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宸如是，岁岁年年》瑶磬舒墨

33、王帐大宴 出了牙帐，

　　出了牙帐，阿苏那莫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你为何催我，那个仝一不是说了，想办法杀掉这个人么。”他抱怨道。
　　“可汗毕竟已经给他赐姓阿苏那了，杀不得。”随从说道。

　　“父汗又何时问起过他？”阿苏那莫问道。
　　“殿下，那个仝一没安好心，他故意引得您与他相争，只怕是最后都会便宜了那位。”随从提醒道。
　　“呵，我会怕他！？”阿苏那莫哂笑又不屑地说道。

　　远处，他们所言的“那位”慢慢走了过来，行之所至，所有的仆人，奴隶，随从亲信都弯下了腰以示尊敬。
　　“莫，你又去找他了？”突厥王子，阿苏那朔对面前满脸杀意的人问道。
　　“王子殿下。”阿苏那莫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行礼道。

　　“莫，他毕竟是咱们的兄弟，客气点。”阿苏那朔故作关切地嘱咐道。
　　“是。”阿苏那莫回答道。

　　“听父汗说，你出使甘州一趟，带回来猷朝皇帝的邀请，他们想打开咱们和猷朝贸易的大门。”阿苏那朔问道。
　　“是————”阿苏那莫没耐心地回答道。
　　“这是件好事啊，自从那位辰妃去世，咱们已经很久没有跟甘州有过正常的贸易往来了。”阿苏那朔说道。

　　阿苏那莫翻了个白眼，懒得回答。
　　突厥可汗的两个儿子，一个主战，一个主和，矛盾的对立在此刻显得尤为清晰。不过，两个人的矛盾也有及其统一的时候，就是他们都希望阿苏那冥能早日死掉，并且一定要死于对方之手。

　　阿苏那冥，就是已故辰妃的孩子，被扔给了辰妃贴身婢女花木语带大。几个月前，为了混口饭吃，偷偷潜进甘州城，凑巧看到了粮仓案的发生，后来又被卷入太平峰冷箭案，化名——刘原。

　　听到阿苏那莫的声音渐行渐远，刘原（阿苏那冥）强撑着手臂，踉踉跄跄地爬到老媪跟前。
　　“阿嬷！阿嬷！”阿苏那冥奋力挤出声音，想要抱起花木语，但是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晃动胳膊，妄图唤醒眼前已然昏迷的老媪。

　　不知道是上苍可怜他，打算留给他最后一丝希望，还是亲情让花木语回光返照，她竟真的顺着阿苏那冥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看着满脸鲜血与泪水交织的孩子，她使劲张开了嘴，但是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甘州，甘州……”花木语拼命挤出自己最后叮嘱阿苏那冥的话，为他安排好以后的路。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想办法回甘州，我要带着阿嬷一起回去！”阿苏那冥嚎哭道。

　　“崔荆……崔荆……木桐……阴锁断……阴锁断……”花木语用尽浑身力气，让阿苏那冥听到了所有的话。
　　“阿嬷，我认识崔荆了，我认识崔荆了！我去找他，我带着你一起去找他！”阿苏那冥像迷路在沙漠的旅人，手里紧紧攥着唯一的一片绿叶，义无反顾又跌跌撞撞地寻找未知的绿洲。

　　“你娘……玉……牌……”
　　花木语感觉自己说完了该叮嘱的话，扭过头去，透过牙帐门帘露出的缝隙，静静地遥望着远山和草原，还有日薄西山洒下的橘红色余晖。

　　在阿苏那冥的怀里，花木语，和崔荆齐名的一代大将，和董木桐一同长大的最好姐妹，终于不得不完成了，她赋予自己的，毕生的使命和承诺；也终得以解脱，去九泉之下拜见他们牵挂于心，难宣于口的故人。

　　“阿嬷！——————”
　　辽阔的草原，刺骨的寒风，带走落日余晖的明月；寂寞的牙帐，冰冷的尸体，还有一片死寂，回荡着阿苏那冥悲怆又痛苦的哀嚎。

　　王帐里，伴着热闹的鼓乐声，突厥的二位皇子走了进去，向他们最尊贵的父亲，突厥的大可汗恭敬地行礼。大可汗一声令下，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待宴席的开始。

　　钟鼓馔玉，三巡酒过，长醉复醒，美人在侧。

　　酣畅淋漓的宴会进入尾声，阿苏那朔终于忍不住问道：“听说莫出使甘州，带来了和平的好消息，不知父汗如何看？”
　　大可汗举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你怎样想？”

　　“这是带来和平的好机会，咱们应该好好把握。甘州和中原盛产粮食、瓷器、丝绸、茶叶；咱们有牛羊、战马，等到和大猷强强联手之时，契丹就再也不配威胁咱们了。”阿苏那朔恭敬期待地说道。
　　大可汗没有说话，他似乎在等待阿苏那莫的反驳。

