查到什么程度，都给我三十万辛苦费。
　　我儿子过了年就要领证了，女方家要十八万八彩礼，因为这个，我放弃了换车打算。可有了这三十万，我岂不是可以换车了。我开始动摇，问陈志枫要查何事。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让刚才领我进来的男孩去外面取些吃的来，明显是为了把人支开，我隐隐觉得不是小事，竟有些期待。
　　「你也知道，《纯真骗场》原来的男主角不是我，是柏汝霖。」陈志枫声音低沉下来。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
　　这也是前头我为什么说当时网上都说他不该接，为什么陈志枫说他当时也觉得晦气的原因。因为这部电影原来的男主角，柏汝霖，在拍摄现场突发心脏病死了，大约在开机后的二十来天。
　　这时，陈志枫收起笑容，身子往前倾了倾，离我更近了些。
　　我听见他说：「其实，柏汝霖并非死于心脏病，而是死于谋杀。」
　　02
　　「谋杀？为什么不报警？」我惊讶地问。
　　陈志枫的回答更令我意外，「警察知道，当时就立案侦查过，什么都没查到。」
　　「可我记得当时的新闻不是这么写的。都说是心脏病发，送到医院，抢救无效。」
　　「新闻不总是报道真相，这你应该比我清楚。」陈志枫无奈地耸了耸肩，「所以我觉得警察查不出的真相，你或许可以。」
　　当年我做私家侦探期间，确实有几单拿得出手的案例，但这毕竟是灰色职业，我左胳膊就是因为这个受的伤，所以后来我不做了，只靠参加侦探协会满足乐趣。
　　「可你又为什么要查呢？这件事过去那么久，电影都要上映了，你是受了柏汝霖妻家人的委托吗？
　　陈志枫摇摇头，说人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不追根问底，那种子是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换作是你，怀疑自己共事过的剧组里有杀人凶手，会不想知道是谁吗？」
　　我想了想，又问：「如果我真查出线索，或者直接找到了真凶呢，是只用来铲除你内心的种子？还是交给警方？」
　　「当然还是要交给警方，但最好先等一等。」
　　「等一等？我不明白。」
　　陈志枫有些尴尬，但给出的原因却很坦诚。
　　他说，他拿了影帝才两周，后面有几十个专访、杂志大片、商业代言追着，如果现在就曝光这部电影主创中有谋杀事件，恐怕会影响公映。
　　我立刻就明白了。说得直白点，就是影响影帝光环的长尾效应。他需要这个红利周期。
　　这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凶手只是剧组里的一般工作人员，就算落网也不该影响电影的公映，能够造成这么大后果的，应该是与电影同荣同耻的岗位。陈志枫才会有此担忧。
　　这说明……「你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对吧？」我直接问出口。
　　「王琦呀，你果然宝刀未老！」他笑着起身，引我走到 VIP 休息室与宴会厅衔接处，伸手指给我看。
　　「那一桌，就现在，起身离场的两个人，就是我们这部《纯真骗场》的导演柏杨和编剧周逢音。」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导演是位二十啷当的小伙子，打扮很艺术，编剧是一位气质绝佳的美人，看不出年纪，该怎么说，这一眼觉得起码有三十五岁，下一眼又觉得很年轻。
　　我随口嘀咕道：「这才刚起氛围，导演和编剧怎么走了？」按理说，这两个人也是今天庆功宴的主角。因为二人分别拿了最佳编剧和最佳新人导演。
　　陈志枫提醒我：「你忘了？柏汝霖和他们是什么关系，这种场合，他们怎么高兴得起来。」
　　「啊！对对对！」我这才想起来，死去的柏汝霖与这部电影的编剧和导演是一家三口。当初是因为看到老同学接了盘，我才关注这则新闻的具体内容，我记得这一家三口，老夫少妻，儿子是前妻所生。娱乐圈常有这样的家庭组合，见怪不怪了。
　　二人现在离场就很好理解了，若没有出事，今天在此庆功的该是人家一家子。触景伤情，确实高兴不起来。
　　这时，陈志枫带我再次返回 VIP 休息室。那位年轻男孩已摆满餐食，有牛排、波士顿龙虾、炙烤猪颈肉。
　　「请你来吃饭的，不能让你空肚子回去，你边吃，我边讲。」
　　03
　　陈志枫开始从头讲述。当初，他因为接下发生意外的角色，在进组后对整个事情进行过充分的了解。
　　「事情发生在《纯真骗场》开机后的第二十二天，那一天要拍摄的内容是，歹徒持枪追逐女主角，扣下扳机的瞬间，男主角飞身扑过去替女主角挡下子弹。男主角中弹昏迷，女主角痛哭不已。按照整个剧本的内容，歹徒是男主角雇佣的，全是男主角为了感动女主角而进行的自导自演。但这些不是重要信息，重要的是，进行实拍时，饰演歹徒的演员扣动扳机，打破柏汝霖胸口的血包，血浆迸出，柏汝霖倒地时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时已经救不回来了。」
　　「嗯，我记得新闻也是这么说的。」
　　「但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陈志枫说，「柏汝霖并非死于心脏病发，而是死于那把道具枪发射出的子弹，真正的子弹。」
　　我听后怔住，一时忘了给出反应。
　　陈志枫继续道，「你知道，我们这种级别的电影，道具都是真的，区别就在于，弹膛有没有子弹。实拍的那一条，饰演歹徒的演员扣响扳机，道具组按下引发血包破裂的按钮，假的血浆掩盖了真血。剧组人员就以为柏汝霖那样子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总制片汪江和他的妻子周逢音上前关心，发现柏汝霖胸口真的在流血，立刻隔离了所有工作人员。他们直接开车，将柏汝霖送医。当时跟去的还有他的导演儿子柏杨、执行制片刘小川。送到医院后，进一步封锁信息，大明星嘛，这些操作都正常。子弹打入柏汝霖心脏，抢救无效，当日就身亡了。警察前往剧组调查，收缴了那把道具枪，却查不出是何人何时何地给道具枪上了子弹。最后是出品方找了上头的大人物出来干预，人为致死的事实被封锁在了最小范围，对外只宣称柏汝霖突发心脏病身亡。」
　　说到这里，陈志枫缓了缓，「以上是我进组后对整个事件的所有调查，也称不上是调查，就是尽量搜集信息吧。我想，这是所有知情者基于利益损失最小原则做出的选择。毕竟男主角死于心脏病是一回事，死于谋杀是另一回事，你不了解，这种投资的电影，一旦停拍，多少公司股价要跌。这也是他们迅速找到我，邀我立即开工的原因，毕竟前面二十二天拍过的镜头，我也要重拍。」
　　我点头消化这一切。
　　陈志枫看我还不明白，又说，「你刚才问我是否已经有怀疑对象，是的，我刚才已指给你看。」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可思议道，「导演和编剧？周逢音和柏杨？」
　　最重要的是，柏汝霖的……妻子和儿子？
　　陈志枫点了点头。
　　04
