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浮空城 2 他试图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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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片黄叶耷拉着挂在枯枝上，干瘦的枝干下是半开的窗门，轻纱慢慢撩起露出内里的书架，依稀可见书架旁设一宽大的灵木书案。
一道身影端坐在一旁，身边是如山般高的卷宗。
夏奏音每日来此见到的都是这样的场景，她驻足许久，看见一名侍女闯入她的视线，翩然地走进书房，将手中的汤药递上去。
“少主，该喝药了。”
王洛潇抬眼，正好望见门外的夏奏音，后者双目瞪圆，似乎沉浸在某种未知的情绪中。
她快步走上前，将案上的汤药打翻，声音颤抖。
“你、你这药……是哪位医仙所开？”
“浮空城的医仙来去不定且不知名讳，我也不知如何称呼。但能给少主开药，自是最好的那位。”那人倏然而笑，不解道：“少夫人这是……？”
夏奏音看着这张昨夜刚见的面容，犹如一盆冷水浇灌下来，止不住地发寒战栗。
“吟吟，你怎么了？”王洛潇发觉她的情况。
少女敛下心底的情绪，看向他，“刚刚失手打翻了你的汤药……”
“无事，一盅汤药而已，不必惊慌。”
“……好。”
余光看见那名婢女退下，夏奏音也快步跟着前去，刚走到一处拐角，便觉喉间一滞，脖颈被人扼住。
婢女眼神冰冷，看见来人，稍稍松了些力道。
“少夫人，跟着我作甚？”
少女艰难地说道：“我、我跟着你去、送、药……”
“此事一直是我看顾，夫人的手是不是伸太长了？”
她被掐得眼眶微红，“我与王洛潇是……是联姻，他对我虽礼遇却不似夫妻……我需要一个契机，从他嘴里套出浮空印的下落！”
眼前人挑眉瞥了她一眼，似在思考，不一会儿便将她放下。
“我哥哥在你们手里……”夏奏音眉头拧起，“这些时日我实在想尽了办法，都无法靠近王洛潇……”
那人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量你也不敢有什么二心。”
夏奏音跟着她来到药斋。
“仙子的吩咐，按照这上面每日煎服，不可差错明白？”
少女看着上面的灵草，心中一阵酸涩。自小身在医家，怎会不知这是能毁人灵根扰乱灵识的慢性暗药……
王沁沅是要他彻底沦为废人……
那人见她不动作，挑眉道：“难道你还想让我动手？”
夏奏音摇摇头，看着身旁人似乎并不打算离开，只能压下心底的情绪将药熬好。直到临近书房，那人停在院外没再跟着。
经过一个拐口，少女低着头，将手腕割出一条细小的口子，指尖捏诀，本该喷涌而出的鲜血凝成两滴金黄，落入药盏中。她短促的呼气，面色苍白。
百恶之医，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个血脉的可用之处。
走到灵木书案前，她将汤药放在桌上。眼前人没有抬头，但显然知道进来的是她。
“这些事让侍女做便行。”
“……我想来见见你，也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王洛潇看着少女，虽是自己印象中的面容，却总觉得失去了什么。
原先他并不想多想，但如今不得不承认，她不是她。
可阿姐的野心越来越大，联姻之事不可废除，即使不是她，他也只能咽下。
他不知晓这个替嫁之人是何身份，其实他更想问问祝玥吟，她找人顶替这项婚约，有没有考虑过他的处境。
他看着少女洁白无暇的面容，金鸟飞车的华宴上，参加的无不是各路尊者强者，没有哪项咒术可以在那么多高境修士面前掩盖真实容颜。
但是法器可以，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由谢氏炼器大能出手的“假面”。
王洛潇自嘲般笑了笑，想起在幽城的一幕。
“甲级上品易容法器，由谢氏大能出手的‘假面’，起拍价十万上品灵石！”
在众多起价声中，少年的声音清明干脆，并不算嘹亮，却足以让场上安静下来。
“一亿上品灵石。”
众人朝着那个神秘的包厢看去，不见人影，也打听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讯息，竞品拍完，他们一哄而散。
敲门声响起，一人走进包厢，看着其内的一男一女。女子娇俏地看着，王洛潇淡淡笑着。
“打包送去祝澜湾，交给祝府二小姐，账目便记到浮空城。”
时光飞絮而转，夏奏音看着眼前人出神的模样，犹豫着该不该动作。
案上是关于浮空印的记载，她想要靠近一览全部，心里却打退堂鼓。
不过一会，王洛潇便从回忆中清醒，察觉到少女的存在，不由得多了几分伤感，“你先回去吧，若实在无事可坐飞舟下城游玩。”
少女眼神一暗，没有多留。
确定夏奏音已经离开，少年拿起那碗汤药，尽数浇到窗外的花树旁。
或许，他是该放手了。
夜里，夏奏音看着天边的月，指尖抚着琴弦。
徒星岭夏氏，于盛夏星夜诞一女，取名奏音。此女一身医理天赋却对丹道不通，尊者大儒捶胸顿足，其母忧思深重，偏求这音弦之术为女防身。
幼女不愿，携兄长四处拖碍。年岁愈长，风雪日重，幸得家中挂怀。
可一朝家破，墙垣倾倒。度日如荆棘蹒行，此间大道再难攀登。