　　“大哥，你凭什么觉得猷朝能跟咱们交好。当年，他们若是真的诚心相交，玉宸大将军嫁给父汗的时候，猷朝就应该陪嫁来你说的粮食、瓷器、丝绸、茶叶，还有随从、医仆。结果呢，逃的逃，死的死。说句难听的，玉宸给猷朝立下了多少不世之功，一朝马失前蹄，猷朝可曾有一丝一毫地在意过她。”阿苏那莫果然站起来反驳道。

　　“未来，猷朝自然也会像抛弃玉宸那样抛弃咱们。到时候，契丹和猷朝，前狼后虎，你当如何？”阿苏那莫质问道。
　　阿苏那朔回答道：“可是和平何其不易。你也知道，当年玉宸死后，崔荆带着甘州军跟咱们打了多少仗，咱们死了多少人，被他逼得一退再退。难道这样就算是好的么？”

　　“猷朝只出了这么一个玉宸将军，崔荆也快到天命之年。现在的甘州，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等到崔荆他们都死了，你看看猷朝还有何人能来驻守甘州！”
　　“等到那时，甘州就是我突厥的囊中之物了！他们就只能祈求咱们的可怜，仰仗咱们的鼻息。”阿苏那莫说道。

　　“咱们能挺到那天么？”阿苏那朔的问题振聋发聩。
　　“有那个人在，崔荆不会赶尽杀绝的，他不忍心啊。”阿苏那莫狡黠笑了一声，冷冷地回答道。

　　大可汗想到了什么，忽然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阿苏那冥在哪？为何不过来？”他生气地质问道。
　　“父汗，他之前竟敢私自潜逃出去，儿子在甘州的密探碰巧看到了他。以那个花老太为要挟，才刚刚在昨日把他抓了回来，顺便还杀了两个李延昭的千牛卫。”阿苏那莫得意地说道。

　　“哈哈哈哈！我儿干得好，赏！”大可汗笑着说道。
　　对于千牛卫之死，他的反应很是明确，这就是他的意见，阿苏那朔能看明白。吃了败仗，凭大可汗的气性，能杀两个千牛卫泄愤能让他高兴很长时间。

　　“父汗，他和花老太快被莫打死了。既然需要他活着，还请您排个医官过去看看吧。”阿苏那朔抓住时机，“眼疾手快”地说道。
　　大可汗的笑容煞时僵在脸上，面部表情逐渐凌厉狠毒，愤怒地瞪着阿苏那莫：“你又————”

　　“父汗，他竟敢私自逃离牙帐去甘州，这是对您的大不敬啊。儿子也只是小惩大诫，让他日后忠心地效忠父汗！”阿苏那莫吓得跪倒在地，颤抖着回答道。
　　跟着阿苏那莫一起跪下的，还有他的生母，尤支氏。因为她的相貌在突厥所有贵族的女子中最像玉宸将军，所以被大可汗迎入了王帐。

　　但是，阿苏那朔的母亲是突厥的皇后，也就是大妃，她来自突厥最大的氏族，莫忽奈氏。所以，阿苏那莫和尤支氏唯一的价值，就是钳制阿苏那朔和大妃的母族，稳固突厥大可汗的地位。

　　看着尤支氏闪烁那双熟悉的眼眸，听着她声声哀鸣地祈求，像极了一只湿漉漉的小鹿，大可汗的心立刻就软了下来。
　　“滚！”大可汗对他们母子下了逐客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阿苏那朔故意躲避掉他们二人仇恨又恶毒的目光，沾沾自喜地目不斜视，等待大可汗下达命令。

　　“朔，带着医官去看看，好好照顾他们。”大可汗没了兴致，草草下了旨意就离开了牙帐。

　　王帐一旁的小牙帐里，嘈杂的灯光和人流让阿苏那冥勉强从昏厥中苏醒过来，两眼无神，生无可恋地看着阿苏那朔带着随从和仆人包围住了牙帐，顺便从他的怀里夺走了早已冰凉的花木语的尸体。

　　“哎，莫，这个棒槌，要杀就全杀掉，要留就全留下。如今花老太死了，他却没死，倒是叫我为难了。”
　　“盯着他，但是别给饭吃。如果饿死了就去向大可汗报告，阿苏那莫下手太狠，没救回来；五天以后，要是还活着，就把他收拾整齐，带去见大可汗。”阿苏那朔冷冰冰地站在帐外，一言一语地布置道。

　　他们都很清楚，花木语是用来拿捏阿苏那冥唯一的筹码。现在这么重要的筹码没了，阿苏那冥就很难被控制了。

　　阿苏那冥冷笑一声，阿苏那朔这招借刀杀人也算是高明。他死了，罪过在阿苏那莫身上上，阿苏那朔渔翁得利。他活着，功劳就是阿苏那朔的，连他自己都得记得阿苏那朔的人情。

　　他闭上眼睛，任由眼角的泪水肆意滑落，然后，不再苟延残喘地支撑，任由疼痛完全麻痹他的神经，最后，失去神志，重重地跌落在地板上。

　　他多么希望，今夜能跟着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阿嬷一起走。奈何桥上，还有阿嬷温暖的怀抱和热气腾腾的汤饭等着他。

作者有话说

　　钟鼓馔玉，三巡酒过，长醉复醒，美人在侧。参考李白《将进酒》