　　陈志枫怀疑周逢音与柏杨的原因很狗血，像《雷雨》里的情节。他猜测周逢音与柏杨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说得直白点，男女关系，放在他们身上，就是不伦之恋。
　　就柏汝霖这样的一家三口，全员影视圈，又全员才华横溢，一直以来都是媒体关注的焦点，只要周逢音与柏杨的关系有一点捕风捉影，哪怕完全不涉及刑事，也将掀起娱乐新闻业的巨浪。更何况是不伦。
　　但我始终觉得，无论是不伦，还是谋杀，都太夸张了。
　　因为我已不可能抵达犯罪现场，也就是一年前《纯真骗场》的拍摄现场，无法调查道具枪从进入剧组后都经过何人之手。但警方曾做过这些工作，我相信他们的刑侦手段，周逢音和柏杨没有被他们列入嫌疑人名单，这证明二人全程没有触碰过那支枪。
　　所以我只能从犯罪动机入手。像柏汝霖遇到的这种谋杀，不太可能是凶手一时冲动犯下的，经验告诉我，这动机有些年头了。因此，在离开庆功宴后的半个月里，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对相关人士做尽可能全面的信息搜集。
　　柏汝霖，电影学院表演系本科毕业，大三开始接演影视作品，事业上第一次质的飞跃是二十七岁，第二次爆红是三十一岁。死亡时五十五周岁，入行已满三十五周年。如果没死，和陈志枫两个人算是雅痞大叔赛道的南慕容北乔峰。
　　这也是陈志枫想弄清楚此事的原因，他说人混到高处，不论是啥领域，最幸运的就是棋逢对手，这些年，他和柏汝霖是彼此在技艺上进步的催化剂。
　　柏汝霖第一段婚姻开始得很早，毕业后不到一年就结婚了，妻子叫徐苓，是当时一所艺考培训机构管教务的。柏汝霖家里穷，上学的时候在那所培训机构当兼职老师，两个人由此认识。其间，徐苓没少给柏汝霖提供赚外快的机会。
　　婚后两夫妻租住在电影学院附近一间老破小，方便柏汝霖常往学校跑。他坚持不懈求老师引荐，争取一切能争取的表演机会。功夫不负有心人，二十七岁那年，因一部年代偶像剧火了一把，自此成为业内叫得上名字的小生。之后他参演的影片，最差也不会掉出字幕前五。
　　事业突飞猛进，夫妻俩就贷款买了一套现房，三室一厅。徐苓也从艺考机构辞职，开始围着柏汝霖的生活打转。我计算过，以柏汝霖当时的年收入，那套三室一厅，三年就能还完，这还是在片酬不涨的前提下。
　　这令我再次震撼今时今日老同学许志枫和我的差距。
　　拐回正题，大概在三十一岁那年，柏汝霖迎来事业爆发增长，一跃成为一线小生。两夫妻由此彻底完成阶级跨越，买下金茂府大平层。徐苓变得越来越深居简出，柏汝霖则成为空中飞人，剧组常驻民。
　　又过了四年，徐苓怀孕，柏汝霖将其送往美国产子。一年后，母子回国，柏汝霖办百日宴，大宴圈中好友，给小儿子取名柏杨。然而，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没有就此开启，柏杨还不到四周岁，柏汝霖与徐苓就协议离婚了。
　　娱乐圈夫妻很少有长跑健将，中途分道扬镳大致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另结新欢，要么是夫妻事业不同频，差距越来越大。大部分是两种皆有。我查过所有官方的、小道的报道，没有放过网上任何一则八卦帖子，柏汝霖没有婚内出轨的绯闻，或许单纯属于后者。
　　离婚后，柏汝霖专注演艺事业，柏杨判给了他，但每月定期被送往徐苓处共度周末。徐苓倒是很快有了新的对象，名叫齐天辰，是个卖人寿保险的，和柏汝霖同岁。
　　半年后，柏汝霖也交往了新女友，正是《纯真骗场》的编剧周逢音。这回倒是没有免俗，符合娱乐圈老夫少妻的常规。二人交往时，柏汝霖已三十九岁「高龄」，而周逢音才刚从戏剧系毕业，比柏汝霖整整小了十七岁。
　　这么算来，如今这位周逢音也就三十八岁，回想庆功宴上见到的绝色佳人，我只能说，搞文艺的人，都比同龄人年轻。
　　从搜集到的信息来看，伯汝霖与徐苓在离婚过程，及离婚后的十六年间，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大的冲突和矛盾。而他与周逢音组成的新家庭，更是业内钦羡的楷模。有娱乐评论这样说，「懂演员的编剧与懂编剧的演员之间的荷尔蒙，不亚于爱情。」事实也能说明，十六年间，柏汝霖多次出演周逢音创作的剧本，斩获国内无数大小奖项。
　　作为他的劲敌的陈志枫曾公开表示羡慕，说柏汝霖占尽「人和」。当然，是以玩笑的口吻。
　　我的同学陈志枫已是很周到儒雅的人，在这点上，柏汝霖比他更极致，与他合作过的人无不竖起大拇指，夸他有亲和力，有同理心，人格魅力更胜荧幕魅力。
　　所以从柏汝霖三十多年的工作和生活关系来看，很难想到他会和谁结仇，谁会想让他死。
　　那么，陈志枫的怀疑会是唯一的可能吗？我接着梳理关于他的妻子周逢音和儿子柏杨的信息。
　　05
　　与柏汝霖相比，周逢音的生平要传奇得多。如果说柏汝霖的成功是优秀者的平步青云，周逢音的成功就是天选之子的破土成金。
　　周逢音原名周音，出生于西南某县城下的周家村，从小就是留守儿童。像无数出生于周家村的女孩一样，在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周音就要开始替家里干活赚钱。身为女孩，无论成绩好坏，都没有继续读书的可能。是慈善助学机构的办事员联系到了周家，表示有匿名资助人愿意资助周音，这才使她拥有了「可能」。周音自此发愤图强，以文科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入电影学院戏剧创作专业，入校就读后，更名为周逢音。
　　在后来的采访中，周逢音曾被问到为什么没有选择综合类大学，她的回答很特别，「我曾遇到过奇迹，因此我相信奇迹，我想通过故事，创造更多奇迹。」
　　我想，她说的奇迹，应该就是被慈善捐助改变的命运。毕竟，周家村打工女和如今的业内知名编剧，前者是深渊，后者是青云路。
　　大学四年间，周逢音每次出手必得奖，奖杯多得宿舍都摆不下。戏剧系的教授也说，她的天赋是百年难得一遇的。
　　渐渐地，行业里开始称她「鬼才少女」。资本的关注，令周逢音的剧本一部接一部的影视化，她的片酬水涨船高，人也被推到各类颁奖典礼，于是她又有了新的称号，「最美编剧」。
　　大学毕业第一年，二十二岁的周逢音和三十九岁的柏汝霖在一次合作中相识相恋，并于半年后闪婚。当时柏汝霖已单身半年，不但是万千少女迷恋的成熟大叔，更是一众富婆人妻幻想的艳遇对象模板。他迎娶最美编剧周逢音的新闻一出，网友一时竟不知该嫉妒谁。
　　嫁给柏汝霖的同时，周逢音也成为了四岁的柏杨的继母。她和柏杨的关系倒没有免俗，一位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孩，一位整日沉迷戏剧的文艺女青年，怎么可能懂得如何做妈妈？
　　周逢音与柏杨的「母子」关系并不和谐，但就我搜集的信息来看，也不至于水深火热，只是情感疏远，鲜少陪伴而已。
　　这就要说到柏杨，才四岁，父母就协议离了婚，这个时期的孩子，最需要母爱的关怀，柏汝霖给不了，因为要拍戏，甚至连父爱都断断续续，他能给柏汝霖的只有最贵的奶粉，最贵的玩具，最贵的保姆。柏汝霖每个月会被送往徐苓处过两天，徐苓有时是单独带他去游乐园，有时身边跟着齐天辰。
