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死对头喜欢我怎么办》忆楠栀

2、第二章

　　迟尽欢放在裙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客厅里表面维持的平和假象。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我接个电话。”她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甚至没看任何人，便握着手机朝连接客厅的玻璃露台走去。
　　露台门被她轻轻拉开，又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室内的大部分声响，只留下一个穿着背带裙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很快隐没在露台绿植的掩映之后。
　　客厅里的空气，在她离开的瞬间，似乎微妙地松动了一寸。
　　苏柠立刻丢开怀里的抱枕，身体转向林惊辞，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哎，”她压低声音，用气音开场，仿佛在密谋什么惊天计划，“惊辞，说真的，采访一下你。”她顿了顿，观察着林惊辞的反应。
　　林惊辞已经退出了游戏，屏幕变回待机画面，映出客厅模糊的倒影。
　　他把手柄扔到一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目光落在露台方向，侧脸没什么表情。
　　“采访什么？如何精准识别并应对迟氏敌意雷达？”
　　“不是那个！”苏柠撇撇嘴，往前凑了凑，“我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要是欢欢哪天突然知道，你林大少爷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她，喜欢得要死要活但偏偏藏得跟国家机密似的，只有我和禾禾姐两个倒霉军师知道……”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你猜她会是什么反应？”
　　林惊辞把玩香烟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回头，也没立刻回答。
　　落地窗透进来的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
　　过了好几秒，就在苏柠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要用那种气死人的散漫语气搪塞过去时，他才慢悠悠地、没什么起伏地开了口：“她会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怀疑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他甚至配合地扯了下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然后付诸实际行动，比如，连夜联系港岛最贵的那位风水大师，或者直接找个据说很灵验的驱鬼师，打包送到我家门口，附赠一句‘不用谢，替天行道’。”
　　他的语气太自然，描述得太有画面感，以至于苏柠愣了两秒，才“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怕惊动露台那边。
　　她肩膀抖动着，压着声音：“哈哈哈哈……不至于吧！欢欢脑回路虽然有时候是清奇了点，但也没那么离谱……”
　　“不至于？”林惊辞终于转过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了然，“苏大小姐，你认识迟尽欢的时间是比我还长，还是比我短？你仔细想想，以我们俩这十九年积累下来的‘深厚情谊’，‘林惊辞喜欢迟尽欢’这件事，在她那里的可信度，和‘林惊辞被外星人抓去做了脑部改造’相比，哪个更高？”
　　苏柠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她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迟尽欢面对林惊辞时那些条件反射般的戒备、挑衅、以及“这人今天又吃错什么药”的怀疑眼神……
　　她不得不承认，林惊辞这个判断，可能、或许、大概……
　　一针见血得残忍。

