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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顾衍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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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要走了那幅画。
这个举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念竭力维持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远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更持久的涟漪。她反复琢磨，试图从他那句毫无征兆的“我要了”里，剖析出一点隐藏在冰冷表象下的动机，哪怕只是对一幅画作客观的认可。但徒劳无功。顾衍的心思，比她调色盘上最混沌的灰色还要难以分辨。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只是将那份困惑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一同压在了心底。日子重新套上规律的枷锁，在画室、餐厅、卧室三点一线间平稳滑行。她报名了一个线上艺术评论课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理论学习和枯燥的练习中，用知识的密度来填充时间的缝隙，也武装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
直到顾衍的助理，一位姓陈、永远西装笔挺、表情如同精密仪器的年轻男人，在一个午后准时出现，小心而专业地取走了那幅用牛皮纸妥善包裹起来的画。
画被取走，仿佛也带走了那点不该有的波澜。苏念站在空了一角的画室，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些。
然而，这种强行维持的平静，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被轻易打破。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研究巴洛克时期的光影运用，顾衍回来了。他径直走到她面前，将一个大而扁平的、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了她的手绘板旁边。
苏念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有些愕然地抬头看他。
顾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工作：“下周五，公司年会。这是礼服。”
年会？礼服？
苏念看着那个印着某个高奢品牌烫金LOGO的盒子，一时间没有反应。协议里可没包括陪他出席公司内部活动这一项。
“我……”她下意识想找个理由推拒。和苏家人、和商场合作伙伴虚与委蛇已经足够疲惫，她不想再去他的地盘，面对更多审视和猜测。
“需要女伴。”顾衍打断她的话，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的人选。苏念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是因为她的身份——法律上的顾太太，能最大限度地避免闲话，维持他公私分明、家庭稳定的形象？
是了，这才符合逻辑。一切行为，最终都能归结于利益和效率。
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抗拒，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自嘲，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温顺的平静。
“好的，我知道了。”她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包装盒表面。
顾衍似乎对她的顺从早已习以为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画室。
苏念独自对着那个华丽的礼盒坐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解开了系成完美蝴蝶结的丝带。
盒子里，是一件香槟色的单肩长裙。面料是极其柔软的真丝绉纱，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靠流畅的剪裁和微妙的光感变化，便营造出一种低调而高级的奢华感。旁边还配有一个同色系的丝绒手拿包和一双镶嵌着细碎水晶的高跟鞋。
无可挑剔的审美，也……无比符合他顾衍太太该有的身份——优雅，得体，不张扬，恰到好处地彰显地位，又不会抢了任何人的风头。
一件完美的“战袍”。
苏念轻轻抚过那冰凉滑腻的布料，心里没有任何收到礼物的喜悦，只有一种即将登台表演的沉重。她甚至能想象到，在那觥筹交错的年会上，她需要如何保持微笑，如何挽着他的手臂，如何应对可能来自他下属或同事的、或好奇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
又是一场硬仗。
***
年会那天傍晚，苏念提前换好了礼服。香槟色很衬她的肤色，单肩设计露出她线条优美的锁骨和肩颈，长裙曳地，行动间裙摆流淌着细腻的光泽。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精致得如同人偶的自己，熟练地涂上口红，将长发挽成一个松散而优雅的发髻。
顾衍看到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似乎长了那么一两秒。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她这身符合他预期的装扮。
“走吧。”
车上，气氛依旧是熟悉的沉默。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将那个习惯于躲在画室角落的苏念，暂时封存起来。
年会地点设在顾氏集团旗下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车子抵达时，门口已是豪车云集，衣香鬓影。比起之前的慈善晚宴，这里的商业气息更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模式化的笑容，举止间透着一股精心计算过的热络。
顾衍的出现，自然引起了全场瞩目。他依旧是那个焦点，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瞬间吸引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而挽着他手臂的苏念，也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众人视线的一部分。
“顾总，夫人，晚上好。”
“顾太太今天真漂亮。”
“二位真是般配。”
类似的恭维不绝于耳。顾衍应对得体，疏离而客气。苏念则始终维持着那个温婉的微笑，偶尔点头致意，并不多言。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好奇，或许还有对她这个“空降”的顾太太的不以为然。
她努力忽略这些视线，将注意力放在顾衍身上，配合着他的步伐，扮演着那个安静、得体、依附于他的影子。
直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容比其他人多了几分真诚。
“顾总，顾太太。”男人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苏念身上，带着善意的欣赏，“这位就是嫂子吧？果然和传言中一样，气质非凡。我是周维，运营部的。”
“周总监。”顾衍微微颔首，算是介绍。
“周总监，您好。”苏念微笑着回应。
周维似乎是个健谈且没什么架子的人，他笑着对顾衍说：“顾总，您可真是藏得深啊，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突然就宣布结婚了，可是让我们都大吃一惊。”他又转向苏念，语气亲切，“嫂子，您不知道，之前公司里还有不少人猜测咱们顾总是不是要单身一辈子呢，这下可算是打破谣言了。”
苏念保持着笑容，心里却有些微妙。她看得出来，这位周总监是真心为顾衍高兴，言语间没什么试探，只有纯粹的调侃和祝福。
顾衍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回了句：“时候到了而已。”
周维哈哈一笑，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闲话，便识趣地走开了。
这个小插曲让苏念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带着算计和审视。
年会按流程进行着，领导致辞，颁奖，表演节目……苏念安静地坐在顾衍身边的主桌，像个精致的摆件。直到顾衍作为集团总裁，需要上台做简短的总结和祝酒。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步履沉稳地走向舞台。聚光灯追随着他，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大屏幕上，气场强大，掌控全场。
苏念坐在台下，仰头看着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仿佛遥不可及的男人。此刻的他，与那个深夜敲响她房门、醉眼朦胧说着“协议作废”的男人，与那个在家庭聚餐中沉默用餐、在画室里突兀索画的男人，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哪一个，都不是？
她正出神，旁边主桌一位打扮贵气、大概是某位高管夫人的女士，笑着凑近她，压低声音说：“顾太太，您和顾总感情真好。刚才顾总看您那眼神，可真让人羡慕。”
苏念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舞台。顾衍正说到展望未来的部分，目光扫过台下，掠过她所在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和看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哪里来的……感情真好？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不过是惯常的、基于他们身份的恭维话。她弯起唇角，回以一个羞涩而幸福的微笑，轻声道：“您过奖了。”
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凉。看，连陌生人都觉得，他们该是“恩爱”的。这场戏，她必须演得毫无破绽。
顾衍的发言简短有力，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他走下舞台，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被几位高管围住，似乎是在讨论刚才发言中提到的某个项目。
苏念端起桌上的果汁，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热闹的宴会厅。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顾衍的方向，眼神复杂，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一丝不甘。
那女孩似乎察觉到苏念的视线，猛地转过头，与苏念的目光撞个正着。女孩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锐利，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番，才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苏念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认得那个女孩。或者说，她见过她的照片。在婚前母亲给她看的、那些可能与顾家联姻的候选人资料里。林家的小女儿，林菁。那个曾被顾家属意、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林小姐。
原来她也来了。
苏念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浅黄色液体，心里那点麻木的冰凉，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带着钝痛的了然所取代。
所以她这个“顾太太”的存在，对于某些人而言，始终是碍眼的。
而她身边的那个位置，也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