　　好不容易和母亲共享天伦，又有别的男人打扰，可想而知，小柏杨多么希望能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起去一趟游乐园。但这种普通小孩稀松平常的事情，在柏杨的童年里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因此，在父母离婚半年之后，当周逢音走入他的家中时，小柏杨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自然是抱有敌意的。妈妈那一头已经多了一个齐天辰，爸爸这头再多一个周逢音，他的童年就太拥挤了。
　　和周逢音结婚后，柏汝霖的事业如有神助。他在家的时间很少，多数时候，柏杨从幼儿园或小学回到家中，只有居家创作的周逢音。
　　小男孩因此变得封闭自我，不爱与人交流。
　　周逢音倒是一直很努力地做一个好继母，她不愿请保姆，在创作之余，自己学烹饪，做饭也以柏杨的口味为主，周末也亲自送他去课外兴趣班。
　　可人与人的关系不是努力就能圆满的，柏杨始终只爱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不论这位年轻美丽且才华横溢的继母对自己付出多少，他的回应永远冷漠，不咸不淡。
　　周逢音也习惯了，她不再强求，但还是会对柏杨好，她与柏汝霖相爱，并认为相爱就已足够，她选择不要自己的孩子。
　　至于柏汝霖为什么在十四岁那年，突然与周逢音亲近起来，我搜集到的说法是，少年慢慢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兴趣，他热爱电影，梦想成为一名导演。他的兴趣，注定他会欣赏、崇拜、靠近她的继母。
　　导演也是故事的幻想者，是故事视觉化的设计师，比起演员，导演与编剧，更是灵魂上的爱人。
　　柏杨依旧定期和母亲徐苓团聚，每年生日会带着自己用压岁钱买的礼物去和母亲庆祝，但徐苓到底是个平庸的女人，越是和母亲相比，无论在外貌魅力还是在文学魅力上都日益成熟的周逢音，越是完美。
　　随着年龄慢慢长大，柏杨倒更像是周逢音的孩子。
　　但还有一些杂音，使我意识到陈志枫的怀疑源自何处，两年前曾有八卦网站偷拍到柏杨与一神秘女子深夜同行，以为挖到了星二代的绯闻，未经求证就发布了出来，后来证明照片里并非神秘女子，而是周逢音。许多网友在那张照片下发表感慨，周逢音也太年轻了，这哪里像母子，更像是姐弟，好般配啊，怪不得被误会。
　　我也是有儿子的人，当年儿子在青春期，我看过一本教育学方面的书，上面说道，男孩子的性意识觉醒普遍发生在 12～14 岁。柏杨是在十四岁那年突然与周逢音变得亲近的，我下意识地就做此联想。
　　有一晚我还问我媳妇，「你去年看过一部日本电视剧，讲的是一个女人和好朋友的儿子谈恋爱？」
　　媳妇不明所以，回说，「叫贤者之爱，那女的是为了复仇，和人家的爸爸也发生过关系，就是为了毁掉那个家。你问这干什么？」
　　我赶紧遮掩：「哦，我们侦探协会有人提到这个。顺口问问。」
　　「这电视剧没啥悬疑性的。」媳妇知道我爱看的是重悬疑、重推理的类型，好心提示我。
　　06
　　梳理完已经搜集到的信息后，我开始真正地行动，也就是普通人在电视剧或者小说里看到的私家侦探的工作。
　　我问过陈志枫，是什么让他怀疑周逢音与柏杨有男女之情，他的回答很抽象：「感觉」。
　　陈志枫说，演员的体质很敏感，有时候对显而易见的东西视若无睹，有时又擅长捕捉隐秘的线头。我相信这个说法，私家侦探也很敏感，所以我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和周逢音与柏杨共处，在一个空间内待上足够的时间，以便观察。
　　柏汝霖为我制造了机会，我以安保身份，参与到了周逢音与柏杨共同出镜的一则通告。我不懂什么叫通告，行程单上显示，品牌方要为二人拍摄杂志大片，还要去一家咖啡厅和一家大排档打卡，其间进行对谈。
　　整场通告从早上六点多开始，到晚上十一点半才结束，安保是配置型岗位，再加上这两个人也不是大明星，我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可以把全部精力用以观察。
　　越观察，我越能理解陈志枫的猜测。周逢音比实际年龄显得太年轻，柏杨与同龄的男孩相比又太成熟。两个人并肩站着本就养眼。更别提二人之间无微不至的关心，默契的眼神，偶尔异口同声地感叹，对艺术作品或艺术家惊人相似的喜好。
　　不过这些，都还算正常，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瞬间。录制期间，柏杨好像突然情绪有些低沉，周逢音叫停，摄制组纷纷到外面抽烟。柏杨走到角落里，周逢音跟了过去，只有上洗手间的我看到了那个画面。
　　柏杨一脸痛苦地望着周逢音，周逢音伸手摩挲了两下他的头发，柏杨的情绪立刻得到了安抚，就像小狗得到了主人的爱。
　　这画面我在那部日剧中看到过一模一样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能理解陈志枫的怀疑，柏杨在对周逢音态度的转变，不排除是性发育期的少年将欲望投射在了不恰当的客体上。
　　于是我开始动用我们行业的一些例行手段，寻找周逢音与柏杨身上的疑点。
　　07
　　经过半个月的调查，我将疑点梳理出来，写在书房的白板上。
　　首先是关于周逢音的。
　　一，她的人生转折源于十三岁的一笔慈善捐助。在她入行十几年的所有采访中，她从未提及捐助人的名字。当然，她声称是匿名捐助。但深入观察，会发现周逢音似乎对捐助事件本身也讳莫如深。也许有人会说她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乡村留守儿童的过往，但事实明明并非如此，她对自己少女时期的经历又丝毫不避讳。
　　二、在柏杨十四岁那年，与他的「母子」关系有了质的变化，这个前面提到过。
　　三、是一个小细节，柏汝霖死后，陈志枫进组，《爱情骗场》的女主角名字从夏小纯改为夏小果，是身为编剧的周逢音提议修改的，但又有说是出品方的意思，找大师算过，趋吉避凶。据说出过事儿的剧组都得重新算一算，改点什么。
　　四、周逢音在 2018 年回过一趟周家村，前后只停留了三天，此前和此后都没有再回去过。
　　然后是关于柏杨的。
　　一、柏杨四岁那年，柏汝霖与徐苓协议离婚。正常人都会猜想，两夫妇特意将离婚时间安排在孩子会说会走之后，但据我调查，柏杨甚至不是徐苓母乳喂养的。
　　二、周逢音嫁进柏家前，柏杨由最专业顶级的保姆看护，每个月见一次徐苓，第一次见到齐天辰时，表现出抗拒和敌意。
　　三、柏杨十四岁前后对周逢音的态度判若两人，不再赘述。
　　四、柏杨自十四岁后，每年九月十四号都会请假，初中请假、高中请假，连在美国读大学也要请假，但具体在这一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无从调查。
　　五、柏杨每年会在徐苓过生日当天带着礼物去和她庆祝。柏汝霖是去年 4 月 27 日死亡，徐苓是 12 月 9 日过生日，柏杨去年没有去给她的母亲过生日。也就是说，在柏汝霖死后，这一惯例也随之终止。
