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宸如是，岁岁年年》瑶磬舒墨

35、新春嘉平 “将军喜欢

　　“将军喜欢曹操？”董木桐问道。
　　“不算喜欢，倒也不讨厌。治世能臣，乱世枭雄，确有其才，但是私欲太大。挟天子以令诸侯，野心大于能力，算计超过胸怀，在他看来，名望重于黎民，权利高于社稷。所以，他的才华够得上名留青史，但够不上一统天下。”李延昭回答道。

　　“作为五姓七家之首，你家长辈有人遵循刘备的风骨来治家，遵制守礼，严苛顽固；有人遵循孙权的手段，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刘备出身汉室正统，孙权出身百年世家，这两种风格很常见。像你这样的，依靠自己的能力引得他人跟随，当真是少见。”董木桐说道。

　　“不敢称追随，只求严以律己，不损家风就好。”李延昭回答道。
　　“作为李家第一个手握军权的子孙，将军谦虚了。”董木桐说道。
　　“我不做刘备，更不做孙权或曹操，我会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李延昭说道。

　　话音刚落，崔荆端着粟米粥走了进来。
　　“这说了这么久的话，应当是累了，喝点粥，就当是我等新年迎客的礼节了。”崔荆热情地说着，一边把热气腾腾地粥端到了董木桐眼前。

　　“哼，你倒会躲。”辛柏朝他翻了个白眼。
　　“接待各位，我夫人比较有经验，我不太懂这些。”崔荆眯着眼，狡黠地回答道。

　　熬好了粥，崔尽凝终于清醒。她跟在最后，端着热粥慢慢走进屋。

　　李延昭顺着影子看过去，今天的她又穿了一套从未见过的白粉色衣裙，掺着金线绣成的纹路走进阳光，闪烁着细微的光芒。高高的发髻被上了头油，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上面点缀着一只别致的金钗，衬得头发格外乌黑油亮。

　　她的眼角眉尖被点缀上淡淡的绯红，和浓郁艳红的唇色相衬。眉心的朱砂似乎被轻轻抹过，花纹被晕染开来，图案淡了许多，惹得李延昭挪不开眼，心里生出些缱倦。

　　她抬起头，看到坐在末位李延昭，惊讶且疑问，自顾自地盯着他。一时不慎踩空了一步，失了平衡。

　　所有人只见李延昭弹跳地站起，崔尽凝手里的托盘和粥被他的大手稳稳接住，另一只手稳稳地把住了她纤细的手臂，一边支撑，一边让她倒在了他的怀里。

　　崔尽凝的头轻轻地蹭过他胸前的衣领，衣领上的绒毛被轻轻地拨弄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快速地挣脱了李延昭的手臂，重重地向后栽了一步。

　　等到她慌张地抬起头看向父母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鸦雀无声，所有人目瞪口呆，这尴尬的寂静持续了一瞬间，崔荆终于反应过来，跑到崔尽凝眼前：“没摔着吧，可有烫伤？”

　　崔尽凝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连忙摇了摇头，羞愧地看着地面。

　　“仲平，仲平，把她带到后面坐着。”崔荆着急地招呼道。

　　李延昭手里的托盘只剩下一碗粥，便是给他的。看着崔尽凝做到自己对面，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端起粥，仰起头一饮而尽。崔家的粥里放了一堆米，黏黏糊糊，咽也咽不下去，吐又不能吐出来，他只能把头埋下，皱起眉头，自顾自地嚼啊嚼。

　　看到李延昭的窘态，崔尽凝忍俊不禁，低下头，默默扬起嘴角。她自以为李延昭没看到自己的嘲笑，没想到李延昭一直盯着她，一脸无奈和宠溺，不过嘴还是在不停地嚼啊嚼……

　　“多谢大将军救了吾女。”
　　“各位远来是客，遵照习俗，初一做客的客人需要喝一碗五谷丰登粥，以求新年五谷昌盛。寒舍简陋，凑不齐食材，只有区区粟米粥，怠慢各位了。”董木桐客气地说道。

　　董木桐说完，所有人都在等着李延昭说话。虽然他坐在最末，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的地位最高。但是，李延昭满嘴都是崔家黏黏糊糊的粟米，他只能尴尬地看着所有人满脸希冀地等他开口。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他舌头被粟米紧紧地包裹住，动弹不得，只能拱起手向董木桐致歉。
　　所有人都在忍住上扬的嘴角，所有人都忍得好辛苦。

　　“抱歉了诸位，寒舍捡漏招待不周，伯耀，快去给大家倒杯茶喝。”董木桐对崔铮催促道。
　　崔铮实在忍不住，咧着嘴跑出门去，大家终于是“忍无可忍”，窸窸窣窣地笑出了声音。