飞鸟惊起，林中簌簌，弦音郁涩难解，少女指尖忍不住颤抖，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指尖弦动崩溃，耳边似乎传来尖锐的“嘶鸣”声，她目光怔怔，两滴清泪“啪嗒”地落到手上，却不是她的手。
预想的弦断并没有出现，少女垂眸，湿漉漉的睫毛慢慢放下。看着泪珠在少年的手上划落。
那人掌心覆在她的指尖。
王洛潇眉头微皱，点评道：“涩而不畅、刺耳嘈杂，你的琴是跟谁学的？”
少女眼神黯淡，认真回想着记忆中的脸。可关于徒星岭的回忆，似乎都只剩情绪和灰烬，“好像是哪位尊者，至于名讳……忘记了。”
“尊者教导的弟子，能弹成这样？”王洛潇看着她，语气淡淡，“你不适合学琴。”
听到他的否定，少女神色自若，口中喃喃，“我之前也不喜欢弹琴……”
声音很小，却破了音，不自觉染上了哭腔，“但我现在想学……”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身旁人轻轻叹息，“我教你……”
夏奏音怔怔的望向他。
“弦虽未断，但这琴也用不了了。”
只见王洛潇将琴收入空间里，又拿出一张，他走到夏奏音身后，“正身，放松……”
夏奏音还未明白他说什么，便听见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灵木清香依绕在她身边。
她慌忙看着手中的琴，小心地试探着。
月光倾泻而下，王洛潇看见少女生疏笨拙的模样，看见她面上强忍的镇定，看见两人的发丝被风纠缠在一起……
其实他大概是明白这个少女的心思的，自这人来到浮空城，他几乎日日都能看到她。
本以为是别有所图，但这人不做旁的，只在每个院门口守着，每个殿前候着。
联姻已成定局，或许他不能回报以相同的心意，但情之煎熬，他深知其苦。
他自小便懂得顺着旁人的心意，从未与外人出现争执。那些人心里作何想法，他都能一一洞悉，然后做出忍让。
最后想了想，他还是觉得。
总好过双方都难受。
夏奏音听着指间的弦音，曲还是那段曲，却不似方才那般凝涩不通。
前调低沉缓进随后铮铮高昂奋发。是在谷底踽踽前进、是囹圄困阻误前途、是峰回路转、是破茧成蝶……
心底的郁结和惊讶先被欣喜淹没。
少女怔怔抬眼，他……是在安慰她。
“你走神了。”
夏奏音连忙低下头，不做他想。
白雾伏地，初雪吻冬，少女撩起袖口，颤抖的将血滴入碗中。过去二月余，她日日如此。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墙边，眼前黑了一骤，随后重新聚焦，映出眼前茫茫一片。
汤药放在桌前，王洛潇抬眼，看见少女苍白的面容，“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夏奏音愣在原地，她不过堪堪练气，平日不施粉黛，日日放血炼药，脸上更是全无血色。
“……应是昨日没有休息好。”
王洛潇看着少女躲闪的神情，不由得眼色一沉。
他抬手将少女额边的碎发理好，“你气血不好，我叫医仙给你调理调理。”
少女点点头，瞥见案上的卷宗，依稀看见“徒星岭”与“王沁沅”的字样。
“洛潇，你去过徒星岭吗？”
王洛潇将案上的卷宗收起，想起那片被火行剑气吞噬的土地。
“去过，但我去的晚，没见过它从前的样子。”
听见他的话语，夏奏音回道：“我见过。”
少女看向窗外的灵木，明明该是被积雪倾压的季节，反而长出了些生机，浅绿的嫩芽中藏着粉白的花苞。
她拿起笔，在案上的白纸上涂画，“那里的天气很好、人也好，夜晚的话……很多时候天上都是星星。”
夏奏音眨眨眼，似乎真的在努力回想，“月亮也跟浮空城差不多，那里很少下雨，若是没有星星，也可以躺在山坡上。”
“山坡上有很多药田灵草，会有很多风吹过来，特别适合修炼。”
笔墨在纸上挥洒着，却不是少女说的那般模样。
说的出神，画技却不行。结果便是纸上的黑点墨痕密密麻麻的纠缠到一起，还有不少挥霍到桌上。
少女看着眼前人黑了半边的锦袍，神色慌张，“对不住，洛潇，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王洛潇不在乎这一件法衣，但看见桌上的黑污，鬼使神差地“嗯”了声。
少女不明所以，犹豫道：“这衣服对你可重要？若不……我拿回去给你清理干净……”
平素的衣服穿不过几次便会扔掉，这是他再平常不过的一件法衣。
可王洛潇却嘴角微扬，目光放在桌案的画上。
“也好。”
有风吹起少年的青丝，日光将人渡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夏奏音眨眨眼，脸上不自觉带上一抹笑意。发觉他的目光一直呆在桌案上，她连忙将那染了半边墨的画纸拿在手中。
“我……我画艺不精。”
何止是不精，说是孩童的信手涂鸦也不为过。
他心里想着，嘴上却道：“意境尚存。”
看见少女垂眸郁闷的模样，他又开口，“我记住了。”
少女慢慢抬眼，又听他说：“徒星岭，我记住了。”
“好。”
夏奏音微微点头，看了眼窗边的书架。
方才王洛潇是将卷宗放在此处的。
待她走后，王洛潇脸色陡然一沉，自屏风后的阴影中走出一名黑衣暗卫。
“你日后便跟着夫人，看看她这些日都在做什么。还有……再查查关于徒星岭的往事。”
徒星岭乃是夏氏医者一脉的住居地，这个家族极度排外，联姻也只从其他脉系中选择。
他也只能在这一脉灭亡后踏足，看到的只是一片黑烬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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