　　以上，我称之为「疑点」，并不是说这些真的与命案相关，而是我基于人物言行规律、生活常识，甚至是我的直觉，将一些可能需要关注的散点单独拎出来，写在白板上，然后再看看，在哪个散点与哪个散点之间，能连上箭头，产生因果逻辑。
　　由于柏杨的有些疑点和徐苓相关，我又花了一周对徐苓展开调查，获得了一个重大突破。
　　我发现，徐苓早在柏杨出生前，就和齐天辰有了男女关系，由于那会儿她与柏汝霖还在婚内，也可以称之为不正当男女关系。
　　08
　　与这一点相比，我从徐苓身上查到的其他疑点就显得没那么特别了，但我还是将其一一写在白板上。
　　一、协议离婚后，柏汝霖每个月都会给徐苓账户打十万元，对柏汝霖来说，这个数字约等于「充话费」，但对徐苓来说，这数字能让她和齐天辰重组的这个二婚家庭，过上令人羡慕的中产生活。
　　二、上述款项每年年终支付，柏汝霖死后，也就是去年，到了年终，徐苓如约收到汇款，打款人是柏杨。
　　三、每个月十万的入账令齐天辰感到自己的保险销售工作不再有必要，他在和徐苓结婚后的第四年辞职，至今仍是无业，平日里喜欢打麻将，输多赢少。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盯着白板上的密密麻麻的信息发了一晚上的呆，也诞生出了许多疑问。
　　一、如果徐苓婚内出轨，柏汝霖为什么要按月支付她巨额生活费？
　　二、徐苓如果早就爱上齐天辰，为何在之后又怀上柏汝霖的孩子？
　　三、柏杨会在父亲死后，继续给徐苓支付生活费，然而却没有继续给她庆祝生日？
　　四、周逢音 2018 年的西南之行，与她和柏杨的关系有没有因果联系？
　　我发现，更多的疑点指向徐苓，于是和妻子撒了个谎，偷偷去了一趟美国。我来到 2004 年徐苓赴美产子居住的城市和具体社区，进一步查她在这里的生活轨迹和社交活动。
　　调查过程中得到的所有细节，都令我不得不发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徐苓真的怀孕了吗？
　　09
　　在国外，我的能力施展不开，但这个猜测本身就是巨大的收获。我带着疑问回国，很快就搞到了柏汝霖、徐苓、柏杨三人的血型。柏汝霖是 A 型血，徐苓是 O 型血，柏杨是 AB 型血。
　　柏杨不是徐苓的儿子已不再存疑。赴美产子整个就是做戏。
　　我把「做戏产子」四个字添加在白板上，再看看哪些点与这个信息构成强关联。
　　比如，柏汝霖每个月向徐苓支付的巨额生活费。由此可以推断，做戏是柏汝霖的需求，不是徐苓的。
　　那么，柏杨是谁的孩子？我又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要不是周逢音的血型也不对，我差点就要「破案」了。什么暧昧，什么不伦，都是旁观者的意淫，人家根本是亲生母子。
　　但同样是 O 型血的周逢音生不出柏杨，她不可能是柏杨的母亲。
　　又回到柏杨和周逢音的关系这一点。
　　十四岁那年他与周逢音突然亲近，是否意味着那一年柏杨知道了自己不是徐苓的孩子？
　　我带着这些秘密和推断再次与陈志枫见面。
　　听说我跑了趟美国，陈志枫当面又给我转了二十万，说是美国之行的报销，还说之后再有大的花销可以提前告知他，不需要自己垫付。
　　在听了我的讲述后，陈志枫为我贡献了娱乐圈人士的视角和思路。身为劲敌，陈志枫很清楚，柏杨出生前后两年，柏汝霖是什么状态，那时他主演的一部家庭情感剧火爆全国，而剧中的男主角是完美丈夫，在大结局时还做了爸爸。
　　因为那部剧，柏汝霖一年拿下三十二个代言，全都是和完美绅士或绝世好丈夫相关。说起柏汝霖的事业战绩，陈志枫甚至如数自家珍，不可说不嫉妒。
　　柏杨是柏汝霖婚内出轨的产物，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万不可泄露的实事。柏汝霖不能容许自己被扣上出轨男的帽子。
　　「可徐苓也在柏杨出生前就和齐天辰在一起了呀？两个人谁先出轨还不一定。」
　　「不不不，即便和妻子双双出轨也不行，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人设的问题，那两年，柏汝霖必须是好丈夫，必须拥有幸福的婚姻和家庭。一旦塌房，面对的赔款数额将是天文数字。」
　　塌房这个词我听说过，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
　　「可柏汝霖在小孩只有四岁的时候，到底是离婚了呀。」
　　「那不一样，婚内出轨，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严重程度远大于夫妻协议离婚。而且我猜，他会有意识地等某些重要合约到期，或推迟新的合约签订。更别说，柏汝霖在离婚事件中表现得近乎完美，之后还成为单亲奶爸，反倒更增加观众好感。」
　　我听后不禁感慨，娱乐圈的水好深啊。
　　可查出柏杨的身世对谋杀动机推论毫无帮助，我不得不转回到周逢音与柏杨身上。于是我又去了一趟西南，周逢音出生的村庄。
　　二十年过去，那村庄已不像周逢音儿时那样落后，但也没进步多少，还是到处可见十四五岁就帮着家里干活的少女。他们根本没有继续读书的机会。
　　我自称是记者，想要「采访」周逢音的大伯一家，可他们似乎并不想攀附周逢音的光，拒绝接受我的采访，说周音和家里早就断了来往，没什么可说的。
　　这么说，2018 年周逢音在周家村的那几天，并没有与大伯一家联系，那她回来必定是联系了别的人，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当年帮助她对接资助人的工作人员。
　　我找到那名工作人员，他早已经退休。听我问资助人的事情，他说七年前周音也来问过。
　　「现在你又来问，资助人是匿名的呀，我也不知道呀。」
　　「可你们后台应该有存档吧？」
　　「机构都没了，还有什么存档呀，啥都没了。」
　　我这才得知，那家机构后来因为陷入慈善款项使用不当的危机，没能继续做下去。
　　周逢音得不到的答案，我也没得到。但这些信息对我却很有用，周逢音早不问，晚不问，偏偏 18 年来问，说明 18 年她发现了什么蹊跷。而这个蹊跷，与她的资助人有关。
　　离开周家村后，我将希望放在即将要来到的 9 月 14 日。如果柏杨依旧会在这一日请假或者推掉工作和应酬，只要我跟踪他，就能得知他每年这一日究竟做何事。
　　这日到来之前，我也不愿被动等待，继续研究柏汝霖这个人，因为目前最大的疑惑，是他的婚外情对象，身为柏杨的生母，在孩子成长的二十年里为何缺位？即便是婚外情，也不应该毫无踪迹。柏汝霖花费这么多钱让徐苓配合他演一家三口，是要掩盖什么？柏杨的生母是见不得人？还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人物？还是……
　　在这期间，《纯真骗场》上映，我带领妻子去看首映场。陈志枫送的票，映后有主创互动，妻子看到大明星很高兴。
　　「不得不说，那女编剧看起来文文弱弱一个女人，笔下的角色倒是个个锋利至极。」
　　这是妻子看到周逢音本人后，发出的感慨。
　　《纯真骗场》是以杀人犯为第一主人公展开的故事，陈志枫饰演的男主角在各个角色面前简直人格分裂，看后我才理解为何此片叫《纯真骗场》，想必陈志枫也演爽了。散场时，我听到一旁有影评人发表赞叹。