　　“粥如其人，您家的粥果真和您家的人一样，实诚，温暖。”喝下茶水的李延昭客气地说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正堂的气氛，大家轰然笑作一团，屋子里各式声音来来往往，卢羽盾薛晞之流的嘲笑，董木桐和崔荆致歉，辛柏辛棚急吼吼地调节气氛，还有崔铮和崔铸的倒茶声，热闹得很。

　　一盏茶过去，大家慢慢都恢复往常，很明显，现在的气氛比一开始好了太多。

　　各家互换名帖相互祝贺之后，董木桐热情地邀请道：“新年伊始，邀请各位饮三杯春酒。”她的话音落下，崔铮和崔铸已经抱着酒坛子和酒碗走了进来。

　　猷朝的新年习俗，都城会举行迎春大典，还有打春牛、喝春酒、吃春盘、咬春，为了激励百姓重视农业生产，不违农时，敬天悯人。甘州山高水远，战事惨烈，虽然作为粮食重镇，交税的负担也大，老百姓能吃饱就不错了，没人有闲情逸致倒腾精致的菜肴迎春。

　　崔家是甘州唯一讲究这些的，所以每年辛柏和甘州军大营的春酒都是董木桐所酿。今年也一样，甘州大营的春酒早就送了过去，辛柏懒得倒腾，直接在崔家享受得了。

　　清澈的甘露从黑色的酒坛里倾斜而出，像是将化不化的冰水，滴滴答答地敲击着敞口的陶制酒碗，发出清脆地碰撞声。一时之间，弥漫的酒香充斥着整个房间，沁人心脾。

　　崔荆端起酒杯，对着远处的太阳，铿锵有力地说道：“第一杯酒，敬包括李大将军在内，每一任驻守过、保卫过甘州的将领。又是一年春至，甘州王服教化，军盛民昌，仰赖其功，感念其德。”说完，众人都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敬所有为了甘州牺牲的军民。野火烧不尽的前人，春风吹又生的后生，正是你们大勇无畏，沉痛至今的付出，才有了今年新春祥和的甘州城。”
　　“第三杯酒，敬天地。希冀来年风调雨顺，太平安泰，延绵国祚，隆兴昌盛。”说罢，众人又一饮而尽。

　　李延昭注意到了，但他并不想提醒什么。崔荆敬了一圈，上到神祗，下到黎民，唯独少了陛下。

　　三巡酒过，董木桐笑眯眯地扫视了一圈。
　　“难得今天让我见到这么多风流潇洒的孩子们，甭管什么来历，什么身价，大年初一都应当打扮的热闹些。”董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薛鹿歌眼前，给她点上了崔尽凝同款朱砂装饰。

　　点完之后，董木桐心满意足地在堂屋翻找，很快，拿出来一个木头盒子。打开之后，里面躺满了各式颜色样式的簪花。

　　“女子点朱砂，男子簪花，都来选选喜欢什么样的？”董木桐说道。
　　“娘，能不能不带了，我们都不是小孩了。”崔铸说道。
　　“图个吉利而已。”董木桐忽略了崔铸的反抗，抄起一朵不由分说地插在崔铸的头上。看这架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躲不过去了。

　　薛鹿歌在一旁“好意头，好意头”地起哄，李延昭一行的发髻上也都插上了一朵颜色鲜艳的头花。

　　“哎呀呀呀，越老越没羞臊了。”崔荆无奈地说道。
　　“老来俏嘛。”辛柏大笑道。

　　半个时辰过去，一行人其乐融融地准备离开。崔荆夫妇走在最前面送客，李延昭和崔尽凝跟在最后，他们默契地，又不由自主地贪恋这“躲藏”在众人之后的片刻相处。

　　“对不住，我不常做饭，没什么经验，让你出丑了。”崔尽凝说道。
　　“客气。”李延昭无所谓地笑道。

　　“我好像跟你告别好多次了？”崔尽凝说道。
　　“那这次就不用后会有期了，把告别往后挪一挪。”李延昭说道。

　　“你打算哪天离开？”崔尽凝问道。
　　“怎么，你希望我早点走？”李延昭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没有，怎么会。”崔尽凝尴尬地笑了笑。
　　很显然，这种谎话骗不过李延昭的眼睛。恰如其分的否认更加坚定了心里真实的想法，这让他的心凉了一截。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为何想我早点离开啊？”李延昭不知所措地问道。
　　“没有没有。”崔尽凝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一来，爹不是爹，娘不是娘，女儿不是女儿的……”一旁的崔铸小声说道。

　　李延昭还想追问，是不是埋怨他用公主的身份打破了崔家的平静；是不是埋怨他今天让她不小心绊倒，当众出了丑；他要怎么做才能弥补给她带来的伤害……但是前面的卢羽盾叫他，他只得尴尬地快步跟上，一行人一同离开了崔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