　　一直在旁边安静翻杂志的林惊禾，这时抬起了头。她放下手里的时装画册，用一种混合了“嫌弃”和“无语”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弟弟。
　　“这么怂？”她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喜欢就直说，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我林惊禾的弟弟？没出息。”
　　林惊辞对他姐的毒舌显然免疫力十足。
　　他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陷进沙发里，指尖的香烟转得更快了。
　　“直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姐，不如我们做个简单的概率评估。你觉得我现在，立刻，走到露台，对迟尽欢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她答应我的概率大，还是她当场拨打精神病院急救电话，并怀疑我是不是出门没带眼睛、脑子被车撞了、或者跟哪个不长眼的打了什么必输的赌的概率大？”
　　林惊禾被噎了一下。
　　她蹙起精心描画的眉，认真思索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迟尽欢那张总是对林惊辞摆出“莫挨老子”表情的漂亮脸蛋，以及她那颗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又“讲逻辑”的脑子……
　　林惊禾不得不挫败地发现，自己弟弟的担忧，可能非常现实。
　　“所以你就真的打算继续这么下去？”林惊禾的语气软化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怒其不争，“玩这种幼儿园小朋友的‘我喜欢你就欺负你’的戏码？林惊辞，你十九了，不是九岁。”
　　“我没想玩。”林惊辞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又飘向了露台。透过玻璃门和茂密的绿植，只能隐约看到迟尽欢一片衣角。
　　她似乎还在讲电话，侧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想追她。”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自嘲或散漫的语气，反而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迷茫的认真，“但是，怎么追？送花？她第一反应会是我在讽刺她。约吃饭？她觉得我要下毒。说点好听的？”他嗤笑一声，“她能把我从里到外分析一遍，找出至少十个虚伪或别有用心的论点。她那双眼睛……”他顿了顿，“看别人或许会漏掉细节，但看我，显微镜都嫌不够用。”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连沉迷小说的江冰清都从书页上抬起了头，看了看林惊辞，又看了看露台方向，然后默默低下头，在小说扉页上写了一句什么，可能是新的“人类观察笔记”。
　　苏柠看着林惊辞。
　　这个在外人眼里永远游刃有余、散漫不羁的林家少爷，此刻靠在沙发上，指尖那支未点燃的烟显得无着无落。
　　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苏柠就是能感觉到，那层惯常的懒散外壳下，藏着一种无处着力的烦躁。
　　这感觉让她心里那点“军师”的责任感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感奇异地混合在了一起。
　　“哎呀，这有什么的！”苏柠一拍大腿，试图用高涨的情绪驱散这沉闷的空气，“不是还有我和禾禾姐在嘛！我们俩，金牌卧底，专业僚机，帮你打探消息、分析动向、创造机会！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她掰着手指数：“欢欢最近喜欢哪家新开的甜品店，台球俱乐部什么时候有高手来她手痒想去，她大哥迟朔二哥迟野最近有什么行程会让她落单……这些包在我们身上！”
　　林惊禾也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端起女王的架势：“柠柠说得对。情报支持我们提供，战略方针可以帮你参谋，但具体怎么行动，怎么让她那颗‘木头’脑袋开窍，怎么让她相信你林惊辞喜欢她不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
　　“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反正，别指望我们帮你写情书或者替你表白，丢人。”
　　林惊辞没说话。
　　他听着两个“军师”你一言我一语的“宏图大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露台的方向。
　　迟尽欢似乎打完了电话，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边缘无意识地滑动。
　　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背带裙的肩带滑落了一点，她也浑然不觉。
　　他想，她大概又在为什么事纠结或者盘算，可能是台球比赛，可能是学业，也可能是她那个宠她上天的哥哥们又给她出了什么难题。
　　她的世界丰富、充实，有着清晰的轨道和明确的爱憎。
　　而“林惊辞喜欢迟尽欢”这个选项，在她的轨道图里，大概被标注着巨大的红色警告符号，旁边还有她亲手画的骷髅头。
　　他掐灭了在指尖转动许久的烟，终究没有点燃。
　　烟丝被碾出细微的褶皱，像他此刻心里那些理不清、又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

　　露台的门被拉开了。
　　迟尽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接完电话后残留的、不易察觉的烦躁，但很快被她惯常的、面对林惊辞时的戒备状态覆盖。
　　她看向客厅里的几个人，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和她离开时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同。
　　“谁的电话？打这么久。”苏柠状似随意地问，试图掩盖刚才的“密谋”。
　　“我二哥。”迟尽欢简短地回答，走回自己的座位，“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啰嗦。”
　　她没有看林惊辞，自然也没注意到，在她走进来的瞬间，林惊辞已经重新拾起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散漫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迷茫和认真，只是灯光投下的错觉。
　　只有林惊禾和苏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江冰清合上了她的小说，用力过猛，发出“啪”的一声响。
　　她小脸气鼓鼓的，之前的哲学淡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熊熊燃烧的、属于读者的愤怒。
　　“气死我了！这什么破小说！”她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书，“他们推荐的时候都说是什么‘BE美学巅峰’‘后劲十足’，我一看看了一下午，结果就这？！”
　　她胸膛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作者也是个神经病！女主就不是她亲手创作出来的了吗？啊？只给男主好结局，不给女主活路！女主都死了，凭什么男主婚后还要带着他那新娶的妻子，年年去女主坟前‘怀念’，美其名曰‘深情’？这到底是深情还是恶心人？神经病小说！傻逼作者！”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清亮，在客厅里回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彻底冲散了之前那点微妙沉闷的气氛。
　　“我要找我二哥！”江冰清宣布，立刻拿起手机开始拨号，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江家人特有的、说干就干的任性，“江郁衍！你，马上去把这个破小说的出版社给我点了！我不管用什么办法！气死我了！”
　　手机那头似乎传来了无奈的劝解声。
　　江冰清眉毛倒竖：“什么？怕大姐收拾你？我告诉你江郁衍，你要是不点，我现在就去答应前两天跟我表白那个体育系的学长！对！就是那个你说肌肉练得像黑猩猩的那个！我马上就去给他发消息！”
　　电话里的声音似乎急了。
　　江冰清冷笑，祭出杀手锏：“呵，还跟我犟？行，你不点是吧？那我就去告诉大姐，你上次趁她不在家，把她新养的那只布偶猫忘了喂，饿了一天，最后猫气得挠墙，自己扒开窗户跑去欢欢姐家讨饭的事！你看大姐是收拾你还是收拾我！”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江郁衍又说了什么，江冰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气呼呼的：“……这还差不多。赶紧去！我要看到结果！”
　　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叉着腰，胸口还在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这一通操作，把客厅里其他人都看愣了。
　　连迟尽欢都暂时忘了和林惊辞之间的隐形对峙，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江冰清：“清清，至于吗？一本小说而已。”
　　“至于！”江冰清斩钉截铁，“欢欢姐，这涉及到原则问题！虚假宣传！精神污染！我必须为民除害！”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而且那个男主，某些角度有点像惊辞哥……不是长相！是那种气死人的调调！所以我更生气了！”
　　“咳。”林惊辞猝不及防被点名，而且还是以这种负面典型的方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看向江冰清，眼神复杂：“江小四，你这阅读代入感和打击报复的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
　　江冰清哼了一声，抱起自己的小说，准备回房间继续生气，或者监督她二哥的“点出版社”进度。