　　「只有这样有深邃的故事和炸裂的角色，才能征服电影节那帮刁钻的评委呀。」
　　奇怪的是，这日之后，片中故事不断在我脑海中回放，我越回味，越觉得这部影片的编剧在男主角身上投射了极端矛盾的情感，深刻的爱和极致的恨。因为是周逢音写的，又因为原本是柏汝霖演的。我很难不将戏剧代入真实生活。
　　可是，周逢音爱她的丈夫是理所当然，恨又是为什么呢？
　　如果一个女人这么爱又这么恨一个男人，她还分得出情感爱另一个男人吗？
　　周逢音和柏杨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我越来越怀疑。
　　公映后陈志枫开始飞往全国各地做映后见面会，电影好评如潮，网络上漫天是陈志枫首映见面会的新闻图。
　　其间，我按惯例参加每月一次的推理协会活动，听到会友们对《纯真骗场》也都是赞不绝口，有人甚至说，「写出这种剧本的人，若真是杀人犯，警察恐怕要头疼了。」
　　10
　　听到这话，我只感觉心脏漏了一拍，五十五岁的人，心脏漏拍可不是好征兆，我立刻到水台喝温开水保命，这时，又听到一旁有位中年男人在给貌似是他女儿的少女科普推理定律。
　　「你就看嘛，谁受益，谁嫌疑。从结果往前推嘛。」
　　我顿感脑子嗡嗡作响，扔下进行到一半的活动，跑去调查一个一直以来被我忽略的细节。
　　陈志枫始终声称，是片方联系的他，主动邀请的他。真的是这样吗？
　　果然，结果恰恰相反。
　　「当时电影的出品方忙于应对突发意外，根本还没来得及考虑新的人选，是陈志枫主动打电话联系，表示愿意参演。」
　　向我提供这个信息之人，也是搞电影的，与陈志枫并不相识。
　　「可是，他对外一直声称，是片方邀请的他呀？」
　　听到我的疑问，他不以为意地说，「哎呀，演员都是要面子的，对外肯定这么说啦，片方和他是利益共同体，没必要拆穿，打他的脸。再说，他们两个一直被业内拿来对比，柏汝霖死了，陈志枫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呀，我想他不主动找片方，片方迟早也会联系他吧。」
　　我脑海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悬疑电影的转场配乐。
　　柏汝霖死了，陈志枫接演了他的角色，陈志枫拿了影帝，现在是这个行业身价最高的中年男演员，并且独孤求败。
　　谁受益，谁嫌疑。陈志枫毫无疑问是最大受益者，那他会是杀害柏汝霖的真凶吗？真凶会找私家侦探调查真凶吗？动机何在，目的何在？
　　有了这一层怀疑，我很想再见一见陈志枫。他一直在飞，直到半个月后我们才见上面。这次见面，我注意观察他的表情。有一个细节令我印象深刻。当我说出周逢音和柏杨或许并非那种关系之时，我分明看到陈志枫眼底闪过一丝希望。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希望，可我清楚地感受到他瞬间的欣喜。
　　这又催生了新的疑问：周逢音和柏杨是什么关系，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了这个疑问，我再次回顾整件事情。一开始，陈志枫好奇柏汝霖之死的答案，不去报警，反而找到我。
　　他是真的好奇？还是想看看在他心中比警察还要厉害的我能不能找到真相？如果我找不到真相，他是什么感受？是不甘心？还是彻底放心？
　　我意识到自己将陈志枫也列入了嫌疑人。可这也不对，案发那日陈志枫不在场，甚至不在取景地城市。他如何完成隔空杀人？下一刻，我又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那可是我的老同学陈志枫啊，怎么会是杀人犯。
　　就在我陷在一大堆散落的疑点，却理不清其中的千丝万缕之际，9 月 14 日到了。
　　我按计划跟踪柏杨，竟一路跟到了墓园。
　　他捧着鲜花，祭拜一位已经过世 21 年之久的女人。等他走后，我来到墓碑前，记下碑上的信息。
　　夏果，死于 2004 年，时年 20 岁。
　　11
　　死者照片不甚清楚，但完全不影响判断她是一位绝色美女。我暗自嘀咕，一沾着娱乐圈，绝色美女也不稀罕了。
　　「不对！」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手机确认。我搜出《纯真骗场》的信息页面，赫然看到女主角的名字「夏小果」。
　　夏果这两个字不是生僻字，一个电影的女主角和一个死于二十一年前的年轻女孩名字相似，这也没什么，况且不是全然相同。
　　令我毛骨悚然的是，此前我写在书房白板上的一个信息点，当时我还觉得微不足道。
　　陈志枫在接替柏汝霖出演电影后，片方将女主角的名字从夏小纯改为了夏小果。事实证明，但凡这样的细节，最后总不会浪费。
　　。我的心就如每一次阅读悬疑小说快要读到真相时那样狂跳，我转身离去，却和迎面走来的女人四目相对。
　　是周逢音，她拎着果篮，朝我走来，她也是来祭拜夏果的。
　　我立刻假装听语音，一边把手机放在耳旁，一边快速与她擦肩而过。
　　走出很远，我感觉周逢音的视线仍黏在我的背上。刚才我先是记录碑上的信息，后又查询电影演员表，在夏果的墓碑前停留许久，也许引起了她的好奇。
　　之后，我开始调查这位名为「夏果」的死者。
　　夏果，1984 年生，17 岁考入电影学院表演系，是当时那一届的系花。不仅人长得好看，成绩也是一流，随便一张照片流出去，就会有大导演发出试镜邀请。但学校有规定，大三之前不能参与商业拍摄，这反而引起了导演们的饥饿消费心理，对夏果更是抱以期待，大家都等着看这位表演天才的银幕处女作，等着看谁这么幸运能与她合作。
　　但夏果到死都没有拍摄过一部作品，她留给人的期待没有被验证，成为了永恒的期待。
　　大三那年，夏果申请了英国艺术学院的交换生，赴英留学。自此从同学的视野中淡出，下一次再被提及，是她的死亡。
　　车祸，据说是放假期间去土耳其旅行，偶遇恐怖袭击，死于流弹。
　　夏果的信息看似简单，却被我列为重大切入口。
　　我盯着白板上另一个疑问，「柏杨是谁的孩子？」
　　一连七年，柏杨风雨无阻来祭拜夏果，我大胆假设，如果夏果是他的母亲，将会有什么新的逻辑？
　　首先，我发现夏果赴英留学与徐苓赴美产子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徐苓赴美产子是假，夏果赴英留学有没有可能也是假？当然，我查到真实的学籍信息和成绩单，我的意思是说，赴英留学有没有可能是赴英产子的障眼法。
　　再回到另一个疑问，「柏汝霖为什么掩盖这一切？」原因不言而喻，柏杨出生那一年，夏果 20 岁，柏汝霖 35 岁，严谨到柏杨孕育之时，夏果的准确年龄是 19 岁出头，还未到法定年龄。
　　一个三十五岁，事业如日中天的有妇之夫，一个以「完美丈夫」「绝世好男人」为金字招牌的大明星，当然不能出轨一个只有 19 岁的女大学生。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拿到夏果的血型，她是 B 型，这成为她是柏杨母亲的必要非充分条件。
　　我带着这个疑问再次与陈志枫见面。身为同行，他听说过这个女学生，但仍对此人有可能与柏汝霖产生关系表示震惊。
　　他说，「英国方面，我另找人去查，只要查到夏果曾在英国甚至欧洲产子，相关细节里，肯定会有柏汝霖的痕迹。」
　　确实到了境外，我的价值很有限，查到这个阶段，我也很想知道，夏果的死，是否真的源自一场境外恐怖袭击。我点点头，说，「如果能证明柏汝霖曾经杀害夏果，而夏果又是柏杨的亲生母亲，那柏汝霖的死，柏杨就是第一嫌疑人，他拥有绝对成立的杀人动机。」
　　「那你认为周逢音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同谋还是局外人？」
　　「不好说，看起来更像是柏杨犯罪，周逢音知情，替他严守秘密，还安慰他的情绪。」
　　「她的知情，源自案发前还是案发后？」
　　「都有可能。」
　　「那她和柏杨的关系呢？」
　　我总隐隐觉得，陈志枫很在意周逢音和柏杨的关系。
　　「说实话，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查和分析，我更倾向二人之间没有产生所谓的不伦。」
　　我看到陈志枫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就好像，他花了五十万找我忙活这几个月，就是为了这个答案，而并非查出杀死柏汝霖的真凶。
　　12
　　柏汝霖的死依旧是悬案，柏汝霖本身也成了杀人犯，起码是嫌疑犯。
　　而这背后的事情发生得太早，要想找到法律上成立的证据几乎已不可能。无论是夏果的死，还是柏汝霖的死。
　　我把调查笔记整理归案，准备结束这项工作。这时，我听到妻子阅读手机新闻推送，影帝陈志枫与美女编剧周逢音订婚了。
　　什么？
　　我夺过手机，确认新闻内容，上头写着陈志枫何时何地向周逢音求的婚。求婚发生在我与陈志枫最后一次见面的第二天。
　　因此我更加确定，陈志枫一开始找我调查这一切，就是为了求证周逢音与柏杨有没有男女之情。他相信我的推断，没有。于是他在第一时间向周逢音求婚了。
　　这时，我接到了陈志枫的短信。他约我见面。
　　我来到他家，开门见山道，「我虽然找出了许多貌似隐秘的真相，但并没有推断出杀害柏汝霖的凶手是谁，你不害怕，是周逢音吗？」
　　陈志枫依旧笑得温文儒雅，他掏出手机，打开汇款页面，递给我。
　　「无论今后你是否推断出凶手是谁，不论你推断出的凶手是谁，请你永远保守秘密，让柏汝霖之死永远源于心脏病发。你开个价，我马上转过去。」
　　果然，一开始他假模假样地故作尴尬，要我即便查到真相也等一等，等他吃透影帝桂冠的红利，原来都是假的，他从一开始，找我调查此事时，就已决定，用金钱收买我，要我保守秘密。
　　他要我在专款框里输入数字。
　　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查？又要我保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还是说，你就是凶手，你杀了柏汝霖，占了他的角色，拿了影帝，你还爱上他的妻子，想娶他的妻子。但你担心警察只是一时没查出真相，不代表你就是安全的，你想印证在你心中比警察还厉害的我是否能查出真相，结果你发现连我也查不出，你觉得自己可以高枕无忧，所以向周逢音求了婚？」
　　面对我的怀疑和质问，陈志枫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
　　「王琦，你可以就你搜集的信息展开任何想象，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谁做的，谋杀柏汝霖的证据你拿不到，或许你能拿到夏果的，但真凶又是柏汝霖，他已经死了。就算你向警察报案，也改变不了什么，辛苦了这么久，何不拿钱收手呢？」
　　「陈志枫，你现在说话的口吻，更像悬疑小说里向警察炫耀完美犯罪的杀人犯。」
　　陈志枫开怀大笑，「老王啊，生活不是小说，你不是警察，我也不是真凶，你非要问，我只能告诉你，一，我没有杀人，二，我很爱周逢音，从很早很早开始。」
　　我甚至又想到，陈志枫一早就认定周逢音是凶手，他让我寻找真相，不过是为了拿到证据好要挟周逢音嫁给他。
　　还没等我再开口，书房的门被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正是周逢音。
　　13
　　「枫哥，让我来劝他吧。」
　　周逢音拍了拍陈志枫的肩，陈志枫起身，把我正对面的位置让给她。
　　我看向对面落座的绝色佳人，与前几次出现在公开场合不同，周逢音今日穿一套米色针织衫，同色系亚麻裤，素面朝天，扎低马尾，戴金属框眼镜。这画面令我有些意外，像我这种普通中年男人，总以为大美女和近视不沾边。
　　眼镜和素颜丝毫没有减弱周逢音的魅力，反而平添一些知性。
　　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我暴躁的情绪已经被安抚了。
　　「您是枫哥的老同学，我冒昧喊您琦哥吧。琦哥是不见真相不罢休的人，而真相，只能由我来说。」
　　之后，周逢音跟我讲述了她的故事。
　　「我叫周音，生长于西南某山脚下一片叫周家村的村落，父母生下我后就外出打工，把我扔给年迈的奶奶和干活断了两根手指的大伯。我学说话，头一个喊的就是奶奶和大伯，十三岁那年，为了七千块钱彩礼要把我送往邻村给村长的残疾儿子做童养媳的，也是奶奶和大伯。
　　他们口口声声说，我的父母出去没两年就死了。我不知这是真的，还是他们为了说明这些年我吃的喝的穿的都是他们提供的，而编造的谎言。亲事谈定那年我上初一，刚开始对浩瀚的知识宇宙产生懵懂的向往，刚开始欣赏唐诗宋词的美妙，刚开始体会化学反应的神奇。奶奶和大伯竟要把一切扼杀于七千块钱彩礼。
　　我哭、我闹、我反抗，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不给我吃饭洗澡。就在我坚持不住，快要妥协的时候，有一个自县城来的男人找到我家，自称是慈善助学机构在当地的驻站人员，来为我办理助学贷款。
　　原来是有人读到我曾投稿到杂志社的一篇作文，点名要对我进行一对一资助。整个小学六年里，我偷偷发出去过许多作文，邮票是用捡垃圾卖的钱买的，我不知道那位资助人看到的是哪篇。
　　突如其来的助学贷款，打破了奶奶和大伯的计划，他们被告知，资助人得知了我的家庭情况，除了愿意提供学费和书本费外，还愿意提供生活费。只要我的成绩达到标准，这项资助可以一直持续到研究生毕业。
　　这对奶奶和大伯是细水长流，比七千元彩礼划算。于是我又坐回到课堂。在同学看来，我只是生了一场病，只有我知道，短短二十天里，我被悬于万丈悬崖，差点坠落深渊，又被遥远的不知是谁的手拉了上来。
　　自此以后，我把全部精力用在读书上，文理俱佳。除了读书，我唯一的杂念，就是想知道，那一笔笔款项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他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人，我在心中称它为菩萨。
　　助学机构的那个办事员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帮我从资助人那里要来了一个电子邮箱。他说，对方还是不愿意透露姓名，但可以发邮件。