　　就在这时，迟尽欢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信息提示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再次皱起，比刚才接电话时更紧。
　　她快速回复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惊辞。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怀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林惊辞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江小四刚才那通胡扯，真让迟尽欢联想到了什么吧？还是苏柠或者他姐刚才的“密谋”被她听到了只言片语？
　　“林惊辞，”迟尽欢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
　　“……你是不是发烧了？或者，哪里不舒服？”最终，她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林惊辞：“……”
　　苏柠：“噗——”
　　林惊禾扶额，不忍直视。

　　迟尽欢见他不答，反而用一种更狐疑的眼神看着他，补充道：“从刚才我进来就觉得你不对劲。游戏打得很烂，以你的水平，不该连续撞墙。话也比平时少，虽然安静点更好，但不符合你‘孔雀开屏’的习性。现在又坐在这里发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眼神里的怀疑逐渐被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取代。
　　“所以你肯定是生病了，脑子烧糊涂了。建议你早点回家休息，别在这里传染别人。”
　　林惊辞看着她那一本正经分析、并最终得出“他病了”结论的模样，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紧张和莫名的期待，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熟悉的无力感，以及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构造的冲动。
　　他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挑衅的笑，身体重新坐直，那股散漫不羁的气息又回到了他身上。
　　“没有，迟大小姐。”他慢条斯理地说，刻意拉长了语调，“我身体好得很，劳您费心。倒是您……”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这么关注我的游戏水平和发言频率？该不会是在……关心我吧？”
　　果然，下一秒，迟尽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反驳，白皙的脸颊甚至因为激动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谁关心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她卡壳了一下，迅速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只是怕你气出个好歹，或者真病倒在这里，林叔叔转头又要找我大哥迟朔告状，说我‘欺负’你，害我被我哥念叨！麻烦！”
　　“哦。”林惊辞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怕被家长念叨。放心，我心理素质好得很，”他看着她瞪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足够和你吵到九十九岁。”
　　“谁要和你吵到九十九岁！”迟尽欢想也不想地回击，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能活到九十九岁是我迟尽欢福大命大，和你吵到那时候是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林惊辞，你少诅咒我！”
　　“怎么能是诅咒呢？这是美好的祝愿，长命百岁，争吵不息，多有活力。”林惊辞摊手，表情无辜又欠揍。
　　“你那是歪理邪说！”

　　眼看新一轮的“小学鸡互啄”即将展开，苏柠赶紧再次跳出来打圆场：“停！停停停！两位祖宗！晚饭时间到了！我订了‘九宫格’的包厢！麻辣牛油锅！欢欢你最喜欢的鲜毛肚和黄喉今天空运刚到！惊辞你不是念叨他家手工虾滑吗？走走走！吃饭最大！”
　　美食的诱惑暂时压倒了争吵的欲望。
　　迟尽欢瞪了林惊辞最后一眼，转身去拿自己的小包，背带裙的裙摆划出一个略带怒气的弧度。
　　林惊辞也站起身，黑色丝质衬衫随着动作泛起微光。
　　他插着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气鼓鼓的背影，嘴角那点玩味的笑，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慢慢沉淀成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而走在他旁边的林惊禾，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再看了看前面对此一无所觉的迟尽欢，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任重，而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