　　于是，我得到了菩萨的邮箱地址。平常，我是不敢打扰菩萨的，只敢在每年期末考试后，把我优异的成绩发给他，顺便表达我的愿望，那就是等我考上大学那天，可以知道他的姓名。
　　这样的邮件每半年发一次，直到高三下学期，菩萨终于同意了。
　　于是我更加努力读书。以文化课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全国最好的大学，选读戏剧创作系。因为我的人生就像戏剧，戏剧里有奇迹，奇迹能救命，我也想创造奇迹。
　　终于，我走进了大学的校门，也收到菩萨相约见面的短信。
　　那一日，在一间再正常不过的咖啡店，我看见穿着蓝衬衫、坐在窗边看剧本的柏汝霖，我的心脏简直要跳出嗓子来，我感到他四周散着金光，像神龛里的金塑神像，而我，是万里跋涉而来的信徒。
　　神龛里的神像能不能救命我不知道，眼前之人，绝对是我的救命恩人。十年埋头苦读的我，并不认识几个演员，当我得知柏汝霖是一位演员时，我向他立誓，一定要写出世界上最好的剧本，报答他。
　　柏汝霖却笑笑，像大人听到了小孩子的傻话，觉得可爱，并不当真。
　　「你好好做人，好好读书，健康长大，已经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与他在邮件里无数次回复我的一样，他叫我不要张口闭口提报答，叫我写自己感兴趣的故事，成就自己的理想。
　　我觉得他说得对，此后四年，我也是这么践行的，在保证全 A 成绩之余，我写了很多故事，拿了很多奖杯和奖金。
　　每一次收到奖金，我都提出请他吃饭，他说他一个中年大叔，和女学生吃饭不好，于是我就和他登山，和他在山上煮咖啡，谈论戏剧和表演。
　　每一次分开，他都很严肃地提醒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与我的关系，这个行业风气不好，我们的关系会被恶意解读。他还说，也不要跟任何人说他是我的资助人，这违反匿名资助的初衷。
　　柏汝霖对我是如神佛一般的存在，自然他说什么，我做什么。而且他说得很有道理。
　　就这样，我们私下成为忘年知己。忘年是他说的，虽然他比我大十七岁，我并不觉得他老。知己也是他说的，但我不满足做知己，因为我早已经爱上了他。我觉得自己很卑劣，他有妻子，是个好丈夫。在与我来往的几年里，他表现得很绅士，从没有任何超越边界的言语和动作。于是我将这亵渎神灵的爱意掩藏得很深。
　　直到大四那年，柏汝霖离婚了，我很意外，也很不解，他的孩子只有四岁，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婚。天真的我曾以为，这世上的孩子，都是由两个极度相爱的人创造的。
　　我私下问柏汝霖，他说他可以告诉我实情，但要我绝对保密，否则就是对他妻子的中伤。
　　原来他的妻子徐苓早就背着他出轨，和一个卖保险的男人好上了。因为怕被他发现，强行离婚分不到钱，就设计给他下药，怀上了他的孩子。
　　我知道柏汝霖善良，没想到他善良得近乎傻气，连徐苓这样先有背叛后有算计的女人都不忍伤害。
　　柏汝霖却告诉我，他与徐苓早就貌合神离，不再做夫妻之事了。所以徐苓的背叛，并不会伤害到他。他甚至还说，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听到这话，我的胃里灌满苦水，又酸又涩。而他接着又说，他也不是爱上不该爱的人，是时候不对，不合时宜，他一直在隐忍，一直在等。
　　两个月后，柏汝霖处理完离婚事宜，来找我表白，我后知后觉，原来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而此时，我刚刚领取了毕业证书，正式告别了学生身份。
　　我们在一起半年后就结婚了。领证登记前，我改名为周逢音。柏汝霖为我取的，他说逢字代表着我们的相遇，这是上天给他的奇迹：「逢音」。
　　我也始终记得自己当初的誓言，要写出世界上最好的剧本，献给我的菩萨柏汝霖。」
　　讲到这里，周逢音突然笑了，笑得很美丽，也很恐怖，像鬼，她看着我说。
　　「我这个人，说一不二，即便是后来我发现，他根本不是我的菩萨，我还是写出了最好的剧本，献给了他。」
　　听到这话，我的天灵盖都要裂开了，我记得《纯真骗场》的映后字幕，「谨以此片，献给敬爱的柏汝霖先生。」
　　当时，无论是谁看到，都会以为，男主角死于拍摄片场，核心主创又是他的妻子和儿子，打出这样的字幕很正常。
　　而现在我明白，周逢音创作的不仅是一个剧本，还是一个谋杀柏汝霖的完美现场。
　　14
　　这时，坐在一旁聆听的陈志枫起身，给周逢音倒了一杯水。周逢音对他说谢谢。
　　「不好意思，我继续讲。柏汝霖留下了他儿子的抚养权，他说他不想把儿子丢给一个出轨的女人。他问我愿不愿意做柏杨的妈妈。我自然说愿意。此后的十三年，即便柏杨对我冷嘲热讽爱答不理，即便柏杨心里只有他的妈妈徐苓，我仍然尽我所能履行母职。当然，这期间我也很高产，柏汝霖前后一共出演过六部我的作品，部部都拿到大奖。
　　在我以为生活会这么继续下去的时候，我在他的书房发现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资助人认证文件。我清楚地看到上头写着：资助人，夏果；资助对象，周音。
　　我当时五雷轰顶，怎么不是柏汝霖？这个夏果又是谁？柏汝霖和她是什么关系？柏汝霖为何要骗我？
　　我差点直接拿着文件去找柏汝霖求证，但我冷静下来，开始回想第一次和柏汝霖见面的情景。我记得我问过他，当年他是看到了我哪篇作文，被他岔过去了。
　　这说明从那一刻起，他已经开始欺骗。
　　我不可能再信任他。
　　可是我不明白，资助人是通过邮箱跟我约定见面地点的。
　　如果我的资助人是这个叫夏果的人，柏汝霖为何能够登录她的邮箱，又为何要冒充他，对我进行如此漫长的欺骗？
　　发现文件那年是 2018 年，我就像琦哥一样，变成了私家侦探。我找到夏果的身份，搜集她的所有信息，我回周家村找那个工作人员求证，我到英国查夏果的死因。
　　纵然我是一名编剧，结果仍旧超出了我的想象，原来夏果前往英国留学的时候已经怀上了柏汝霖的孩子，正是与我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四年的柏杨。和徐苓赴美产子一样，夏果的留学，也是柏汝霖一手操办的，他操办的当然不止这些，大致夏果在英国的生产、生产完前往土耳其，在土耳其的意外中弹。小致前期读书时，穿什么衣服能够掩盖隆起的小腹，掩盖不住后又以什么理由请假。
　　我查到，柏汝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拍戏受了伤，之后无法再有自己的孩子。他要留住夏果为他生下的、他此生唯一的孩子。至于为什么弃杀夏果，他与夏果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矛盾，我已无从探查。
　　柏汝霖也真是了不起，他一边操心着夏果，一边操心着妻子徐苓在美国的生活，以确保她的假怀孕没有露馅。
　　同时，还在马不停蹄地拍戏，还和我保持着艺术的、纯洁的忘年之交。
　　当我再回想那四年，回想每一次见面时柏汝霖与我的交谈、对我的关心、在学术上对我的指导，很难说他不是在处心积虑地塑造我，塑造他的理想情人。
　　四年时间，他一点点地塑造我。等他弃杀了夏果，等他与徐苓割席，等他绝对安全了，我已长成他想要的样子，我已对他报以极致的崇拜与爱慕，同时，我已不再是大学生。
　　柏汝霖是一个好演员，好演员，好在「节奏」二字。这就是柏汝霖的节奏。
　　婚后我问过他，是何时对我动心的？他大方地承认，第一次见面，在那家咖啡馆，在我朝他走去的那一刻。
　　我当时还傻傻地说，那一刻，我是朝拜的信徒，你这叫佛祖动了凡心，爱上自己的信徒。
　　现在想想，多可笑啊！」
　　周逢音低下头，笑得苦涩，可在瞬间，苦涩隐去，转为了冷漠。
　　「知道了我的菩萨另有他人，这么多年来我对菩萨的回馈也变成了笑话，我甚至一直在报答杀害菩萨的凶手，所以我很愧疚。可愧疚无济于事，很快，我便燃起斗志。我认识到自己唯一能够报答菩萨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为她复仇，二，是要保护她的儿子，照顾他长大成人。
　　可我不知道，柏杨是怎么发现的，十四岁的少年，疯了一样地拿起刀要去杀他的爸爸。
　　我不能眼见他飞蛾扑火，只好拼命抱住他，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我会帮他。
　　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开始为同一件事情卧薪尝胆。我们要柏汝霖为夏果偿命，而我们也不能陷入牢狱。
　　这件事很困难，所以我们花了六年，当然，要写一个足够震撼国际电影节的剧本也很困难，我用了六年，不算慢。
　　在这个过程中，柏杨也很努力，在我的计划里，柏杨将是剧本的导演，他很听我的话，从此开始学习电影知识，培养高水准的审美。柏杨聪明有天赋，再加上有我的陪伴和引导，成效显著，在十八岁那年通过获奖短片拿到了美国电影学院导演系的保送名额。
　　另一方面，为了不打草惊蛇引起柏汝霖的怀疑，柏杨要始终假装以为徐苓是他的母亲，在每一年徐苓生日当天带着礼物出现在她面前。琦哥应该发现了，柏汝霖死后，柏杨终止了表演。」
　　周逢音讲到这里，抬头直视我的双眼。
　　「琦哥，也许你会说，这些只是我们杀人的动机，而不是过程。很抱歉，我说过，我们不能陷入牢狱，我不能，我菩萨的儿子更不能，所以关于过程部分，恕我无法相告。」
　　我的嗓子似乎被庞大的信息量堵住，说不出话来，也只能怔怔地回视她。
　　「琦哥，听了这些，你仍然可以拒绝枫哥的酬劳，仍然可以向警方告发我和柏杨，到时候，我会拒不承认，柏杨也不会承认，而枫哥，他是局外人，不会有嫌疑。我就赌一把，夏果在天上若看到这一切，会不会保佑我。当然，如果您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或者当作，今日来这里只是看了我刚刚完成的一个剧本，我会不胜感激。」
　　后来，我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离开了陈志枫的家，我没有要他的钱，把之前收到的五十万也还了回去。但我同时决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者像周逢音所说的，我在陈志枫家，只是看了他的未婚妻周逢音新完成的剧本。
　　15
　　那日在陈志枫家，跟那位叫王琦的私家侦探讲完，我整个人仿佛重获新生，可能是我隐忍得太久了，我太需要一个耐心的听众了。
　　关于不能跟王琦讲的那一部分，杀害柏汝霖的过程，其实非常简单。那个饰演歹徒的特约演员是夏果的父亲。当初我们找到他，给出的承诺就是，「你可以亲手枪击杀害你女儿的凶手。」
　　同时，夏果父亲给我们的承诺是，真正从事特约演员一职，并练习枪法，以及以最快的速度给手枪换膛。
　　柏汝霖案发当日，我早在进入片场时就藏了一只装满子弹的弹膛。
　　拍摄时，道具枪经由道具师检查后，交到服装师手中，服装师需要按照剧本设计，把枪别在夏果父亲的腰间，用夹克盖住。
　　然后在走戏期间，夏果父亲只需提出要去洗手间，就能为自己创造更换弹膛的机会，因为我把弹膛放在洗手间里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地方。
　　当时还挺险的，由于特约演员在剧组的地位不高，当夏果的父亲提出要上洗手间时，现场导演还试图拒绝，要他等实拍完再去。夏果的父亲说他憋不住了，而身为编剧的我假装经过，又帮他垫了句好话，洗手间换弹膛才得以顺利进行。
　　等原本的空弹膛被换下后，我再偷偷将其转移，放在更隐秘的地方。
　　然后，我和柏杨就坐在监视器前欣赏柏汝霖的死亡。
　　其实所有的谋杀，真正杀人的那一步都是乏味的。警察之所以没有查到，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夏果在这世上还有一个父亲。退一万步讲，就算知道了，夏果都死了 20 年了，谁会联想到她。
　　警方破案从动机入手，这也是我和柏杨不能亲自执行谋杀的原因。
　　给夏果报仇这件事，我自问做得还算合格，但另一件事，我却十分惭愧。
　　我忽略了柏杨对我的情感，或者说，是情感的质变。
　　我自以为，我们之间，是两个蛰伏的复仇者长达六年的相濡以沫。再进一步，我自问一直以来尽力代替夏果履行母职。
　　我太粗心了，忘了站在柏杨的视角体会这一切。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的父亲杀害了他的母亲，他仍要每日扮演孝子，喊柏汝霖爸爸。这不是一个少年能够承受的秘密和压力。在这场漫长的复仇里，在柏杨整个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期，我是他唯一的知心人和诉说对象。
　　这一切使得柏杨对我越来越依赖，依赖到有一日他竟跟我说，等为妈妈报了仇，他要和我在一起。
　　可他是夏果的孩子啊，是我的菩萨留在人世间的骨肉，我怎么能任由事态如此发展下去？
　　我以十二万分的坚决拒绝过他，害得他伤心难过，甚至差点在通告现场崩溃。
　　就在我为此事困扰无助时，陈志枫向我求婚了。他说，他早在二十年前就为我动心了，曾经他还和柏汝霖竞争过我的剧本，可惜他输了。他笑说这不公平，说我情人眼里出西施，说陈志枫在这上头占尽「人和」。
　　所以，当《纯真骗场》爆出男主角意外身亡的新闻，他立刻退掉所有片约，自请接替柏汝霖的角色。
　　他说他自认为是君子，到后来才发现，君子遇到所爱，也会有小人心态。他为柏汝霖的死亡而高兴。
　　当听完陈志枫诉说这一切后，我才后知后觉，原来电影拍摄期间他对业内同仁的缅怀，不过也是表演，他内心竟然是高兴。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我的丧夫之痛也是表演，我内心也是高兴。
　　要不怎么说，我们的电影叫《纯真骗场》呢。
　　我不爱陈志枫，但我决定答应他的求婚，以此将那痴情的少年拒之千里之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